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治療基因突變瀕死的兒子,我拿自己試藥,吞了上千片藥物,終於研製出兒子的救命藥。
我卻因為藥性相衝,從國家一級研究員變成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弱智。
兒子抱著癡傻流口水的我,哭得聲音嘶啞。
“媽,你給了我兩次生命,我一定會照顧你一輩子。”
兒媳也溫柔地替我擦幹淨臉。
“媽,你放心,隻要我們還有一口飯吃,就不會拋棄你。”
就連兒媳懷胎十月,她都會大著肚子替我擦拭身體,做一日三餐。
兒子更是每天工作十七個小時,累得直不起腰也沒抱怨半句,積極帶我去康複治療。
常年康複似乎有效果,我重新學會了寫字,高興得想拿給兒子兒媳看。
卻再次大小便失禁,第99次弄臟了孫子的衣服。
一直溫柔的兒媳終於忍不住,抱著孫子嚎啕大哭。
“她折磨我們兩個還沒折磨夠嗎?為什麼連我兒子都不放過!”
“餘陽晨,這樣的日子我再也忍不了了,我們離婚!”
兒媳帶著孫子摔門而去,兒子疲憊的對著我嘶吼,追著兒媳出門。
“為什麼當年沒有直接把你毒死,隻要你死了,妍妍不會這麼累,軒軒也不會連一本課外書都買不起!”
我舉著手中才寫好的字,眼淚後知後覺掉下來,混沌的腦子突然清醒了片刻,意識到自己這個累贅不該活著。
我擦幹眼淚,回到臥室調配了急性毒藥,仰頭喝下。
1、
那次事故之後,我忘記了很多事,連生活自理都變得困難,唯獨藥物調配刻進了我的骨血,我找出幾樣兒子買給我的康複藥物,配好了一份毒藥。
在吃藥之前,我拿起一張紙開始寫字。
我還不會寫很多字,隻能反複叮囑兒子。
“媽媽死了,陽晨別哭,妍妍別哭,以後可以多給軒軒買課外書。”
等寫完,我把手中一直攥著的紙條打開,上麵密密麻麻寫著。
我愛兒子餘陽晨,我愛兒媳林妍,我愛孫子餘耀軒。
寫得很醜,是我今天給兒子準備的生日禮物,我小心翼翼攤開放在桌子上,把兩張紙壓在一起。
做完一切,我仰頭喝下毒藥,卻不敢躺回床上,我怕自己死後太臭,還要麻煩兒媳替我收拾房間。
我笨手笨腳的蹲在門後麵,感受著小腹傳來的劇烈疼痛,千刀萬剮般的疼痛刹那間侵襲我的整個意識。
我沒忍住慘叫起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隻覺得疼痛離我遠去,整個身體也變得輕飄飄的。
我擔心地睜開眼睛,還以為是沒有死成,卻看見門角後蜷縮著一個滿頭花白的老人,她穿的衣服很幹淨,身下卻是一灘惡臭。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我能看見自己,我卻趕緊伸手去推牆角的老人。
“餘蘭巧,你怎麼又拉褲兜了,趕緊收拾幹淨,別給妍妍添麻煩。”
“你死了嗎?餘蘭巧,沒死再吃道毒藥,隻有你死了,兒子兒媳才不會吵架。”
但我的手穿過了牆角的老人,我呆呆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突然明白原來自己已經死了,死了好,死了就不是累贅了。
我還想去推她,大門突然穿來響動,我聽見兒媳孫子的聲音,高興的穿過門就衝了出去,兒媳眼眶還紅著,手上卻提著一大袋我愛吃的麵包。
她把麵包放在桌子上,沉默的去衛生間洗孫子換下來,被我沾上糞便的衣服,冬天的水冷得刺骨,兒媳卻為了節約一點燃氣費,雙手凍得通紅也沒有用熱水。
糞便在肥皂水中暈染開,變成一片惡心的淺黃。
兒媳突然哭起來,眼淚滴在肥皂水中,沒了蹤跡。
兒子接過她手上的衣服,突然開口。
“妍妍..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你想離婚,我不會拖著你。”
我隻覺得心口堵上一口氣,漲得我整個人疼疼的,我著急的想捂住兒子的嘴,不停念叨。
“兒子,別離婚...媽已經去死了...你們別吵架。”
“冷水冷..妍妍用熱水。”
但我根本無法觸碰他們,就連幫兒媳擦眼淚都辦不到,隻能無措的在他們周圍打圈。
兒媳哭得更厲害,但她卻捂著臉說對不起。
“對不起,陽晨,我隻是昨天去學校替軒軒開家長會,小朋友都說軒軒不愛幹淨,身上總是帶著臭味。”
“軒軒爭不過他們,在學校哭了一上午。”
“今天媽把糞便弄軒軒身上,我才會這麼生氣。”
我像做錯事一樣揪住自己的衣擺,一想到乖巧懂事的軒軒因為我受欺負,我微微顫顫的抬起手,打著自己不爭氣的的身體。
“沒用的東西..都怪你..你怎麼不早點死。”
如果我早點死,軒軒就不用三歲就學著照顧我,他還沒桌子高,卻要端著一大盆水搖搖晃晃的到我身邊,替我擦幹淨嘴角的涎水。
我手腳不聽使喚,和軒軒玩耍時經常把他推倒,可軒軒從來不哭。
他就像上天賜予我們這個痛苦家庭的一個天使,懂事得讓人心疼,摔倒了自己爬起來,學著兒媳的動作,對著自己的傷口輕輕吹氣。
“不疼不疼,軒軒不疼。”
然後又站起來安撫被嚇到,躲在牆角的我。
兒媳抱著兒子,把臉埋進他胸膛。
“陽晨,媽是為了你才變成這樣,因為她我才沒失去丈夫,我會向媽道歉,離婚隻是我的氣話,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兒子眼眶通紅,眨了好幾下眼睛才沒哭出來,他聲音低啞地開口。
“好,我們一直在一起。”
門口突然探進一個腦袋,軒軒小心開口,
“媽媽,我餓了,可以吃一個麵包嗎?”
