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如墨,周家村的空氣裏飄著股淡淡的豬糞味。
顧南川熟門熟路地摸到了村西頭的豬圈。
這裏位置偏,又是下風口,平時連鬼都不願意來,確實是個藏秘密的好地方。
豬圈的一角,隱約透出一絲昏黃的光亮。
陳愛國正蜷縮在草垛後麵,借著煤油燈微弱的光,癡迷地翻著膝蓋上那本厚厚的書。
他看得太入神,連顧南川走到身後都沒發覺。
“《紅與黑》,於連·索雷爾?”
突兀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響起,像是一道炸雷。
“啊!”
陳愛國嚇得魂飛魄散,手裏的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猛地跳起來,整個人撞在豬圈的柵欄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幾頭老母豬被驚醒,不滿地哼哼了幾聲。
“誰......誰在哪?”陳愛國聲音發顫,臉色在燈光下慘白如紙。
顧南川從陰影裏走出來,撿起地上的書,拍了拍封皮上的灰。
“陳知青,膽子不小啊。”顧南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年頭敢看這種外國禁書,你是嫌下鄉的日子太舒坦,想去農場勞改幾年?”
借著燈光,陳愛國看清了來人,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點,但眼裏的驚恐依舊沒散。
“顧......顧南川?是你?”陳愛國咽了口唾沫,試圖去搶那本書,“還給我!我......我就是隨便看看......”
顧南川手一抬,避開了他的搶奪。
“隨便看看?”顧南川冷笑一聲,“陳愛國,你知不知道,這書現在就是你的催命符。有人已經把狀告到公社去了,明天一早,治保主任就會帶著人來抄你的窩。”
“什......什麼?”
陳愛國雙腿一軟,癱坐在草垛上。
他是個老實人,平時隻知道幹活看書,哪經曆過這種勾心鬥角?
“是......是魏清芷?”陳愛國也不傻,立馬想到了那個最近看他眼神不對勁的女知青,“是為了那個大學名額?”
“看來你還沒蠢到家。”顧南川拉過一個小馬紮坐下,把那本《紅與黑》在手裏掂了掂,“她想踩著你的屍體上位。隻要這書在你這兒被搜出來,你這輩子就完了。別說上大學,連回城都別想。”
陳愛國渾身發抖,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他太清楚這罪名的分量了。
“川哥......顧哥!你救救我!”陳愛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撲過來抓住顧南川的褲腿,“我不能出事......我家裏還有老娘等著我回去......你幫我想想辦法!”
顧南川看著眼前這個嚇破膽的知識分子,眼神沉穩。
“想活命,簡單。”
顧南川從後腰處摸出一本早就準備好的書,那紅色的塑料封皮在燈光下格外刺眼——《農村科學養豬指南》。
“把這個拿著。”顧南川把書塞進陳愛國懷裏,“從現在起,你就在這兒看這本書。不管誰來問,你都在鑽研養豬技術,為了給集體多長肉。”
陳愛國捧著那本《養豬指南》,愣住了:“那......那本《紅與黑》呢?”
“我帶走。”顧南川把禁書揣進懷裏,“這書放在我這兒是雷,放在你這兒是炸彈。明天魏清芷帶人來的時候,你就給我演一出好戲。”
“演戲?”
“對。要演得委屈,演得憤怒,演得像個被冤枉的竇娥。”顧南川站起身,拍了拍陳愛國的肩膀,力道很重,“隻要你這出戲演好了,明天那個身敗名裂的人,就是她魏清芷。”
陳愛國看著顧南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裏那種慌亂竟然奇跡般地平複下來。
他咬了咬牙,眼裏閃過一絲狠勁。
“行!川哥,我聽你的!她想害我,我也不能讓她好過!”
“這就對了。”
顧南川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記住了,今晚我沒來過。你一直都在看養豬指南。”
“明白!”
顧南川走出豬圈,外麵的風有點涼。
他摸了摸懷裏的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魏清芷,餌已經撒下去了。
明天這場大戲,希望你能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