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教練的第三年,我拿下了全運會跳水金牌。
頒獎結束後,我迎麵撞上了身為國家隊教練的母親。
她身後,是她當做親女兒培養的天才選手蘇佳佳。
擦身而過時,母親低聲喊我:“知夏......恭喜奪冠。”
我握緊胸前的金牌,笑得客氣又疏離:
“李教練,您認錯人了。”
她愣在原地,臉色煞白。
看見她,這三年的汗水與傷痛瞬間翻湧。
我麵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
那個對她滿眼孺慕的小女孩,早在三年前她親手取消我的參賽資格時,就已經死了。
1.
沒走幾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這腳步聲曾伴隨我整個童年。
突然,我的胳膊被人用力扯住。
李勝楠的聲音夾雜著顫抖:
“知夏,媽媽錯了!”
我轉過身,平靜地看著她。
才三年不見,她鬢角已經有了白發,臉上的偏執卻絲毫未減。
她看著我胸前的金牌,聲音越來越哽咽,抓著我的手也越來越緊。
“我不該眼裏隻有蘇佳佳,不該放棄你!”
“你回來,媽媽一定在你身上花費比蘇佳佳更多的時間!”
蘇佳佳。
這個名字像針一樣,刺了我一下,卻已經不怎麼疼了。
我的視線掠過她,看向不遠處的蘇佳佳。
她臉上強撐著一抹笑,可眼底的難堪藏都藏不住。
這幾年,她靠孤兒逆襲的人設吸粉百萬,商業合作接到手軟。
李勝楠也在采訪裏誇她是跳水界的新星,會拿金牌是顯而易見的事。
可她賽前有多風光,現在就有多尷尬。
就在剛剛的決賽中,她甚至跌出了前五。
觀眾席上滿是對她營銷過度,實力配不上熱度的議論聲。
我輕輕抽回手,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
“李教練,我拿冠軍,不是為了跟誰比,也不是為了向誰證明什麼。”
回憶起那年,我省賽失利。
她當著蘇佳佳的麵說我這種資質給蘇佳佳提鞋都不配,更別說拿好成績。
甚至後來,她親自逼我離開跳水隊。
我走時,她也隻顧著給蘇佳佳拍訓練視頻,發去社交平台漲粉。
想到這裏,我又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我喜歡跳水,跳水如同我的生命。這些,都與你無關,與金牌無關。”
說完,我想起賽前刷到的蘇佳佳的采訪。
她對著鏡頭說:“跳水是我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
我和她對跳水的初心,從一開始就不一樣,卻都沒有錯。
隻是她向來為了金牌不擇手段。
這樣改變命運,就算贏了也是輸。
李勝楠的臉色瞬間煞白,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我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就往運動員休息區走去。
身後,李勝楠沒有再追上來。
隻有隱約的懊悔和歎息,被場館裏的喧囂淹沒。
休息區裏,早已等候在此的記者立刻圍了上來。
“知夏,請問是什麼支撐你無教練苦練三年,最終奪冠?”
我想了想,笑了笑,語氣真誠。
“當然是熱愛。”
另一位記者緊接著問道:
“知夏你和李教練是什麼關係?”
我的笑容有些僵硬,覺得有些諷刺。
才三年時間,就已經沒人知道,我曾是李勝楠最看重的運動員。
也是她為了蘇佳佳,說棄就棄的親生女兒。
2.
我目光平靜地掃過鏡頭,緩緩開口。
“我和李教練,確實認識。”
記者們的眼中燃起八卦之火,等著我繼續說下去。
我頓了頓,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明顯的疏離。
“我是那個不願被李教練承認的、天賦平平的女兒,也是她為了自己的金牌夢可以隨時拋棄的工具。”
話音落下,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快門聲停了下來,記者們臉上滿是錯愕。
我沒有再理會他們的反應,推開人群,走到休息區的角落坐下。
那些被壓在心底的過往,斷斷續續冒了出來。
五歲那年,我被李勝楠拽著胳膊扔進了省隊的泳池中。
她站在池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生硬嚴肅:
“從今天起,你每天的練習時長不能低於8小時。”
“你必須拿金牌,替媽補上當年的遺憾。”
後來我才知,媽媽曾是跳水女王。
卻總是運氣差了些,國際大賽永遠錯失金牌。
可那時我不懂遺憾是什麼,隻覺得玩水很有趣。
媽媽對我要求很嚴格,帶我訓練時不苟言笑。
我以為隻要我練得夠認真,就能換她一句誇獎。
可沒有。
八歲我開始練三米台。
我站在跳板上腿軟得厲害,怎麼都不敢跳。
可我沒有時間克服恐懼。
因為耳邊媽媽的嗬斥聲尖銳又刺耳。
“沒出息的東西!不敢跳就給我滾!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窩囊廢!”
