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了姐姐十八年的移動血庫後,我連夜逃到陌生城市。
八年後,我在便利店上夜班時,再次見到了曾經對我歇斯底裏、打罵交加的母親。
她帶著麵色蒼白的姐姐站在門口,語氣裏有刻意的溫和:
“許佑,過去是媽對不起你,這些年,我和你姐姐都很想你。”
想起那些年被強行抽血到昏迷的恐懼。
我竭力用平淡的聲音回應她:
“你找錯人了,我沒有姐姐,也沒有家。”
依偎在母親身邊的姐姐虛弱地朝我伸出手:
“妹妹,我快要死了,隻求得到你的原諒。”
01
“當初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一個人孤苦無依在外地討生活。”
“現在和我們回家,我和媽媽彌補你,好嗎?”
沉默蔓延。
媽媽見我不搭理姐姐,先前刻意的溫和瞬間瓦解。
她蹙起眉頭,指責我道:
“你什麼態度!?這好歹是你親姐姐,我也是你親媽,你就不怕寒了我們的心嗎?”
“在外麵浪了八年也不回家,我們不來找你,你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會回來看我們?”
寒心?
我隻是在逃離痛苦而已。
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當初媽媽對我說的話。
“你應該感謝我們給了你這條命,要不是你姐姐,你根本不該存在這世上。”
“現在要你給姐姐輸點血,你就要死要活,你就這麼報答我的?”
“怎麼得病的不是你,是你姐姐!你怎麼不去死!”
可現在,叫我去死的人說想我了。
我有條不紊地整理貨架,語氣淡漠。
“如果不買東西的話不要堵在門口,會影響其他客人的。”
八年時光過去,我早已不會在為他們傷心。
現在,他們對我而言,隻不過是叫得上名字的陌生人。
媽媽和姐姐愣住,僵在原地。
他們還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給我服個軟我就會感激涕零嗎?
他們就這樣待在門口,直到姐姐受不住。
媽媽臉色鐵青,沒好氣地對我說:
“改天再來看你,你姐需要休息。”
“想回來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依舊沒有回應。
此時,姐姐看著我冷漠的身影,聲音哽咽。
“妹妹,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很快恢複正常。
02
再抬頭時,門口早已沒有人影。
後半夜,超市裏空無一人。
我坐在椅子上,思緒飄遠。
聽奶奶說,媽媽生姐姐的時候難產。
爸爸和媽媽就從來沒打算生二胎。
可姐姐三歲時得了白血病,媽媽一咬牙懷了我。
媽媽生下我的時候,姐姐已經五歲了。
一家人沒有期盼我的到來。
隻盼著,我的臍帶血能徹底根治好姐姐。
可惜事與願違。
從那之後,我就成為姐姐的移動血庫。
十歲之前,我也得到過溫暖。
姐姐會抱著我哭:
“我不要傷害妹妹!妹妹會疼。”
每次給姐姐獻過血之後,爸爸就會用他寬大溫厚的掌心安撫我。
“佑佑乖,一會就不疼了”
後來,姐姐每次發病時,媽媽看向我的眼神就多了一絲怨恨。
姐姐也變了,開始埋怨:
“為什麼隻有我得病,你就能健健康康,不公平!”
後來爸爸不在了,我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
“許佑,換班了。”
“你怎麼哭了呀,哪裏不舒服嗎?”
同事的呼喊將我拉回現實。
我抬手摸向臉頰,有一條幹了的淚痕。
以前的傷害是實打實的。
“沒有,後半夜太無聊了,看電視被感動了。”
和同事告別後,我回到家,背靠著門緩緩滑落。
望著生活了兩年的地方,有一絲不舍。
又要搬家了。
自從逃離之後,我每一年都會搬家。
去往不同的地方,感受不同的風土人情,讓自己早點走出那段陰影。
唯獨這裏,我待了兩年。
我本以為我會在這裏安定下來,沒想到她們能找上來。
我聯係了中介,同時將超市那邊的工作辭掉。
一覺睡到晚上。
我被一陣陣敲門聲吵醒。
我皺眉,起身開門。
看到的是虛弱的姐姐和不耐煩的媽媽。
“敲了半天,你怎麼才開門。”
“你收拾一下東西,趕緊和我們回家。”
“你看看你住的什麼地方,工作還那麼辛苦,家裏都給你安排好了。”
說完,她就要帶著姐姐進門。
我站在門口,沒有退讓。
“我沒有說過要和你們回去。”
“我工作辛苦,還不是拜你們所賜嗎?”
