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臨近除夕,跟外婆一起置辦年貨,電話突然響起。
看著熟悉的手機尾號,我立刻猜到了對方是誰。
但我們已經七年沒有聯係了。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出現。
電話掛了又打,反複幾次,我還是按下了接聽。
“有事嗎?”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又重又急,語氣緊繃:
“瀟瀟,你媽媽電話怎麼打不通?”
“要過年了,我們一家三口見一麵,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們說。”
我們之間,早就無話可說了。
我沒回應,直接掛斷了電話。
嗬。
一個去世的人,怎麼跟你見麵。
01
“是誰啊?瀟瀟。”
外婆見我愣在原地半晌沒動,走過來輕聲問我。
我收起手機,對她笑了笑。
“沒事,外婆,一個騷擾電話。”
結完賬回到車上,手機又響了,是閨蜜栩栩。
她遲疑了一會,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那個......你爸爸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想見你一麵......”
“我沒有爸爸!”我直接打斷她,“不用理他,再找你直接掛了就行。”
她在那頭長長地歎了口氣,聲音裏滿是無奈。
“他從國外回來了,以後工作重心轉回國內,看樣子是打算長待。”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他肯定還是要找你的。再說了,你媽媽......”
我再次打斷了她。
“就算是我媽媽,也一定會和我是一樣的態度。”
“我不希望他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聽出我語氣裏的冷意,栩栩沒再往下說。
電話掛了沒多久,手機屏幕又亮起來,彈出來一條消息,是我姑姑。
這些年,我們並沒多少來往。
我心裏清楚,多半是曲淩江找上她了。
我正在開車,沒有理會。
見我半天沒有回複,她又接連發來幾條:
【瀟瀟,你爸爸好不容易回來了,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聚在一起把事情說開。】
【當年你還小,大人之間的事情你不明白。他畢竟是你爸爸......】
又是這句話。
所謂的血緣關係,像一道生鏽的枷鎖困住我。
他一出現,馬上有人跳出來做說客,忙著粉飾太平。
勸我握手言和。
我不明白。
我好不容易才放下過去往前走,他們為什麼還要惦記著過去的是非對錯。
就因為“爸爸”這兩個字,我就必須原諒一切嗎?
可是,七年前他就不配做我爸了。
我扯了扯嘴角,冷笑一聲。
不管他做什麼,我都不會忘記他犯下的錯。
為了我自己,更為了我媽媽。
回到家,我收拾了一下年貨,從其中挑了幾樣媽媽喜歡吃的東西。
仔細擺在了遺照前麵。
剛張了張嘴,眼眶已經開始濕潤了。
“媽,今天和外婆買了很多你愛吃的東西。”
“我又長大一歲了......可我還是,好想你。”
最難過的,不是媽媽離開的時候。
是她離開之後,我想念她的每一刻。
我伸出手,輕輕擦拭著照片裏媽媽的臉。
她那麼年輕,笑得那麼燦爛。
那天的她很開心。
曲淩江準備了求婚。
他單膝下跪的那一刻,朋友捕捉了媽媽的笑容。
可誰能想到,
幸福背後,會埋著淬毒的刺。
02
過完除夕,按慣例我準備去給媽媽掃墓。
外婆年紀大了,這幾年通常都是我自己去。
車剛駛出小區,一個身影突然出現在我車前。
我猛踩刹車,身體因為慣性往前衝,安全帶勒緊胸口,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是曲淩江。
他一臉急切地跑過來,見我臉色蒼白,表情僵了僵。
“瀟瀟,爸爸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吧。”
我不想跟他廢話,直接掉轉車頭離開。
後視鏡裏,他追了幾步,聲音斷斷續續:
“瀟瀟!你先讓我......跟你媽媽聊一下......”
我眼裏滿是厭惡。
我不懂,加害者和受害者有什麼好聊的?
不管什麼彌補都已經晚了。
沒過幾天,我正在教研室整理資料。
同組的張師兄拿著一份通知走了進來,眉頭緊鎖。
“瀟瀟,有點不對勁。我們組的項目經費,被突然叫停審核了。”
經費?