我嚇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怕她不要我,怕我再也不能碰水。
我隻能咬著牙閉著眼跳下去。
胸口撞得生疼,還嗆了好幾口水。
爬上岸時,我仰頭盯著她,聲音帶著哭腔卻格外執拗。
“媽媽,我會繼續練,我能練好的!”
後來我終於練會了那個動作,別的教練都誇我。
於是我滿心歡喜跑去找她:
“媽媽,我練會了!我跳給你看好不好?”
她卻隻掃了眼動作錄像,皺著眉問:
“你入水時的水花能不能再小一點?現在這水平離拿金牌差遠了。”
那時我就該知道的,她隻關心我能不能拿金牌。
我十三歲那年,蘇佳佳近了跳水隊。
她跟我同齡。
第一次試跳十米台,就把高難度動作做得又穩又漂亮。
上岸後,她對著李勝楠笑的明媚:“教練!我要靠跳水出名,讓所有人都認識我。”
李勝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露出我從沒見過的滿意。
她快步走過去,替蘇佳佳擦去臉上的水滴,語氣輕柔。
“好孩子!以後我把你當親生女兒培養,帶你拿遍所有金牌。”
從那天起,訓練館裏的東西開始分得很清。
最好的訓練時段是蘇佳佳的,最新的泳衣是蘇佳佳的。
李勝楠的時間和耐心,也全給了蘇佳佳。
她還幫蘇佳佳開了社交賬號,剪訓練視頻,沒幾個月就漲了幾十萬粉。
我成了多餘的那個。
那次,我練習基礎動作,想把入水角度調整的更準一些。
李勝楠看到後皺起眉,滿眼嫌棄:
“練這些有什麼用?你天賦不如佳佳,再練也是白搭。別浪費時間了。”
她說完,風吹了進來,我打了個冷戰。
我低下頭,小聲說:“可我喜歡跳水......”
她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喜歡能當飯吃?”
“沈知夏,認清現實吧,你不是拿金牌的料。”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
在母親的世界裏,隻有能拿金牌的人,才有存在的價值。
而我,顯然沒有價值。
3.
再後來,我受到了蘇佳佳的針對。
孤兒出身的她,為了享受母親的資源和愛護,對我惡意滿滿。
有一次,我練轉體動作,她站在我身後。
我剛要騰空,她便晃動跳板,我動作瞬間失誤。
狠狠砸在水麵上,胸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爬上岸,我紅著眼睛質問她。
她卻可憐巴巴地看向趕來的李勝楠。
“知夏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調整一下位置,沒想到會影響到你。”
沒等我開口,李勝楠就先劈頭蓋臉罵我。
“沈知夏!佳佳又不是故意的,你至於這麼揪著不放嗎?”
“既小心眼又嫉妒心強!難怪你進步慢!”
看著李勝楠護著蘇佳佳的樣子,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些日子,我一直活在陰影裏。
不僅要時刻提防著蘇佳佳的算計,還要忍受李勝楠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責。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隻是想好好跳水,卻要承受這些。
沒等我想明白,就發生了更讓我崩潰的事。
我用攢了三個月的錢買了本關於跳水動作解析的書。
我視若珍寶,每天訓練結束後都會邊看邊做筆記。
那天我訓練回來,發現書不見了。
最後,我在訓練館的垃圾桶裏找到了它。
卻已經被撕成碎片,沾滿臟汙。
我立馬去查了監控,果然是蘇佳佳做的。
拿著證據,我找到正在給蘇佳佳指導動作的李勝楠。
我氣的聲音止不住的發顫:
“媽,蘇佳佳撕了我的書!這是我攢了好久的錢買的!”
蘇佳佳立馬躲在李勝楠身後,小聲辯解:
“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不小心碰掉了,然後踩到了......”
李勝楠掃了一眼地上的破書,語氣輕描淡寫。
“不就是一本書嗎?撕了就撕了,再買一本就是。”
我積壓已久的委屈和憤怒一下子爆發出來,幾近崩潰。
“重點是這個嗎?重點是她是故意的!你明明知道!卻從來都不怪她?!”
