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意外

歐陽淩這突如其來的贈玉之舉，著實讓在場眾人心頭一震。那塊羊脂白玉佩質地溫潤，雕工精良，一看便是常年佩戴的貼身之物，意義非同一般。這般當著眾人的麵贈予未婚妻，其中蘊含的意味，足以讓人浮想聯翩。

站在一旁的朱瑞，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味的弧度。熟悉他的人都清楚，這位世子爺多半又找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這......”莫顏看著掌中微涼的玉佩，感受到周遭瞬間聚焦的、含義複雜的目光，頓覺此物燙手。收下，於禮不合；拒收，更是當眾給歐陽淩難堪。

“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五妹妹......莫不是看不上眼？”歐陽淩見莫顏非但沒有尋常女子收到禮物時的欣喜，反而麵露遲疑，甚至有些躲閃，心中莫名掠過一絲失落與不悅。他的未婚妻，似乎並不怎麼待見他？

這念頭一起，他自己也覺莫名，動作卻快過思緒，竟直接伸手抓起莫顏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玉佩塞進她掌心，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強調：“拿著。記著，不許弄丟。”

做完這一切，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耳根微微發熱，旋即又恢複了一貫的溫雅從容。隻是這稍顯霸道的舉動，與他平日形象頗有反差。

一旁的歐陽夫人也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帶著點孩子氣的舉動弄得一愣。她這兒子向來沉穩端方，事事不用她操心，卻也因此總讓人覺得少了些人間煙火氣。此刻見他這般，心中那份因婚事而起的隱憂，竟奇異地淡去了幾分，反而生出些“兒子總算有點活人氣兒”的微妙欣慰。

莫顏握著那枚猶帶對方體溫的玉佩，隻覺得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越發灼人。這哪裏是玩物，分明是塊滾燙的烙鐵。

歐陽淩看著她那副拿著玉佩、仿佛捧著燙手山芋般的忐忑模樣，不知為何，心情反而愉悅起來，竟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這一笑，如春風拂過冰麵，溫潤俊朗的麵龐瞬間生動起來，惹得在場不少年輕姑娘心跳漏了一拍，臉頰飛紅，一時滿園春色似都失了光彩。

莫嬌死死盯著莫顏握著玉佩的手，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莫嵐的臉色也極為難看，勉強維持的笑容已然僵硬，正與身邊低聲議論的某位小姐說著什麼，神情不豫。

莫顏正覺尷尬無所適從，王家姐妹適時走了過來，打破了這微妙的僵局。

“五妹妹，你可不厚道，”王雪君親昵地挽住莫顏另一隻空著的手，佯怒道，“先前還說對天元侯府不熟，轉眼卻藏著這樣一門親事，可不是欺我們姐妹不知情？”

“雪君姐，我......”莫顏心中一急。前世她交友不慎，吃了大虧，今生格外珍惜這得來不易的真誠情誼，生怕王雪君因此誤會疏遠，“我不是故意隱瞞，姐姐千萬別生氣。”

見她急得眼圈都要紅了，王夢君在旁“噗嗤”一笑：“顏姐姐，我姐逗你呢！她怎麼會真生你的氣？”

王雪君也笑著點了點妹妹的額頭，對莫顏溫言道：“傻妹妹，跟你玩笑呢。這等婚姻大事，豈是能隨意掛在嘴邊的？我明白的。”

莫顏這才鬆了口氣，心頭暖意融融。

“喲，真沒想到，原來五姑娘竟是歐陽公子的未婚妻。”一個帶著明顯酸意的聲音插了進來，是欽天監陶家的姑娘陶淑雲。她打量著莫顏的目光放肆而挑剔，仿佛在評估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讓莫顏極為不適。

“你想不到的事情還多著呢。”莫嬌立刻湊了過去，親熱地挽住陶淑雲的手臂，斜睨著莫顏，語氣陰陽怪氣，“我們這位五妹妹，本事大著呢，出人意料的事情可不止這一樁。”她話裏有話，引得陶淑雲看向莫顏的目光越發探究與不屑。

不少人的視線仍在歐陽淩身上流連，期待他再有表示。然而歐陽淩隻靜立片刻，便對歐陽夫人拱手道：“母親，孩兒前院還有些庶務需處理，先行告退。”