兒媳趕緊擦幹淨眼淚,拿出一個麵包給軒軒。
“軒軒餓了就吃,吃完了媽媽去給軒軒買。”
軒軒搖頭,捧著麵包珍惜得小口小口咬著吃,就連掉下的麵包渣都用小手接著,最後塞進嘴巴裏,一點也不浪費。
“軒軒隻吃一個就好,奶奶喜歡麵包,剩下的都留給奶奶吃。”
兩人的臉在我眼前模糊,原來靈魂也會流淚,我用力擦幹淨眼淚,蹲下身微微顫顫地摸著軒軒的小腦袋。
“軒軒...想吃,就吃。”
“奶奶已經死了,再也不會讓軒軒變臟,也不會和軒軒搶麵包了。”
兒媳愣了愣,偏過頭忍住眼淚,蹲下身親了一口軒軒的小臉。
“那媽媽和軒軒一起把麵包給奶奶送去好不好,今天媽媽惹奶奶生氣了,軒軒和我一起去道歉好不好?”
軒軒乖巧的點頭,和兒媳一起敲響了我的門。
2、
“媽,今天是我說錯了話,你別生氣了,我買了你最喜歡的麵包,出來吃點吧。”
但房間裏一片安靜。
我急得去拉兒媳的手,想讓她去把門打開。
“妍妍..沒錯,別道歉。”
“你開門...開門就能看見媽了,就能把麵包..給軒軒吃。”
軒軒仰著小腦袋,不安的開口。
“奶奶,你還在生氣嗎?軒軒以後給你擦身體的時候不哭了,你出來吃一點好不好,不吃東西會餓,軒軒剛剛就餓了。”
還是沒人回答。
兒媳歎了一口氣,把麵包掛在門把手上,抱著軒軒離開。
“媽,生氣也別餓著自己,我們就不打擾你了。”
我急得一邊哭一邊大吼。
“媽不吃..軒軒吃麵包。”
可他們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深深的無力湧上我全身,我本就佝僂的身子越發佝僂了,扶著牆抹眼淚,顫抖著手去擰自己的大腿,可是除了心臟一直跳著疼之外,大腿一點也不疼。
我怎麼就這麼沒用,連累全家,就連死了想讓兒子兒媳輕鬆一點都沒辦到。
兒媳喂軒軒吃完飯,哄他睡著之後,才回到臥室。
她扶著腰,僵硬地躺在床上,疼得眉頭都皺在一起,兒子心疼的幫她按腰,輕輕開口。
“腰疼了七八年了,要不去醫院看看吧。”
兒媳把頭埋在枕頭裏,聲音悶悶的。
“不去,看病太貴了,我這是月子病,平時注意一點就好了。”
我心疼的看著兒媳,朝她腰上不斷呼氣。
“呼呼......呼呼不疼。”
兒媳的腰病也是因為我才落下,那時我不僅智力大幅度降低,體內殘存的藥性更是讓我脾氣暴躁,每天在家胡言亂語地砸東西。
電視,衣櫃碗全被我砸了一遍,我管不住自己的大小便,家裏到處都是我排泄物的惡臭。
才生完軒軒的兒媳,強忍著刨宮產傷口的劇痛,彎著腰跪在地上,一點點把我的排泄物擦幹淨。
這一擦就是三年,我的脾氣才好轉,可從此以後兒媳隻要多站片刻,整個腰都會疼得直不起來。
“妍妍..要去看病。”
“媽死了...不花錢,你要去看病。”
“陽晨,你帶妍妍看病呀,媽真的不花錢了。”
但兒子嘴巴張了張,目光落在床頭櫃上擺著的繳費單上,那是我每個月都需要去康複理療的繳費單。
一次理療一千,一個月要去八次,一年要接近十萬。
巨大的數字讓兒子閉上了嘴,隻是替兒媳按摩的動作更加用心。
我衝上去想撕了那些天價繳費單,可我還是碰不到,隻能徒勞的用腳去踩壓塌整個家庭的繳費單。
突然兒媳一句話吸引了我的注意。
“這次的課外書全班都買了,老師說要用書去台上朗讀,隻有軒軒沒有..。”
“我們對不起軒軒。”
兒子動作一頓,用布滿傷口的手打開保險櫃,拿出錢數了好久,才從裏麵抽出兩百塊錢。
“媽的藥還差七百,先給軒軒買課外書,明後天我多做幾個工地,就把錢攢夠了。”
兒子為了能多賺一點錢,每天都是工地裏最拚命的哪一個,好幾次從腳手架上摔下來,險些摔斷腿,他也不休息,咬牙繼續幹。
最開始,每天回來手心都是數不清的血泡,兒媳哭著替他挑破,久而久之手心就出現一層厚厚的老繭。
