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識從混沌的深處掙紮著浮起,最先感受到的,是渾身散架般的疼痛。
“姑娘......姑娘......”一聲聲溫柔又焦急的呼喚,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透了沉重的黑暗,落在她耳邊。這聲音......如此熟悉,卻又恍如隔世。
莫顏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朦朧的視線漸漸聚焦。一張布滿擔憂的慈祥麵容映入眼簾,眼角的細紋裏嵌著深深的關切。
“葉......嬤嬤?”她幹裂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氣音。
是夢嗎?還是死後殘存的幻象?她不是已經一頭撞死在沈府的喜堂上了嗎?那冰冷的柱子,漫開的血腥,沈俊驚怒的臉......一切都曆曆在目。
她下意識地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痛感傳來,不是夢!
“姑娘,您可算是醒了!”葉嬤嬤見她睜眼,眼淚一下子就滾了下來,雙手合十不住地念叨,“阿彌陀佛,菩薩保佑,謝天謝地......”她伸出手,想碰碰莫顏的額頭,又怕驚著她似的,手在半空微微發顫。
莫顏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張真實的、溫暖的臉,又轉動眼珠,看向這間屋子——雕花的拔步床,淡粉的紗帳,窗邊小幾上擺著一盆略顯單薄的蘭草......這是她在永寧侯府,未出閣時的閨房!
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潮水般衝垮了她的心防。她猛地伸出雙臂,緊緊抱住葉嬤嬤的腰,將臉深深埋進老人帶著皂角清香的懷裏,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撕心裂肺,仿佛要將前世所有的委屈、痛苦、絕望和憤恨都一次哭盡。
葉嬤嬤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隨即心都揪緊了。姑娘向來膽小內向,這次落水定是嚇壞了。她連忙摟住莫顏單薄的肩膀,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醇厚而安撫:“好了好了,不怕了,姑娘不怕,嬤嬤在這兒呢,什麼事都沒有了......”
溫暖的懷抱,熟悉的安撫,讓莫顏哭得更加不能自已。葉嬤嬤,這個自母親去世後,唯一真心實意疼她的老人。前世,她因維護自己而被莫家無情趕走,最後竟病死在侯府門外......至死,自己都沒能見她最後一麵。
還好,還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嗓子都有些嘶啞,莫顏才慢慢止住。她抬起頭,看到門口端著水盆、同樣眼圈通紅的水心。小丫鬟見她看來,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嬤嬤,我......”莫顏聲音沙啞。
“先別說話,醒來就好,醒來就好。”葉嬤嬤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又小心地替莫顏拭去滿臉淚痕,“姑娘定是餓了吧?水心,快去廚房,把溫著的雞湯端來!”
水心連忙應聲,放下水盆匆匆去了。
莫顏靠著床頭,貪婪地環視著屋內的一切。是了,現在是大周十五年,她十三歲,父母早已病故,她依附著伯父永寧侯一家生活,尚未出嫁。這次“生病”,是因為幾日前被布政使王家的公子王畢君和堂姐莫嵐等人“嬉鬧”中,“失手”推入了後園的寒潭。寒冬臘月,湖水刺骨,她高燒昏迷了數日,險些沒救回來。而肇事的幾人,不過被不痛不癢地斥責了幾句。
前世,她膽小怯懦,隻敢躲在被子裏哭。可現在......莫顏藏在被子下的手,悄悄握緊了。既然老天給了她重來的機會,她再也不要過那種任人欺淩、最後淒慘死去的日子!父親的教誨言猶在耳:“顏兒,你是我永寧侯府的姑娘,無論何時,脊梁不能彎,體麵不能丟。”
喝了雞湯,葉嬤嬤到底不放心,又請了相熟的大夫來診了一回脈。確認已無大礙,隻需靜養,老人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入夜,好不容易勸走了堅持守夜的葉嬤嬤和眼皮打架的水心,房間裏終於安靜下來。莫顏躺在柔軟溫暖的被褥裏,卻沒有絲毫睡意。重生的事實一遍遍衝擊著她的心神,前世的記憶與眼前的現實交織,讓她心潮難平。直到後半夜,極度的疲憊才將她拖入昏沉的睡眠。
翌日清晨,莫顏是在一陣驚惶中醒來的。她習慣性地猛地坐起,雙腳就要往冰涼的地上探——糟了!起晚了,婆婆定然又要找茬立規矩......