“瞧瞧，到底是年紀大了，留不住年輕人陪我這老婆子說話。”歐陽夫人笑著對幾位夫人打趣，語氣裏卻滿是自豪，“我這兒子就是個實心眼的，一門心思都在正事上。若他能像諸位府上的公子哥兒，偶爾也學些甜言蜜語來哄我開心，我這做母親的，夢裏都要笑醒了。”

“哎喲，歐陽夫人這是明貶暗褒，跟我們顯擺呢！”陶夫人接口笑道，“這般品貌雙全、又知上進的公子哥兒，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來。真是羨慕死人了。”

“可不是？也隻有歐陽夫人這般有福氣的，才養得出這般出色的兒子。”田夫人也湊趣道。

“要不，我拿家裏那個隻會惹是生非的小魔王，跟你換換？”王夫人也笑著加入打趣的行列。

歐陽夫人被捧得滿麵笑容，連連擺手，這才對歐陽淩道：“去吧去吧，正事要緊。”

“歐陽兄，你就這麼走了？”朱瑞豈肯輕易放過熱鬧，揚聲叫道，“把這嬌滴滴的未婚妻一個人丟在這美人堆裏，你就不怕她被人生吞活剝了？好歹護著點呀！”

“世子爺說笑了，”莫嵐此時已調整好情緒，款步上前，臉上重新掛起嬌美的笑容，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我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閨中姐妹，平日連隻螞蟻都舍不得踩，怎會欺負人呢？”她說著，似不經意般，又朝歐陽淩靠近了一步。

朱瑞聞言，忽地將身子一轉，徑直用後背對著莫嵐，鼻腔裏發出一聲清晰的冷哼。

這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侮辱，讓莫嵐臉上笑容瞬間凍結，血色盡褪。她何曾受過如此對待？一股邪火直衝頭頂，想也不想，竟猛地揚起了手！

“二姑娘！使不得！”一直緊跟在旁的錢媽媽嚇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呼。

朱瑞仿佛背後長了眼睛，在莫嵐手掌將落未落之際，緩緩轉過身來。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笑意的鳳眼，此刻微微眯起，眸光幽深冷冽，周身散發出一股無形的迫人壓力。

“你想打本世子？”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落，帶著危險的寒意。

莫嵐高舉的手僵在半空，進不得退不得，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周圍的丫鬟婆子更是嚇得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子陽，你誤會了。”開口的是歐陽淩，他神色平靜，目光落在莫嵐發間，“莫二姑娘方才，隻是想拂去落在鬢邊的一片枯葉。你突然轉身，嚇著她了。”他稱呼的是朱瑞的表字“子陽”，語氣自然親近。

“是是是！”莫嵐身邊的香容如夢初醒，連忙擠出一臉諂笑，聲音發顫地附和，“世子爺明鑒，我們姑娘......我們姑娘真是看到有樹葉，想拿下來......”她說著，眼睛卻不敢看莫嵐那除了珠釵步搖、光潔得連絲灰塵都難尋的鬢發。

“哦？原來如此。”朱瑞拖長了聲音，身上那股迫人的氣勢倏然一收，又恢複成那副懶洋洋的模樣，“我還以為，莫二姑娘對本世子有何不滿呢。”

莫嵐哪裏還敢有半分脾氣？隻覺雙腿發軟，全靠錢媽媽在旁死死攙扶才沒癱倒在地，臉上再無半分血色。

錢媽媽已是汗透重衣，連聲道：“不敢不敢！世子爺說笑了，借我們姑娘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她心中叫苦不迭，眼前這位可是連侯爺都不敢輕易開罪的混世魔王，自家姑娘今日怎如此衝動莽撞！若真鬧出事端，回去大夫人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得了，”朱瑞不耐地擺擺手，“收起這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本世子如何仗勢欺人呢。”

一直冷眼旁觀的莫顏，聞言險些笑出聲來。這位世子爺，難道不知自己方才的行徑，正是“仗勢欺人”的典範嗎？不過......欺負的是莫嵐，倒讓她覺得這“欺人”之舉，頗為順眼。

這一幕，自然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遠處涼亭中幾位夫人的眼裏。歐陽夫人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失望與不喜。其他幾位夫人雖未明言，但投向莫嵐的目光也已悄然冷淡下去。女子出身高貴固然是資本，但若愚蠢衝動、不識大體，便是取禍之道，反不如尋個門第稍低卻聰慧明理的。可惜此刻的莫嵐，尚未意識到自己已犯下大忌。

