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媽說話就愛誇大其詞。

前腳給我從超市帶個包子，後腳她就發朋友圈：

【閨女一句想吃，當媽的就得淩晨四點起來揉麵調餡兒。忙活三小時，閨女喜歡就值得！】

拚刀刀19塊9的毛衣到了，她轉手拍照發進家族群：

【現在養孩子真金白銀！一件羊毛衫抵我半個月工資，但隻要閨女暖和，媽就高興。】

次數多了，親戚們都信了。

話裏話外說我以後要是對媽不好，那就是畜生，要遭天譴。

連我妹都恨我，覺得媽把心都偏給了我：

“媽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你了，我就像撿來的。”

“你吸幹了媽的血，還裝出一副清高樣，真叫人惡心！”

我一句也不解釋。

直到我妹訂婚，我媽當著未來親家的麵，習以為常地說出大話：

“放心！我早給二丫頭備下了五十萬嫁妝！別人閨女有的，我閨女隻能更多！”

男方家裏頓時喜笑顏開，順水推舟：

“那真是太好了！親家母，家裏正好差點首付！你趕緊把錢拿出來，房本就寫倆孩子名字。”

滿桌叫好聲中，我媽的臉色，“歘”的白了。

01

酒桌上，誰也沒發覺我媽的異樣，親朋好友依舊熱熱鬧鬧。

我自顧自夾了塊肉到碗裏：

“你們要買房的話，城東新建的那處樓盤倒是個好選擇，地段好，明年那附近還要規劃一所重點小學。”

“到時候就成了實打實的學區房，孩子上學方便，房子也更值錢，算是雙贏。”

林母眼睛一亮，緊緊拉住我媽的手：“你說的都是真的？”

“親家母，那咱可就定這兒了！離兩家都近，以後小兩口回門也省事，你說是不是？”

我媽臉色比剛才又白了幾分。

這時，二姑拿著筷子湊過來：

“小林媽，你可算是找對親家了！我這弟媳對孩子，那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她拍著胸脯，像是親眼所見一樣：

“先不說對老二，就說對老大何盼，小時候何盼不懂事，大冬天的非要吃包子，我弟媳那是淩晨四點就起來揉麵調餡兒，忙活三個鐘頭才蒸好，一句怨言都沒有。”

“還有前年，何盼愛慕虛榮想要件羊毛衫，我弟媳一個月工資還不到五千，眼睛都沒眨就給買了件三千多的，就為了讓閨女高興。”

二姑越說越起勁，轉頭看向我：“何盼，我說的這些，你都記得吧？”

我太清楚二姑的性子了。

家裏但凡有點風吹草動，她永遠是第一個湊上來添油加醋的。

三塊錢的包子被我媽發朋友圈說成給我包包子，她第一個評論誇讚母愛偉大。

我媽把拚刀刀19塊9的毛衣吹成三千多，她立馬在家族群艾特我，說我要是以後對媽不好，親戚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死。

我瞥著我媽越來越白的臉，笑笑，沒說話。

我妹何柳見狀，狠狠白了我一眼，對著二姑抱怨：

“問她幹嘛？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

“我媽對她這麼好，她從小到大一句好話都不說！呸！白眼狼！”

抱怨完，她立刻換上一副感動的模樣，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媽：

“媽，我以前還傻兮兮地覺得你偏心大姐，現在才知道是我誤會你了，你對我是最好的！”

“那五十萬嫁妝，你快給我吧，林哥家裏還等著呢。”

一瞬間，滿桌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我媽身上。

我媽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黑。

最後像是想到了什麼，悻悻地笑著說：

“傻丫頭，那麼大一筆錢，媽怎麼可能隨身帶著？”

她拿起筷子，想要岔開話題：

“今天是你訂婚的大好日子，先吃飯，別掃了大家的興。”

眼看著我媽把話題轉走，我吃完碗裏的肉，擦著嘴慢條斯理地說：

“不用現金，媽，銀行卡轉賬就行，幾分鐘就到賬。”

02

我媽愛誇大其詞，說對我好這件事，我以前也解釋過。

我說包子是樓下三塊錢一個的速凍包子，毛衣是拚刀刀是19塊9的便宜貨。

可二姑說我不懂事，不體諒當媽的一片苦心。

我妹指著我鼻子罵我，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洗白自己，怕以後大家都逼著你對媽好！你都把媽的血吸幹了，還裝出一副清高樣，真叫人惡心！”