這是我第一次硬剛李勝楠。
我以為她至少會象征性地批評蘇佳佳幾句。
可她卻皺著眉,看向我的眼神裏滿是失望和不耐:
“沈知夏,你鬧夠了沒有?一本書而已,值得你這麼大動幹戈嗎?”
她頓了頓,說出的話讓我如墜冰窟:
“如果你有佳佳一半的天賦,能讓我看到拿金牌的希望,我也會護著你。”
“可你呢?天賦平平就算了,還總愛斤斤計較,我怎麼對你好得起來?”
那一刻,我徹底愣住了。
原來,她不是不知道蘇佳佳的所作所為。
她對我的冷漠和偏袒,隻是因為我沒有蘇佳佳那樣的天賦,不能幫她實現金牌夢。
我忽然覺得,再多的解釋和爭執都是多餘的。
從那天起,我不再期待李勝楠的公平,也不再奢望她的母愛。
我隻是默默地訓練,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跳水上。
我告訴自己,隻要我足夠努力,拿出成績,就能證明我自己。
可三年前的資格賽,她親手給了我最後一擊。
讓我徹底看清,在她的世界裏,我從來都隻是一個可以隨時被拋棄的工具。
4.
休息區的喧鬧徹底平息,我從回憶中抽離。
將為李勝楠和蘇佳佳準備的回禮交給工作人員後,我就離開了。
剛走出場館大門,李勝楠追了上來。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眼裏卻沒有半分真心的愧疚。
“知夏,三年前是我糊塗,不該放棄你,你回來好不好?”
我冷冷地抽回手。
看著她演出來的懺悔,那些被刻意塵封的記憶,又浮現了出來。
三年前,資格賽前夕,我終於憑借穩定的成績拿到參賽名額。
那是我離夢想最近的一次。
我甚至攢錢買了新的專業泳衣,磨合了好久。
可比賽前一天,我發現泳衣被人割壞了。
泳衣直接影響我動作的穩定性,這樣的泳衣根本沒法參賽。
我順著監控線索,堵住了蘇佳佳。
她見被抓包,也不再偽裝,嘴角勾起嘲諷的笑。
“沈知夏,你天生就是陪跑的命,還非要湊什麼熱鬧?這個名額本來也會是我的。”
我拿著被損壞的泳衣,氣得渾身發抖。
卻還是強忍著情緒找李勝楠求助,希望能申請臨時更換泳衣。
可她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泳衣。
“你別比了。佳佳有天賦,能拿金牌,你就算比了也隻是白費功夫。”
蘇佳佳跟在她身後,假惺惺地向我道歉:
“知夏姐,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的。要不......你主動退賽吧,等我拿到金牌也有你的一半功勞。”
我看著她虛偽的嘴臉,終於忍不住爆發。
“這是我憑本事拿到的名額,憑什麼放棄?”
李勝楠臉色一沉,語氣冷了下來。
“沈知夏,別不識好歹!我都是為了你好,你天賦不夠,就算硬比也是丟人現眼。”
我還想爭辯,卻沒想到李勝楠早就做好了決定。
沒多久,賽事組就發來通知,說我狀態不佳,教練已經幫我提交了退賽申請。
我徹底懵了,衝到訓練館當眾拿出錄音。
裏麵記錄著蘇佳佳承認割壞我的泳衣,還有李勝楠默認放棄我的對話。
我以為眾目睽睽之下,證據確鑿,她總能還我一個公道。
可李勝楠一把奪過我的手機,毫不猶豫地刪除了錄音。
她盯著我,眼神裏滿是威脅:
“你再鬧,就永遠別想碰跳水!我能讓你拿到名額,也能讓你一輩子站不上賽場。”
那一刻,我僵立在原地,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
我看著眼前這個我叫了十幾年媽媽的女人。
看著她為了金牌夢,毫不猶豫地犧牲我的夢想。
看著她偏袒那個毀掉我機會的人。
心裏最後一點期待,也徹底碎成了粉末。
當晚,我收拾好行李。
沒有告別,沒有留戀,連夜離開了跳水隊。
走之前,我看著身後的訓練館,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從今往後,我跳水隻為自己。
與李勝楠無關,與她的金牌夢無關。
“知夏?知夏你怎麼了?”
李勝楠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她還在扮演著一個後悔的母親。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李教練,你還記得三年前我離開時,你答應過我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