
蘇晚的聲音又輕又快,像一片羽毛猛地掃過顧嶼的耳廓,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別動,有人!”
顧嶼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目光順著蘇晚的視線望去。
遠處的土坡上,那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逝,速度快得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趙鵬。
他跟蹤自己!
一股夾雜著驚怒的寒意,從顧嶼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息壤空間和靈泉水是他唯一的秘密,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在這個瘋狂的年代,任何無法解釋的奇跡,都可能被解讀為妖言惑眾的罪證。
他下意識地就想追過去,或者至少做點什麼來掩蓋。
“別慌。”蘇晚的手還搭在他的胳膊上,看似沒用力,卻像一把鐵鉗,牢牢地製止了他的衝動,“他已經看到了。現在做什麼都是錯上加錯。”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顧嶼心頭的第一股火。
沒錯,冷靜。
現在最重要的,是冷靜。
顧嶼強迫自己深呼吸,冰冷的空氣混著新翻泥土的腥氣鑽進肺裏,讓他過熱的大腦稍微降溫。
他迅速掃了一眼腳下這片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黑土,又看了看蘇晚。
女孩的臉上也有一閃而過的緊張,但很快就被一種驚人的鎮定所取代。
她的眼睛在快速閃動,顯然也在思考對策。
“我們剛剛在做什麼?”蘇晚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顧嶼一愣,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們在複盤,為趙鵬那個鬼祟的“觀眾”複盤剛才的劇情。
“我在量地,”顧嶼迅速接上話,“你過來,問我這土為什麼不一樣了。”
“然後呢?”蘇晚追問。
“我告訴你,我用了草木灰和河泥在做試驗。”顧嶼的聲音壓得更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很好。”蘇晚的眼睛亮了,“就按這個演下去。他看到的,隻能是我們想讓他看到的。”
她鬆開手,退後了兩步,兩人之間恢複了正常的社交距離。
但就在這一退一進之間,一種無形的默契已經悄然建立。
蘇晚再次揚起了聲音,音量不高,卻足以讓順風的遠處能隱約聽到幾個字眼。
“......草木灰?就憑那個?”她的語氣裏恰到好處地帶著七分懷疑,三分好奇,“我怎麼聽說堿地最怕見水,你這又是澆水又是和泥,不怕堿氣返得更厲害?”
顧嶼心中暗讚一聲,這簡直是天生的演員。
他轉過身,背對著趙鵬消失的方向,也提高了音量,語氣裏帶著幾分技術人員特有的固執:“書上看的法子,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再說,這地已經是死馬了,我還怕把它醫死?”
說完,他還故意跺了跺腳下堅硬的板結地,發出一聲悶響。
“你那點草木灰夠幹什麼的?就這一小塊地方,看著都費勁。”蘇晚繞著那片一平米見方的黑土走了一圈,撇了撇嘴。
“所以才頭疼。”顧嶼順勢歎了口氣,臉上露出“果然被說中了”的苦惱表情,“材料不夠,沒法做大規模對比試驗,效果也看不準。誰知道這是蒙對了,還是真有效果。”
這一唱一和,無懈可擊。
一個膽大包天的“理論派”,一個旁觀質疑的“現實派”。
他們所有的對話,都完美地圍繞著“如何用土辦法改良鹽堿地”這個核心,把剛才的奇跡,硬生生拉回到了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試驗”範疇。
遠處的趙鵬,其實並沒有走遠。
他像一頭潛伏的狼,躲在土坡後麵,隻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這邊。
他確實看到了蘇晚的出現,也看到了他們蹲下研究那片土地。
風中斷斷續續地飄來幾個詞。
“......草木灰......”
“......試試......”
“......材料不夠......”
趙鵬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草木灰?
那玩意兒家家戶戶燒炕都有,頂多算是肥料,能治鹽堿地?
他一百個不信。
這倆人一定有鬼!
但具體是什麼鬼,他又說不上來。
他隻覺得,自己滿腔的怒火和懷疑,像是卯足了勁打在一團棉花上,說不出的憋屈。
白堿灘上,顧嶼和蘇晚又“爭論”了幾句,最後以顧嶼的“固執己見”和蘇晚的“懶得理你”而告終。
蘇晚提著她的小籃子,頭也不回地朝村裏的方向走去。
顧嶼則繼續留在原地,拿起鋤頭,在距離那片試驗田幾米遠的地方,叮叮當當地刨起地來。
那樣子,就像一個不服輸的愣頭青,在跟這片廢土較勁。
直到日頭漸高,顧嶼估摸著趙鵬已經徹底沒了耐心,才扛著鋤頭往回走。
他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樹下,看到了正在和幾個婦人說話的蘇晚。
蘇晚看到他,眼神示意了一下,便找了個借口脫身,朝他走了過來。
兩人默契地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
“他走了。”蘇晚開門見山。
“我知道。”顧嶼點頭,額上還帶著一層薄汗,“今天,多虧了你。”
“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蘇晚的表情很嚴肅,“趙鵬不會善罷甘休的,我們必須把戲做全套。”
顧嶼的心猛地一沉:“你的意思是......”
“草木灰。”蘇晚吐出三個字,目光堅定,“明天,我們必須去弄到大量的草木灰,而且要讓全村人都看到。”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說的對,我們不僅要做,還要做得光明正大。”顧嶼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蘇晚看著他,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村東頭的老磚窯,明天一早,你去嗎?”
“去。”
顧嶼毫不猶豫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