腳尖觸及的冰涼讓她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她看著自己踩在光潔地板上的、屬於少女的纖足,怔了片刻,緩緩收回,心口卻怦怦直跳。是了,沒有婆婆,沒有沈府,沒有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她在侯府,在自己的閨房。
“吱呀”一聲,門被輕輕推開。水心端著銅盆熱水走了進來,一見莫顏赤腳坐在床沿,嚇得輕呼一聲,忙放下東西跑過來:“我的好姑娘!您怎麼自己下地了?地上涼,仔細冰著!若讓嬤嬤知道我沒伺候好您,非罵死我不可!”她一邊絮叨,一邊麻利地替莫顏穿上軟底繡鞋。
莫顏看著她青春稚嫩、滿是關切的臉龐,想起前世她陪自己熬到生命最後一刻的忠誠,心中酸澀溫暖交織,不由得反手握住水心的手:“水心,我們能這樣......真好。”
水心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和感慨弄得一愣,有些無措:“姑娘,您這是怎麼了?照顧您本是奴婢的本分,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折煞奴婢了。”
莫顏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任由水心伺候她梳洗。水心靈巧地給她梳了個雙丫髻,插上一支小小的銀蝶簪,又點綴了一朵淺粉絹花。鏡中的少女,雖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眉眼清秀,透著這個年紀應有的嬌嫩。
“我們姑娘天生就好看,稍稍打扮便跟畫兒裏的仙童似的。”水心看著鏡子,由衷地讚歎。她感覺姑娘醒來後有些不同了,具體哪裏不同又說不上,似乎......眼神更亮了些,也願意說話了。
“就你嘴甜。”莫顏笑道。
話音剛落,一個嚴肅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大清早的,就學會哄主子開心了?”
兩人回頭,隻見葉嬤嬤不知何時已站在門邊,臉上沒什麼表情。水心吐了吐舌頭,趕緊低下頭。
葉嬤嬤走進來,先仔細看了看莫顏的氣色,稍感安慰,隨即目光轉向水心,語氣嚴厲:“水心,你是姑娘身邊的大丫鬟,更需謹言慎行,明白尊卑分寸。姑娘仁厚,你卻不可因此失了規矩,讓人笑話我們院子沒管教。”
水心嚇得臉色一白,喏喏稱是。
莫顏知道葉嬤嬤是為自己好。前世她不理解嬤嬤的嚴格,總覺得被束縛,現在卻明白,在這人情冷暖的深宅大院,一個失怙的孤女,行差踏錯一步都可能萬劫不複。嬤嬤是在用她的方式,拚命為自己打造一層保護的鎧甲。
“嬤嬤,我曉得了。以後會注意的。”莫顏乖巧地說,又轉向水心,“嬤嬤教導你是為你好,記得便是。”
葉嬤嬤見莫顏如此懂事,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酸楚。她替莫顏理了理衣襟,柔聲道:“姑娘既好了些,稍後便該去給大夫人請安了。記著,禮數要周全,姿態要恭敬。”
“嗯,顏兒明白。”
用過早膳,莫顏便帶著水心,隨葉嬤嬤前往伯母王氏所居的正院。穿過熟悉的遊廊庭院,前世的記憶紛至遝來。就是這次落水之後不久,關於她“體弱多病”、“福薄”的流言便開始悄悄傳播,為她日後被輕易取代埋下了伏筆。而她那樁由祖母生前定下的、看似極好的親事,也成了堂姐莫嵐嫉恨的根源之一。
“姑娘,”水心跟在身後,忍不住小聲嘟囔,“她們那樣對您,您還去請安......嬤嬤總說要恭敬,可她們何時對您有過好臉色?這次您落水,那邊連個像樣的人都沒來瞧過......”
“水心!”莫顏停下腳步,聲音不大,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肅然,“慎言。長輩行事,豈是我們能妄議的?記住,禍從口出。”
水心從未見過姑娘如此嚴厲的眼神,一時呆住,眼圈又紅了。
莫顏心中歎息,放緩了語氣:“我知你是為我抱不平。但水心,我們如今的處境......更需謹言慎行。我未必......時時都能護住你。”寄人籬下,如履薄冰,這是她用慘痛代價換來的領悟。
“這是怎麼啦?誰讓我們顏兒難過的了?”水心哭得傷心欲絕的時候,都沒發現門口已經多了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