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平王世子朱瑞

過了好半晌，門外再無動靜，莫顏才敢緩緩籲出一口長氣，渾身虛脫般順著屏風滑坐在地。冰涼的地麵透過衣衫傳來，卻不及她心頭的寒意。總算......躲過去了。若真被當場撞破，她一個閨閣女子出現在未婚男子房中，縱有千般理由，名節也必毀於一旦。更何況，她對這歐陽淩，本就無半分好感與期待。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功夫，門外才再次響起腳步聲。歐陽雅嫻抱著一件水綠色如意雲紋緞裙，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些許歉意與期待：“五姑娘，久等了吧？尋件合身的衣裳費了些功夫。”

莫顏已站起身，整理好微亂的鬢發，聞言抬眸，眼神冷冽如冰：“二姑娘，若有下次，請不要擅作主張。我不喜這般算計。”

歐陽雅嫻一怔，沒料到她是這般反應，下意識地將衣裙遞過去，口中卻忍不住問：“你不喜？難道......你竟沒見到我大哥？他可是......”她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甚至有一絲自家珍寶被人輕視的不滿，“他可是京城多少閨秀夢寐以求的良配，才貌雙全，品性端方......”

莫顏不再搭理她，徑直接過衣裳，走到屏風後快速更換。身上那件濕冷的夾襖貼著肌膚，春寒料峭，已讓她有些不適。

歐陽雅嫻在外間等得焦急，忍不住跺腳：“喂，你倒是說句話呀！我好不容易才......才安排你進了大哥的屋子，你該不會什麼都沒做，就幹等著吧？”她想象中的“相助”，至少該是製造一場精心設計的“偶遇”或“談心”。

莫顏換好衣衫走出來。這水綠裙子料子不錯，尺寸也合宜，看來歐陽雅嫻在這點上倒是用了心。她理了理衣袖，這才抬眼看向焦急的少女，目光探究：“二姑娘如此熱心，是想借我......報複歐陽夫人？”

歐陽雅嫻秀氣的臉龐霎時變色，眼神閃爍，強自鎮定：“你、你胡說什麼！我不過是看你處境可憐，又不忍見母親與大哥做出背信棄義之事，這才想幫你一把。”她試圖讓自己的理由聽起來正義凜然，但那份不自然卻出賣了她。

“是嗎？”莫顏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了然的笑意，“可惜，你大概找錯人了。我從未想過要嫁入歐陽家。你若真想‘幫’誰鞏固這門親事，或許該去找我二姐莫嵐，或者大姐姐莫瑤，想來她們會很樂意。”她看著歐陽雅嫻臉上青紅交錯的精彩表情，因被算計而生的怒氣，倒消散了幾分。

“你......你該不會是剛才與我大哥起了爭執，說了氣話吧？”歐陽雅嫻兀自不信，急急分析，“我大哥那人最重諾言，若非母親堅持，他斷不會悔婚。你是不是......惹惱他了？哎呀，你怎麼這般糊塗！就該趁機示弱求助才是！現在可如何挽回？”她竟自說自話地焦急起來，在原地轉了個圈。

莫顏看著她這番做派，頗有些無語。“二姑娘，”她出聲打斷對方的臆想，“我們是否該出去了？耽擱太久，怕是不妥。”

“對對，出去！”歐陽雅嫻被提醒，又抓住一線希望般道，“出去後，你尋個機會再與我大哥解釋一番，記得......要溫柔婉轉些！”

“二姑娘，”莫顏停下腳步，轉身正色道，“我不知你與歐陽夫人之間有何糾葛，也無意探究。但請莫要將我算計在內。方才我並未見到令兄，什麼也未發生。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請下不為例。”

“你沒見到？這怎麼可能！”歐陽雅嫻失聲叫道。她明明算準了大哥回房的時辰......看莫顏神色平靜坦然，不似作偽，她滿腔的算計與期待頓時落空，臉上露出明顯的失落與茫然。

“多謝二姑娘的衣裳。”莫顏見她這副模樣，想到她庶女的身份，在侯府中恐怕也有諸多不易，語氣稍緩，“我們走吧。”

兩人沉默著向外走去。臨近花園，喧鬧聲漸聞。歐陽雅嫻忽然低聲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五姑娘......你就真的，一點也不願嫁給我大哥嗎？即便......那可能是你眼下最好的出路？”

莫顏腳步微頓，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即便嫁進來，又能如何？二姑娘覺得，在歐陽夫人的‘照看’下，我會有好日子過嗎？那樣的‘好出路’，不要也罷。”