我皺眉沉思。
隔壁組的經費年前就到賬了,說好同步撥付的。
工作以來不說順風順水,但也沒什麼阻礙。
隻有可能是曲淩江。
他最喜歡用這種方式來逼人低頭。
張師兄壓低聲音:
“我托人問了問,那邊隱晦地提了句......說我們可能得罪了上麵什麼人。”
心裏那點隱約的猜測落了地。
我冷哼一聲,放下手裏的筆。
“我知道是誰。”
“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
張師兄瞬間愣住了,眼睛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你爸?曲瀟瀟,你開玩笑吧?哪有親爹這麼整自己閨女的?這不成了......”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虎毒尚不食子。
我扯了扯嘴角,卻沒什麼笑意。
“為了逼我低頭,跟他見麵。”
“他一貫如此,覺得用點手段,別人就會按他的想法走。”
張師兄臉上的震驚變成憤慨。
“這......這算哪門子拉攏?這不是把關係往死裏推嗎?”
我搖搖頭,不想多談。
他歎了口氣,用力拍了下桌子:
“算了!這破項目,咱不伺候了!沒了張屠戶,還吃帶毛豬不成?正好,晚上咱們師門幾個約了吃飯,你也來,別為這種破事一個人悶著。”
看著他真誠關切的臉,我心頭微暖,點了點頭。
晚上,小餐館包廂裏。
幾杯酒下肚,氣氛活絡起來。
張師兄到底沒憋住,提了一嘴項目被卡的事,也順帶說了緣由。
“什麼?是瀟瀟她爸?”
“我的天......這是親爸能幹出來的事?”
話題一旦打開,那些往事,就混著酒氣重新說了起來。
陳師兄眼圈有點紅。
“他還有臉回來找瀟瀟?”
“有些事,我們這些當學生的,可都看在眼裏。”
林師姐是我媽媽的學生。
她紅了眼眶,罵罵咧咧地補充:
“就是因為那兩個賤人,老師的職稱、名聲......全毀了。”
“如果沒有老師,那個小三早在山區早早嫁人了......”
陳師兄趕緊給她遞眼色,讓她閉嘴,怕刺激到我。
可師姐越說越激動。
“當年要不是有老師資助她,她能有資格來京市讀書嗎?”
“要不是有老師,這個曲淩江也沒機會成為咱們學校的教授......”
她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顫抖:
“憑什麼這對渣男賤女活得好好的,沒的卻是我們老師!”
“現在他還有臉來修複關係......”
她說得沒錯。
有些關係,斷了就是斷了。
強行粘合,隻會露出更猙獰的裂痕。
包廂裏安靜下來,隻有火鍋湯底咕嘟咕嘟地翻滾。
大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擔憂。
我端起麵前的酒杯,舉了舉。
“都過去了。”
“不為不值得的人難受。”
說完,我仰頭喝了一大口。
酒劃過喉嚨,壓下了眼底泛起的熱意。
七年過去,我確實不會再因為曲淩江難受。
但是媽媽受過的苦,
我不會忘,也不能忘。
03
七年前,媽媽資助的學生江妍順利保研。
媽媽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高興得不得了。
後來因為研究方向更對口,媽媽把她推薦給我爸曲淩江帶教。
一開始都挺好。
江妍勤奮努力,學習也拚。
媽媽很欣慰,說她終於從山裏走出來了。
但是沒過多久,風聲就開始不對了。
江妍和我爸走得很近,學校裏都是他們師生戀的傳言。
話傳到媽媽耳朵裏,她擔心影響不好,建議換個人帶江妍。
我爸當時就不高興了,麵色嚴肅:
“老婆,妍妍是你看著長大的,你舍得讓別人帶她嗎?”
“就是有些人心眼小,看不得她好。出身差一點,得了點照顧,風言風語就來了。”
媽媽看著他坦蕩又略帶責備的眼神,話堵在喉嚨裏。
她心想,或許是自己多慮了,丈夫是惜才。
這事兒,她沒再多說。
但事情並沒結束。
幾天後,媽媽郵箱裏收到一張匿名照片。
拍得有點模糊,但能認出是我爸和江妍,他們頭挨得很近,絕不是普通師生該有的距離。
再加上那段時間,爸爸回家很晚,電話也避著她接。
媽媽終於坐不住了。
她也沒繞彎子,直接拿出這張照片。
“這是怎麼回事?”
爸爸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無奈的表情。
他揉了揉眉心,一臉疲憊。
“雲舒,你別瞎想。”
“我們這是在......”
話沒說完,他深歎一口氣。
“那孩子最近......身體出了大問題。”
“腎病,拖了很久,醫生說......可能得換腎。”
房間裏緊繃的氣息陡然一滯。
媽媽愣住了,她一向心軟,語氣立刻染上著急:
“這麼嚴重?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爸爸看了媽媽一眼,才輕聲說:
“她不讓。怕你擔心,怕給你添麻煩。你也知道她,什麼都自己扛。我還是見她吃藥才發現的。”
“我最近一直在幫她聯係醫院和專家,跑得勤了點,這才讓人瞎傳。”
他握住媽媽的手,眼神誠懇:
“江妍是你花了多少心血才送出來的學生,現在她這樣,我能不管嗎?”