“表哥......”或許是驚嚇過度，或許是心有不甘，莫嵐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著哭腔，不管不顧地朝歐陽淩懷中撲去！

那梨花帶雨、委屈萬分的模樣，不知情的，還當她受了天大的欺辱。

莫顏看得一陣惡寒，默默將頭轉向一邊。

歐陽淩卻是徹底僵住了。他萬萬沒料到，莫嵐竟會如此失態，在這麼多人麵前做出這般逾矩的舉動！愣了一瞬後，他幾乎是本能地、帶著明顯的嫌惡，猛地將撲到懷裏的莫嵐推了出去！

“啊——！”

莫嵐驚呼一聲，被他推得踉蹌倒退數步，腳下一絆，竟以一個極不雅觀的姿勢，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裙擺散亂。

“姑娘！二姑娘！”丫鬟婆子們亂作一團，驚呼著湧上前去。

這等“好戲”，莫顏豈能錯過？尤其摔倒的還是素來與她不對付、屢次算計她的莫嵐。她悄悄抬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一掐，眼圈立刻泛紅，擠出焦急萬分的模樣，也隨人群擠了過去：“二姐姐！二姐姐你沒事吧？”

她終於擠到莫嵐身邊，趁著一片混亂、眾人視線被遮擋的瞬間，目光迅速鎖定了莫嵐手臂內側一塊裸露的、白嫩的肌膚。就是這兒了！她心中冷笑，想起前世莫嵐暗地裏掐她的種種，手上毫不留情，用指甲狠狠掐了下去！

“啊——！”莫嵐吃痛，發出一聲更尖銳的慘叫。

“二姑娘！您怎麼了？傷到哪裏了？”丫鬟們更加慌亂。

感受著指尖傳來的觸感，以及莫嵐痛楚的抽搐，莫顏心中升起一股快意。原來掐人的感覺......是這般“美妙”，難怪以前的莫嵐樂此不疲。她手下不停，又趁著混亂快速掐了好幾下，然後才心滿意足地、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人群。

這種事，偷偷做，出了氣便好，絕不能引火燒身。她做得專注，全然未發覺，不遠處，一雙興味盎然的眼睛，正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一陣雞飛狗跳之後，莫嵐總算被丫鬟們七手八腳地攙扶了起來。此刻的侯府嫡女，早已狼狽不堪：華麗的衣裙上沾滿塵土，印著好幾個淩亂的鞋印，一隻衣袖不知被誰踩扯，竟裂開了一道大口子，發髻歪斜，珠釵欲墜，臉上淚痕混合著脂粉，哪還有半分平日的高傲模樣？

“誰！剛才到底是誰在掐我！”莫嵐又驚又怒又痛，理智全失，猛地擼起破損的衣袖，將雪白手臂上那幾處新鮮醒目的青紫掐痕暴露在眾人眼前，哭喊著質問，目光卻下意識地投向歐陽淩，仿佛在尋求他的憐惜與主持公道。

“二姑娘！使不得！”錢媽媽嚇得魂飛天外，慌忙撲上去想要拉下她的衣袖。我的小祖宗！這光天化日，還有外男在場，怎可如此暴露肌膚！這傳揚出去，閨譽還要不要了！簡直......簡直與那些不知廉恥的下賤女子有何分別！

然而莫嵐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去，執意舉著胳膊，淚眼汪汪地望著歐陽淩。可惜，歐陽淩早已別開視線，眉頭緊蹙，麵露不豫。

一旁的朱瑞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目光在那幾處掐痕上轉了轉，又瞟了一眼退到人群外圍、一臉“擔憂”的莫顏，心中暗笑：看不出來，瘦瘦小小的，下手還挺黑。

遠處的歐陽夫人眼見場麵徹底失控，臉色已然鐵青。她快步走上前，厲聲嗬斥身邊的大丫鬟：“紅纓！翠柳！你們兩個是木頭嗎？沒看見二姑娘受了傷、失了儀容？還不快扶二姑娘去廂房整理梳洗、上藥！若讓姑娘留下什麼疤痕，你們擔待得起嗎？！”

錢媽媽此刻也知事態嚴重，再顧不得其他，與紅纓、翠柳一起，幾乎是半拖半架，帶著仍在哭鬧不休、儀態盡失的莫嵐，倉皇離開了這令人難堪的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