當時拿到了一所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還不等我高興,我媽就給我燒了。
“讀書有什麼用?你走了,你姐怎麼辦?”
姐姐嫉妒的眼神我永遠忘不掉。
“你太私自了,憑什麼你就能健康長大,認識新朋友,現在還要去讀大學。”
“而我,隻能天天困在家裏,周圍一個同齡人也沒有!過著一眼望到頭的人生。”
“你是我的妹妹,你就該和我一樣慘!”
現在,真如她們所願了。
隻有高中學曆的我,隻能幹這些。
姐姐虛弱地抓住我的手。
“妹妹,你還在怪我嗎?”
“以前起年紀小,不懂事。我現在知道錯了,你就和我們回家吧。”
我緩慢將姐姐的手挪開。
“沒有,我一個人生活的挺好。”
“你們回去吧,不要再來找我了。”
姐姐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媽媽尖銳的聲音響起,顫抖地指著我。
“不回去?你這是打算和我們老死不相往來了?”
“我,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白眼狼!”
“當初不聲不響地跑了不說,這麼多年還不聯係我們,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就這麼對我們?”
03
我不明白我怎麼對他們了?
當初在那個家,我是什麼樣的存在,他們不是很清楚嗎?
為什麼現在媽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被病魔折磨,媽媽難受得要命。
她看到我越發不滿,決定將妹妹受的所有苦痛都要讓我嘗一遍。
妹妹化療後,嘔吐、脫發的副作用隨之而來。
媽媽拿了一把推子將我的頭發全部剃光。
然後把我帶到姐姐麵前。
“瑤瑤,你看,妹妹也和你是一樣的了,不哭了哈。”
姐姐看到後,果然不哭了。
姐姐吃不進東西時,媽媽就要把我餓兩天。
我餓的受不了,哭著去要吃的,卻被媽媽一腳踢開。
“吃吃吃,一天就知道吃,你姐姐想吃都吃不進,你怎麼隻顧著自己吃,都不心疼姐姐。”
然後,她就會抱著我痛哭流涕,說姐姐有多慘、對不起姐姐,叫我一定要讓著姐姐,保佑姐姐的病早點好。
是了,我的名字叫許佑。
就是要保佑姐姐的。
我小時候很喜歡自己的名字,覺得自己被賦予責任,保佑姐姐我很開心。
可漸漸地,這個名字慢慢成了枷鎖。
我帶著我這顆光頭去上學。
班上的同學都在嘲笑我。
老師詢問我是怎麼回事,我如實回答。
我看到了老師複雜的眼神。
小孩子之間的惡意很簡單。
從那之後,我就被孤立了。
我抵住門,下了逐客令。
“我們沒有什麼好說的,我不欠你們的。”
“沒事就趕緊走,我要去上班了。”
媽媽被我這幅無所謂的態度激怒,她揚起手想像小時候一樣打罵我。
姐姐攔住了。
她留下眼淚。
“妹妹,對不起,我們不該來打擾你的生活。”
“爸爸的忌日馬上要到了,你想去看看嗎?”
“爸爸肯定想你了。”
我呼吸一緊,眼眶泛紅。
“不用管我,你們自己去。”
說完我關門進屋收拾。
超市那邊說還得幹一周才能走。
爸爸的忌日剛好是一周後。
其實我每年都偷偷回去看了的,不想碰到他們。
我開門,發現他們還在。
我下意識皺起眉頭。
我沒有管他們,下了樓,來到麵館。
“劉阿姨,還是老樣子。”
劉阿姨端著牛肉麵上來,看到我憔悴的麵龐關心起來。
我和她說說笑笑的樣子刺痛了媽媽。
媽媽直接帶著姐姐進來坐在我旁邊,不顧這是在公共場合,咆哮道:
“你對一個外人都比對我們熟絡?”
“許佑,我和你姐都親自來找你回去了,你還要鬧脾氣鬧到什麼時候?”
