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了,牛棚那扇破木門緊閉著,窗戶縫裏透出昏黃的光,把兩道忙碌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窗戶紙上,像是在演皮影戲。
屋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藥劑味,混雜著麥草的清香。
沈知意帶著口罩,那是顧南川用舊紗布疊了幾層縫的。
她手裏拿著玻璃棒,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麵前的幾個大陶盆。
盆裏的水翻滾著,顏色各異——緋紅、靛藍、鵝黃。
“品紅要分三次下,溫度不能超過六十度,不然顏色浮在表麵,一搓就掉。”沈知意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往盆裏滴入染料。
此時的她,眼神專注得嚇人,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也顧不上擦。
顧南川站在一旁,手裏拿著溫度計,隨時報數。
“五十八度,正好。”
沈知意手腕一抖,最後一滴染料落入水中,原本清亮的水瞬間化作濃鬱的緋紅。
“下草!”
顧南川動作麻利,抓起一把經過硫磺熏蒸、白得像象牙一樣的麥稈,迅速按進染缸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起!”
嘩啦一聲水響。
一把色澤豔麗、紅得醉人的麥稈被撈了出來。
掛在竹竿上,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燈光下閃著綢緞般的光澤。
“成了。”沈知意摘下口罩,長出了一口氣,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這顏色,比樣品還要正。”
顧南川看著滿屋子掛著的五彩麥稈,像是置身於一個彩色的迷宮。
他走過去,用手指撚了撚半幹的麥稈,韌性十足,色澤飽滿。
“知意,這隻是第一步。”顧南川轉過身,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拍在桌子上,“光靠咱倆,半個月五十套,累死也做不完。咱們得改改法子。”
沈知意湊過去一看,紙上畫著幾個方框,連著箭頭,看著像是個作戰圖。
“這是......”
“流水線。”顧南川指著第一個方框,“根叔負責選草、去葉、熏蒸,這是粗加工。秀兒手快,負責編底座和身體的大框架,這是半成品。”
他又指了指第二個方框:“我負責染色、定型、上清漆,這是核心處理。”
最後,他的手指落在代表沈知意的方框上:“你,隻做一件事――精修。眼睛怎麼點,翅膀怎麼展,神態怎麼抓,全歸你。你是最後的把關人。”
沈知意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種把一個活拆成好幾瓣,每個人隻幹一件事的方法,她聞所未聞。
“這樣......能行嗎?”
“不僅行,效率還能翻倍。”顧南川眼裏閃爍著自信的光,“每個人隻重複做一個動作,熟能生巧,速度會越來越快。而且,核心技術掌握在咱們手裏,不怕別人偷師。”
說幹就幹。
第二天一早,顧南川就去了根叔家。
根叔家那張瘸腿桌子已經被修好了,顧南川還給他們帶去了一盞新的煤油燈。
“根叔,規矩改了。”顧南川把一捆處理好的麥稈放下,“從今天起,您隻管這一攤子事兒。選草要嚴,哪怕有一點黴斑都得扔。秀兒,你專攻這三個花樣,別的不用管。”
根叔雖然不懂啥叫流水線,但他知道聽顧南川的準沒錯。
“南川你放心,我這雙老眼還沒花,壞草一根也混不進去!”
安排好兩頭,顧南川就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牛棚和根叔家之間兩頭跑。
他不僅要負責中間的銜接,還得盯著染色的火候。
三天後。
第一批完全采用“流水線”模式生產出來的“鬆鶴延年”擺在了牛棚的桌子上。
整整五套。
每一隻仙鶴都昂首挺胸,姿態優雅,紅頂鮮豔,羽翼豐滿。
哪怕是用放大鏡看,也找不出半點瑕疵。
“太快了......”沈知意看著這些成品,難以置信,“以前我一個人做這一套,得兩天。現在三天就出了五套?”
“這還是磨合期。”顧南川正在給一隻鬆鼠上清漆,刷子刷過,草編瞬間變得油亮,“等秀兒的手再熟一點,咱們一天能出三套。”
一天三套!
這意味著,半個月的訂單,他們不僅能按時完成,甚至還能有富餘!
沈知意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穿著那件舊工裝,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身上沾著染料和木屑,卻掩蓋不住那種運籌帷幄的氣場。
這個男人腦子裏裝的東西,簡直是個寶藏。
“看傻了?”顧南川突然抬頭,正好撞上她崇拜的目光。
沈知意臉一紅,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麥稈:“誰......誰看你了。我是看這鬆鼠尾巴有點歪。”
顧南川低笑一聲,放下刷子,走過去,用沾著清漆的手指在她鼻尖上輕輕一點。
“別裝了。以後讓你看個夠。”
沈知意捂著鼻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裏卻甜得像化開的麥乳精。
就在這時,院子外麵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還伴隨著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就是這兒?聽說顧老二家現在天天吃肉?”
“可不是嘛,根叔那老瘸子都吃上白麵饅頭了,還是顧老二給送去的!”
“乖乖,編個草就能發財?咱們也去看看!”
顧南川眼神一凜,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他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隻見院門口圍了七八個社員,有男有女,一個個探頭探腦,眼裏閃爍著貪婪和好奇的光。
甚至還有人試探著去推那扇並不結實的院門。
“看來,肉味飄出去了,狼也跟著來了。”顧南川冷冷地說了一句。
沈知意有些緊張:“怎麼辦?要不要找周隊長?”
“不用。”顧南川拉開門閂,一把推開大門。
“吱呀――”
門開了。
顧南川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裏還提著那把上漆用的刷子,眼神冷漠地掃過門外這群不速之客。
原本還在推搡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幾個膽小的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看夠了嗎?”
顧南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要是沒看夠,進來幫把手?”
他側過身,露出身後院子裏那堆積如山的麥稈,還有空氣中那股刺鼻的化學藥劑味。
人群裏,一個平時就愛占小便宜的二癩子壯著膽子喊道:“南川啊,聽說你這兒招工?給根叔都發白麵,咱們這鄉裏鄉親的,有好事你也想著點大夥兒唄!”
“是啊是啊!咱們手腳也利索!”
顧南川看著這群人,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想分一杯羹?
行啊。
但這碗飯,可不是誰都能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