我媽又是怎麼對我的？

她坐在地上哭天搶地，說孩子大了翅膀硬了，看不上自己的小恩小惠了。

我的保送名額差點被她哭沒，到手的工作也差點被她作黃。

從那以後，我就不解釋了。

她願意怎麼吹，就怎麼吹。

親戚們願意怎麼信，就怎麼信。

現在，輪到我妹了，正好讓她感受一下這沉甸甸的“母愛”。

也讓大家都見識一下，我媽的偉大付出，到底是什麼樣子。

我站起身，掃過一屋子的人，最後視線停到我媽身上。

“媽，今天是何柳訂婚的大好日子，把錢轉了，也更能彰顯您的心意。”

我媽臉色一黑，下意識嗬斥道：“何盼，你瞎說什麼？”

我還沒說話，林母先把話接了過去，臉上滿是期待：

“親家母，你家老大說的也不錯。而且剛才我家那口子查了一下，今天如果把首付交了，還能免費送個車位。”

“這樣一來，省下來的錢，剛好能給小柳多添幾件五金，多劃算啊！”

我妹一聽，更是挽著我媽的胳膊不撒手：

“媽，你還等什麼呀？趕緊把錢轉了吧！我和林哥看的那套三室兩廳可好了，以後你想過來住幾天，也有地方。”

她對象林浩也跟著湊上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阿姨，真的太感謝您了，這首付要是能到位，我們倆就能早點領證買房了。”

“您放心，我以後一定好好對何柳，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我媽眼神飄忽不定，一邊對著林家人強裝鎮定，一邊死死盯著我。

我妹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媽，你怎麼了？不是說給我攢了五十萬嗎？錢呢？”

她猛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我：

“是不是你把錢拿走了？是不是你搶了我的嫁妝？”

03

話音剛落，二姑一下子炸了鍋，一拍桌子指著我：

“何盼！你哄著你媽把錢轉到你名下了？那五十萬的嫁妝是你媽給你妹妹的！你要不要臉！”

三姨也跟著附和，眼神裏滿是鄙夷：“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見不得你妹妹好！”

“你媽以前對你掏心掏肺，三千多的羊毛衫說買就買，淩晨四點起來給你包包子，現在你妹妹要訂婚，你媽拿出五十萬，你還想搶？良心被狗吃了？”

親戚們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我臉上。

我妹哭得更厲害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把錢都給我姐了！你心裏從來就沒有我！”

“她都已經占了那麼多便宜了，為什麼連我的嫁妝都要搶？我這婚要是黃了，就是她害的！”

我媽嘴皮子動了動，看著滿屋子指責我的親戚，又看了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何柳，眼神閃爍了半天。

竟然沒反駁，隻是歎了口氣，一副“委屈又無奈”的樣子。

這默許的態度，無疑是火上澆油。

林母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向我的眼神也帶了幾分不滿：

“親家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要是錢真在老大那兒，也該讓她拿出來，小柳結婚可是大事。”

林父也沉了臉：

“親家母，我們家是真心想和你們家結親，但這五十萬首付要是沒著落，這婚怕是得再商量商量。”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群不分青紅皂白就指責我的親戚。

又看著我媽那副“默認”的嘴臉，突然笑了。

我從包裏掏出手機，點開銀行APP，又翻出近幾年的轉賬記錄，把屏幕亮了出來：

“大家看清楚，這是我的銀行流水，近幾年除了我給我媽轉錢，她什麼時候給我轉過大額款項？”

“至於這五十萬，我連影子都沒見過，怎麼可能在我這兒？”

手機屏幕上的流水記錄清清楚楚，親戚們的指責聲漸漸小了下去。

我妹的哭聲也停了，愣愣地看著我的手機，又看向我媽。

我媽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弄得措手不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眼看瞞不下去了，她突然一拍大腿，拔高了聲音：

“你們吵什麼吵！誰說錢不在了？這五十萬我確實給小柳攢著了！”

“隻是我存的是三年定期，昨天去銀行問了，提前支取要扣不少利息，我想著多給小柳留點，就沒說！”