媽媽的疑慮,在那番話裏慢慢化開。
她開始著急江妍的病,沒怎麼猶豫,就去醫院做了配型檢查。
結果很幸運,醫院說初步匹配成功。
媽媽拿著那張報告單,跑到我爸辦公室,想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她沒多想,直接推門而入,卻看見曲淩江和江妍吻在一起難舍難分。
媽媽站在門外,全身的血像一下子凍住了。
手裏那張報告單,突然重得拿不住。
原來,學校的傳言根本不是空穴來風。
病情,不過就是他們師生苟且的保護色。
意識沒反應過來,眼淚已經淌了滿臉。
兩個人受驚猛地分開。
曲淩江看到她,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起惱怒。
他鬆開江妍,但身體還是擋在江妍前麵。
“你怎麼不敲門?”
江妍縮在曲淩江身後,聲音嬌弱又充滿了依賴:
“老師,對不起......我隻是太難過了,老師安慰我,我一時沒忍住......”
“我沒想破壞你的家庭,真的對不起......”
惡心。
翻江倒海的惡心,混合著心臟劇痛,湧了上來。
她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直接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04
那件事後,媽媽就病了。
心臟出了問題,在醫院住了半個月。
出院時,醫生反複叮囑,千萬不能再受刺激。
可人還沒到家,學校的停職通知先到了。
理由是我媽“抄襲”學生江妍的學術成果。
媽媽看著通知,手抖得拿不住紙。
她給係裏打電話,那邊語氣很官腔:
“陸教授,我們也是按程序辦事。江妍同學提供了完整的實驗記錄,時間線比你提交得早。而且......曲淩江教授作為課題負責人,也證實了最初思路來自江妍。”
我沒想到,媽媽也沒想到。
曲淩江為了江妍做到這種程度。
那天晚上,江妍來了。
她進門就哭,跪在我媽麵前。
“老師,求您救救我......我的病真的等不了了。”
我不明白,她怎麼有臉過來。
見我媽沒理,江妍哭得更厲害,去扯我媽的袖子。
我實在忍不了,衝上去給了她一巴掌。
“滾出去!”
江妍捂著臉,眼淚掉得更凶。
就在這時,曲淩江來了。
他一把推開我,把江妍護在身後,看著我媽:
“雲舒,我們談談。”
媽媽把我推進房間,聲音啞得厲害:
“談什麼?”
“談怎麼摘我的腎,還是談怎麼讓我身敗名裂?”
曲淩江臉色變了變:
“你別這麼說。妍妍的病是真的,匹配也是真的。這是救命的事。”
媽媽笑得眼淚都出來。
“所以我的命不是命?”
“我的名聲,我的工作,現在連我的器官......都要給她,是嗎?”
曲淩江沉默了一會,再開口,有幾分語重心長。
“雲舒,你想想瀟瀟。”
“她才上高中。你背著一身汙名,她以後怎麼在學校待?同學怎麼看她?”
媽媽猛地一顫,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曲淩江......你用女兒威脅我?”
他避開媽媽的視線。
“我隻是在說事實。”
“手術做了,妍妍好了,一切都好說。你的停職,我會想辦法。瀟瀟的未來,我也會管。否則......”
他沒說完。
但意思很明顯。
那天晚上,媽媽沒開燈坐了一夜。
天亮時,她答應了曲淩江。
但有兩個條件:
曲淩江必須兌現所有承諾;
離婚。
手術之後,曲淩江很快帶著江妍去了國外做康複治療。
可媽媽沒能等到康複。
本來就弱的心臟,加上手術創傷和術後感染。
並發症一個接一個。
她在ICU裏住了很久,身上插滿了管子。
最終,沒能走出那間病房。
媽媽走後第七天,我收到一個國際快遞。
裏麵是一張明信片,上麵是曲淩江的字跡:
【雲舒,妍妍恢複得很好。謝謝你。我們都該開始新生活了。】
我看著那行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然後,我笑了,笑得渾身發抖。
最後抱著明信片嚎啕大哭。
那是我媽走後,我第一次哭出聲。
......
包廂門突然被打開,把我拽回現實。
是曲淩江。
我冷眼看著他,沒吭聲。
他臉色發白,聲音有點緊。
“瀟瀟,我今天去你們學校了。”
“你們錢副院長跟我說......你媽媽前幾年,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