“我沒有鬧。”
我的語氣淡漠又疏離:
“八年都不來找我的家人,現在找到我,是為了什麼?我的骨髓吧。”
“姐姐快死了,沒有找到合適的捐獻者。”
“要把我哄回家繼續做姐姐的備用庫吧。”
姐姐慌張地搖了搖頭。
“不,不是的,我真的隻是想你。”
“怕你在外麵過得不好,想在最後的日子和你好好相處。”
我不想再和他們糾纏,語氣不耐。
“別假惺惺了,我再說最後一次,不要再來找我。”
“你來找我,還不如去醫院。”
說完,我抱歉地看向劉阿姨,轉身快步離開了。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姐姐攥緊拳頭憤恨地看著我。
04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沒有再找來,我鬆了口氣。
我搬好家,一切都收拾妥當後,回到了爸爸在的城市。
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
爸爸忌日那天,我跪在他的墳墓麵前,訴說了這些年的趣事。
不知不覺已經過去兩個小時。
我把眼淚擦幹,準備離開。
卻看到媽媽和姐姐還有家裏其他親戚到來。
我皺眉,他們不該這個時候來。
每一年他們都是下午才來的。
姐姐看到我,高興地過來挽著我的手。
“妹妹,我就知道你肯定會來。”
“你其實也想家了吧,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好嗎?”
我輕輕甩開她的手,她卻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我還沒反應過來,媽媽一個耳光二話不說就扇了過來。
“許佑!你怎麼敢推你姐!她還病著,你有沒有心!”
舅舅過來扶起姐姐,滿是責備地看著我。
“佑佑,你這樣很過分,你媽和你姐專門去接你,你給他們甩臉子就算了。”
“現在還當著你爸的麵推你姐,你姐本來就被病痛折磨,你怎麼忍心的。”
我捂著臉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冷眼看著他們。
姐姐柔弱地倒在媽媽身上,眼淚要落不落。
“妹妹,你回來了就好,我不怪你。”
話落,她又往前邁一步想來拉我,我本能地後退。
“走開!”
我聲音發緊。
“你真讓我惡心!”
“你還沒有裝夠嗎?倒還不如直接說出你想讓我救你,現在演戲給誰看?”
舅舅震驚地看著我。
“佑佑,這是你姐!你怎麼能這樣說?難道你不該救你姐嗎?”
舅舅從來就不了解我從小到大在家裏是怎樣過得。
他見到的,隻是媽媽想讓他看到的。
突然,媽媽癱坐在地,眼淚落下,就開始演起來。
“哎喲,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養了個這麼個白眼狼,家也不回,還惡心我們,我們哪裏對不起她了?”
“從小到大,那樣缺過她了,讓她這麼仇視我。”
“現在瑤瑤要死了,她也不管!小時候瑤瑤對她那麼好!造孽啊!”
旁邊的親戚們紛紛對我指指點點。
姐姐突然跪在我麵前,抓住我的褲腿。
“妹妹,你就不要再氣媽了。”
“你不救我沒關係,隻要你回家,好好陪我度過最後的日子。”
耳邊是他們母女倆的哭泣聲、叫罵聲,還有親戚們對我的指責聲。
沒有一個人站在我身邊。
我想轉身離開,姐姐卻死死地抓住我的腿。
媽媽從地上起來,惡狠狠盯著我。
她給舅舅使了個眼色,兩個人把我架住帶回了家。
任憑我在路上如何掙紮、吵鬧,他們都不鬆手。
鐵了心要把我帶回去,給妹妹治病。
我突然很想笑出聲。
在超市的那一晚,媽媽的溫和和現在的猙獰,就能看出她並不愛我。
自始至終,她的眼裏隻有姐姐。
我被帶回家。
還是以前的房間,隻不過堆滿了雜物,隻有一張簡陋的單人床。
他們把我反鎖在房間。
一個兩個親戚輪番上陣苦口婆心勸我要救姐姐。
最後,我答應了。
姐姐高興地把房門打開,抱住我:
“妹妹,我就知道,你會原諒我的!”
我扯起嘴角,冷冷看向媽媽和姐姐。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告訴我,當初爸爸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