我呆呆的望著那些錢,喃喃開口。
“媽不吃藥了,妍妍,陽晨。”
“媽錯了,媽錯了。”
我失魂落魄的飄出兒子的臥室,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還沒亮兒媳就出來做早餐,她在我的臥室門前停住腳步,正要敲門,視線卻落在掛在門把手上的麵包上。
隻見麵包掉落在地上,七零八落的麵包碎到處都是,就像有人吃了後留在地上的殘渣。
3、
兒媳呆了呆,無奈的把地上的麵包碎撿起來丟進垃圾桶,敲著門開口。
“媽,你還在生氣嗎?怎麼在門口吃麵包,你可以拿進臥室吃,弄臟了我洗幹淨就好。”
我急得去搖兒媳的肩膀。
“我沒吃..是老鼠,妍妍,你開門..我就死在門後。”
但她還是看不見我
兒子也醒了,和兒媳一起撿幹淨麵包碎,吃完飯急匆匆要出門,臨走前在我門口和我說話。
“媽,對不起,那天我說錯話了,你原諒我吧。”
“給你留了飯在桌子上,你記得起來吃。”
我眼睜睜看著三人出門,絕望地在門口張開雙臂想攔住他們,但他們都穿過我而去,我隻覺得靈魂像破開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往裏鑽,疼得我抱著手臂打顫,我想追上去,最後發現可以跟著軒軒去學校。
軒軒小小一個人背著重重的書包,別的小朋友都有家長接送,隻有他獨自一人,兒子兒媳太忙了,根本沒有時間送軒軒。
我飄在軒軒身後,一刻不停地抹著眼淚。
他小手裏攥著兩百塊錢,沒有去買課外書,反而是借了一本同學的書去複印,彩色的圖畫變成一個個黑白的方塊,軒軒卻摸著複印書笑起來。
寶貝一樣把錢藏進衣服裏。
“奶奶要錢吃藥,軒軒不能亂花錢。”
我終於忍不住,渾濁的淚水像下雨一樣。
朝軒軒大吼。
“軒軒..奶奶不要錢,奶奶死了,軒軒可以買很多很多課外書。”
軒軒突然在原地停止,我驚喜的開口。
“軒軒看得見?”
可他隻是疑惑地揚起頭,摸了摸剛剛被我眼淚砸到的地方,疑惑開口。
“下雨了。”
腳步不停的走進教室。
他坐下,拿出那本複印書,就有一群壞小孩圍過來,對著軒軒吐舌頭。
“臭臭大王,又窮又臭的臭臭大王,你家住在垃圾場嗎?為什麼每天都這麼臭。”
“你這麼臭不能坐在教室裏麵,該去廁所裏麵。”
軒軒低著頭,我看見他紅了眼睛,卻倔強的咬住嘴巴不肯哭出來,我隻覺得心都碎成碎片,衝上去對著這群壞小孩拳打腳踢。
可我救不了軒軒,隻能看著軒軒把小手掐出一道血紅的印記。
好不容易挨到放學,軒軒抱著複印書回家,在家門口卻停下腳步,小小的人擦幹淨路上沒忍住還是哭了留下的淚痕,笑著和在門口正準備開門的兒媳打招呼。
“媽媽,我回來了,我今天省了很多錢哦,聰不聰明。”
我隻覺得自己仿佛又死了一次。
兒媳誇他聰明,進門卻看見早上的飯還放在餐桌上,她握緊手上的菜,站在原地好久,久得軒軒都有些害怕,才終於動起來。
她抓著餐盤,猛地衝向我的臥室,大力的推門。
“你為什麼還在生氣,我道歉不夠,陽晨道歉也不夠,你還要誰給你道歉?”
“軒軒嗎?”
“還是你想逼死我們!”
“我真的很累了,媽,就當我求你,你聽話一點乖一點好不好?”
兒媳瘋狂的砸門,雙目一片赤紅,餐盤掉在地上碎成碎片,兒媳的淚也砸在地上碎成水珠。
可門不管怎麼推都隻能推出一條小縫,我知道是自己的屍體擋住了門,不由得扇了自己一巴掌。
就連死都不會死。
突然軒軒帶著哭腔地聲音響起,他顫抖著抬手,指向門縫,一大攤黑紅的血液從門縫流淌出來。
“媽媽,奶奶的房間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