歐陽雅嫻聞言，渾身一震，怔在原地。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是啊，若母親執意不喜，即便莫顏勉強進門，等待她的恐怕也是無窮無盡的磋磨......自己方才的“相助”，究竟是在幫她，還是推她入另一個火坑？

她抬頭望著莫顏挺直卻單薄的背影。這個傳聞中懦弱孤苦的五姑娘，看得竟比她這個局內人還要透徹。那份遠超年齡的清醒與堅韌，讓她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五姑娘......”她快步追上，猶豫片刻，輕聲道，“我能......與你做朋友嗎？”

莫顏側目看她一眼，目光清澈見底：“朋友貴在真誠。你若真心，自然可以是朋友。”

歐陽雅嫻聽出她話中的保留，沉默下來。真心？在這高門大院裏，談何容易。但她心中，對莫顏的觀感已悄然改變。

兩人回到花園，隻見眾人都圍在一處，笑語喧闐。被圍在中間的，正是歐陽夫人、另外兩位夫人，以及兩位年輕男子。一人身姿挺拔，恭謹立於歐陽夫人身側，正是歐陽淩。另一人則懶洋洋地半靠在歐陽夫人座椅扶手上，手裏捏著塊糕點，正是方才見過的平王世子朱瑞。

“夫人府上的點心就是比別處香甜，我爹總拘著我，不讓多吃。”朱瑞笑嘻嘻地說著，語氣親昵又放肆。

歐陽夫人顯然對他頗為縱容，笑罵道：“就你嘴甜！盡是歪理。”一邊吩咐丫鬟再去取些點心來。

莫顏的目光掠過朱瑞，落在他身邊的歐陽淩身上。不得不承認，歐陽淩確有令京城閨秀傾心的資本。長身玉立，麵容俊朗，氣質溫文，站在哪裏都像是皎皎明月。相較之下，朱瑞的容貌更為精致昳麗，卻因那身玩世不恭的紈絝氣，少了幾分沉穩陽剛。

“喲！又來了兩位漂亮妹妹！”朱瑞眼尖，立刻發現了莫顏和歐陽雅嫻，糕點也不吃了，拍手站起身來，一雙桃花眼灼灼發亮。

莫顏眉頭微蹙。這人當真放肆，眾目睽睽之下，言辭舉止毫無顧忌。

“見過平王世子。”歐陽雅嫻已然行禮。莫顏也隨之行了個萬福。

“哎，無趣無趣！”朱瑞誇張地歎了口氣，退回歐陽夫人身邊，狀似委屈，“怎麼個個都知道我的身份？一點驚喜都沒了。”

歐陽夫人笑著拍了拍他的手，目光卻如冷箭般射向歐陽雅嫻：“都怪我家這丫頭不懂事，擾了世子爺的雅興。”

歐陽雅嫻臉色微白，不著痕跡地後退了半步。

朱瑞的注意力卻已全在莫顏身上。他繞過人群，笑嘻嘻地踱到莫顏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這位妹妹瞧著麵生，是哪家的姑娘？”

周圍的姑娘們或掩嘴輕笑，或目露同情，或隱隱期待。方才她們或多或少都被這位世子爺用言語“戲弄”過，此刻樂得看新人如何應對。莫嵐站在一旁，嘴角噙著看好戲的笑意，並無半分替堂妹解圍的意思。

見朱瑞越靠越近，莫顏不得不後退一步，垂下眼簾，聲音緊繃：“世子請自重。”

“自重？”朱瑞仿佛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挑眉一笑，反而更近一步，壓低聲音，語帶曖昧，“本世子當然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妹妹若想知道，不妨親手掂量掂量？”那溫熱的氣息幾乎拂到莫顏耳畔。

莫顏袖中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強忍著將那副嬉皮笑臉打飛的衝動，咬緊了下唇。

“世子！”她抬起頭，眼中已有怒意。

“好好好，不逗你了。”朱瑞見好就收，稍稍拉開距離，卻仍攔在她麵前，笑眯眯地問，“那漂亮妹妹，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我就讓你過去，好不好？”

那輕佻又帶著些許蠱惑的聲音鑽進耳朵。莫顏渾身僵硬，知道今日若不遂他意，恐怕難以脫身。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與屈辱感，盡量平靜地答道：“莫顏。永寧候府，行五。”

“莫顏......莫顏......”朱瑞低聲重複了兩遍，若有所思，指尖無意識地點著下巴，“這名字......我好像在哪裏聽過？”他歪著頭，做思索狀。

此言一出，不僅莫顏心中一驚，連周圍豎著耳朵聽的夫人姑娘們，也都露出詫異之色。平王世子朱瑞的交遊圈子，與她們這些深閨女子截然不同，他怎會聽說過莫家一個不起眼庶房孤女的名字？這其中，難道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牽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