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營飯店裏人聲鼎沸,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陳醋和炸醬的混合味道,當然,最勾人的還是那籠屜揭開時竄出來的肉香。
顧南川找了個靠窗的空桌子,用袖子隨意抹了抹上麵的油漬,把沈知意按在長條凳上。
“坐著,別動。”
他轉身擠進櫃台前的人堆裏。
沈知意局促地縮著肩膀,手裏的那張大團結被她攥出了汗。
她看著周圍那些穿著幹部服、工裝的人,大聲談笑,大口吃飯,覺得自己像個闖入天宮的乞丐。
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露著腳趾的破布鞋,她下意識地把腳往板凳下麵收了收。
沒一會兒,顧南川回來了。
手裏端著兩個大托盤。
四個白胖的大肉包子,還在冒著熱氣,表皮被肉汁浸透,透著誘人的醬色。
兩碗飄著蔥花和香油的雞蛋湯,黃澄澄的,看著就暖和。
“吃。”
顧南川把兩個包子和一碗湯推到她麵前。
沈知意看著那比她拳頭還大的包子,喉嚨發緊:“這......這也太多了,一個就夠了,真的......”
這年頭,肉包子兩毛五一個,還得要糧票。
這一頓飯,頂得上普通人家過年的排場。
“讓你吃就吃,哪那麼多廢話?”顧南川皺眉,直接拿起一個包子塞進她手裏,“剛才那十塊錢是你的分紅,這頓飯是我請的。不吃飽,回去怎麼幹活?”
包子燙手,卻暖得人心顫。
沈知意不敢再推辭,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喧軟的麵皮裹著紮實的肉餡,肥瘦相間,一口下去,滿嘴流油。
太香了。
香得她眼淚差點又要掉下來。
她趕緊低下頭,借著喝湯掩飾過去。
顧南川看著她那副狼吞虎咽又極力克製的模樣,心裏發酸,嘴上卻沒停:“慢點吃,沒人和你搶。以後跟著我,頓頓讓你吃肉。”
他自己也抓起一個包子,三兩口就吞了下去。
上輩子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可都不如眼前這頓踏實。
吃完飯,沈知意覺得渾身都有了力氣,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
“走,去供銷社。”顧南川抹了抹嘴,站起身。
沈知意一愣:“還去?錢......錢得省著點花,以後還要過日子......”
“就是為了過日子才要去。”顧南川不由分說,拉起她就走。
縣供銷社比國營飯店還熱鬧。
玻璃櫃台裏擺著琳琅滿目的商品,從花布到暖水瓶,從水果糖到雪花膏。
售貨員坐在櫃台後麵,手裏織著毛衣,眼皮都不抬一下。
顧南川沒看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徑直走到了賣鞋帽的櫃台。
“拿雙36碼的黑布鞋,底子要納得厚的。”
售貨員懶洋洋地放下毛衣,瞥了兩人一眼,見顧南川穿得雖然破舊但氣勢挺足,也沒敢怠慢,轉身從貨架上拿了一雙鞋扔在櫃台上。
“三塊五,兩張工業券。”
沈知意一看那是新鞋,嚇得連連擺手:“我不要!我有鞋穿,這太貴了......”
三塊五!
夠買好多斤棒子麵了!
顧南川根本沒理她,直接蹲下身,一把抓住了她的腳踝。
“別動!”
沈知意渾身僵硬,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大庭廣眾之下,他......他怎麼能......
顧南川動作利索地脫下她那雙早就磨爛了的破鞋。
那雙腳很瘦,腳底板上全是血泡和老繭,腳後跟被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化了膿,和襪子粘在一起。
顧南川看著那傷口,眼神沉了沉,動作卻輕柔了幾分。
他把新鞋給她套上。
大小正合適。
千層底踩在地上,軟綿綿的,像是踩在雲彩上。
“穿著。”顧南川站起身,掏出錢和券拍在櫃台上,“舊的扔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腳趾在新鞋裏動了動,那種被包裹的溫暖讓她鼻頭發酸。
“還有這個,拿兩罐。”顧南川手指一點,指向櫃台最高處那個紅鐵罐子。
麥乳精!
那是這年頭的頂級營養品,隻有坐月子的女人或者老幹部才舍得喝。
“顧南川,那個真的不用......”沈知意急了,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你那身子骨,風一吹就倒,怎麼給我幹活?”顧南川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不容拒絕,“聽話。把身體養好了,以後給我賺更多的錢。”
他又買了五斤富強粉,兩斤五花肉,還有一包紅糖。
直到背簍重新變得沉甸甸的,顧南川才帶著沈知意走出供銷社。
回去的路上,沈知意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舍不得踩臟了新鞋。
顧南川走在前麵,背著那堆“巨款”換來的物資,腳步輕快。
“沈知意。”他突然開口。
“嗯?”
“記住今天的感覺。”顧南川沒回頭,聲音混在風裏傳過來,“這就是錢的好處。咱們不偷不搶,憑手藝吃飯,過好日子,那是天經地義。”
沈知意看著他寬闊的背影,手揣在兜裏,緊緊捏著那剩下的幾塊錢。
“嗯。”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回到村裏已經是下午。
為了避開閑言碎語,兩人特意挑了小路,像做賊一樣溜回了牛棚邊的破屋。
顧南川把東西卸下來,分門別類地藏好。
麥乳精和紅糖塞進了稻草堆深處,白麵和肉放在了那個缺角的櫃子裏。
“今晚不做草編了。”顧南川看了一眼沈知意那雙雖然洗幹淨但依然紅腫的手,“休息一晚。”
“可是......劉科長那邊......”沈知意有些擔心。
“不急這一晚。”顧南川從懷裏掏出一小瓶紫藥水,這是剛才在供銷社順手買的,“過來,把手伸出來。”
沈知意乖乖伸出手。
顧南川用棉簽沾著藥水,一點點塗在她手心的傷口上。
涼涼的,有點刺痛,但更多的是癢。
“明天開始,咱們得換個法子。”顧南川一邊塗藥,一邊說道,“光靠咱倆這兩雙手,累死也供不上劉科長的貨。而且,要是讓村裏人看見咱們天天往縣城跑,早晚得出事。”
沈知意心裏一緊:“那怎麼辦?”
“找幫手。”顧南川吹了吹她手上的藥水,眼神變得深邃,“但這幫手,得是咱們能拿捏得住的。”
他腦子裏已經有了人選。
周家村窮,想賺錢的人多得是。
但既要老實聽話,嘴巴又嚴的,還得費點心思挑。
“誰?”
“以後你就知道了。”顧南川收起藥瓶,站起身,“今晚早點睡,明天我有場硬仗要打。”
他指的硬仗,不是別的。
正是那個想搶占“工農兵大學”名額的魏家。
前世,魏清芷就是靠著這個名額進了城,徹底甩掉了原身。
而那個名額,原本是屬於另一個老實知青的。
這一世,既然魏清芷把事做絕了,那他也就不客氣了。
這名額,她魏清芷想拿?
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