她看著林家人，急忙補充：“親家，你們放心，這錢肯定是有的！”

“這樣，盼盼，我之前對你太好了，忽略了小柳，這才讓你們姐妹倆生了嫌隙。”

“現在小柳都要結婚了，你這當姐姐的，就先給添個二十萬的彩頭吧。”

04

二姑一聽這話，立刻跟著幫腔：

“老大，你媽說的太對了！你們姐妹倆現在鬧成這樣，說到底還是你不懂事。這二十萬，你該拿！也算給小柳賠個不是。”

三姨也連連點頭：“對！今天我們這些親戚們都在這兒跟著做個見證，你把二十萬給小柳，以後你們姐妹倆的恩怨就一筆勾銷。”

我媽眼睛緊緊盯著我，不停給我使眼色，示意我趕緊答應。

她大概是看我以前一直默許她那些大話，覺得我性子軟、沒脾氣，就想讓我吃這個啞巴虧。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的樣子，平靜道：

“二姑，三姨，你們這話就有點分不清重點了吧？”

“今天是小柳訂婚，按道理，我媽給嫁妝才是正事，怎麼反倒讓我給彩頭了？”

我轉頭看向我媽，眼神對上她躲閃的目光：“媽，其實定期也沒什麼關係。”

“現在林叔林嬸就是心裏打鼓，要不你打開手機銀行讓大家看看餘額？也好讓他們徹底放心。”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到我媽身上。

林母立刻附和：“對啊親家母！看看餘額就行，不用真轉賬，我們就是圖個踏實。”

何柳也跟著催：“媽，你快打開看看！讓他們知道你沒騙我！”

我媽手都抖了，慌忙擺手：“手機沒電了，黑屏了都......”

我從包裏掏出充電寶，遞到她麵前：

“我這有充電寶，Type-C和安卓口都有，你手機是哪款？我幫你插。”

她下意識往後縮，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不用不用，真不用！這點小事，還能讓你們不放心嗎？”

我話鋒一轉：“不是不放心，是媽你之前對我太好了，大家都知道你出手闊綽。”

“二姑，你還記得上次我媽說給我買三千多的羊毛衫嗎？後來我才知道，她銀行卡裏當時就剩兩百多......”

二姑愣了愣：“兩百多？那咋買的衣服？”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媽：

“媽，那次你還哭著說我不體諒你，其實我就是想讓你說實話，沒必要打腫臉充胖子。”

我媽急得拍了桌子：“何盼！你胡說八道什麼！我什麼時候就剩兩百多了？”

我看著她：“那你現在打開手機銀行讓大家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要是真有五十萬，正好證明你沒騙何柳，也沒騙大家。要是沒有......”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我妹驟然變僵的臉，繼續說：

“那也沒關係，頂多就是讓林叔林嬸知道，你那五十萬嫁妝是隨口一說。”

“買婚房這事兒，咱們不摻和了。”

“你閉嘴！”

何柳尖叫著站起來，指著我媽：

“媽！你快打開手機！讓她看看！你有五十萬！你快啊！”

我媽被逼得走投無路，手指在手機屏幕上胡亂點著，半天都沒解鎖。

林父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親家母，要是實在不方便，那這結婚的事，我們就再考慮考慮。”

“畢竟五十萬不是小數目，你說出嘴了，最後要是沒著落，我們也不敢輕易訂婚。”

我媽終於解鎖成功，卻死死攥著手機，不肯亮出來：

“別別別！親家，咱有話都好說......錢肯定是有的，就是現在不方便......”

我往前湊了湊：“媽，有什麼不方便的？”

“你之前給我做的包子、買的羊毛衫都得發朋友圈，現在五十萬肯定得拿出來宣揚一下啊！”

“你要是不敢自己看，我幫你看。或者讓何柳看也行，她肯定信你。”

我妹一聽，一把搶過我媽的手機，手指飛快地點開銀行APP。

“媽，我信你，這五十萬嫁妝，我......”

她的話，在看到手機屏幕的瞬間戛然而止。

林母和二姑幾人急忙湊過去：“怎麼了小柳？餘額多少？”

下一秒，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屏幕上，銀行卡餘額不多不少，1053.8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