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家宴那天,我正排在小輩的隊伍裏等著給族中長輩敬茶。
卻看見本該是我未婚夫的陳旭,赫然坐在太爺爺的下手位置,懷裏還抱著比我小兩歲的小姑奶奶。
輪到我敬茶時,他還特意掏出兩個新鮮出爐的小紅本。
端著茶盞居高臨下的對我說:“乖孫女,這茶不敬,以後拆遷款可沒你家的份。”
小姑奶奶更是嬌笑,“咱們這宅子估值有一千萬呢!昭昭,你可別不識抬舉。”
全族人鄙夷的眼神瞬間一變,開始向我施壓:
“是啊昭昭,趕緊敬茶吧!雖然你失去了一個未婚夫,但你又新得了一個姑爺爺,這買賣你賺大!”
一時間,幾十口人的眼睛盯著我,逼我彎下膝蓋。
我被氣笑,把本來想要拿出來的旅遊開發評估工作證收回口袋。
“這地拆不拆,你這鳳凰男,可說了不算!”
1.
話音剛落,陳旭還沒反應,坐在上首的族長太爺敲了拐杖。
“放肆!昭昭,怎麼跟你姑爺爺說話的?”
太爺雖然年近九十,但這一聲吼卻中氣十足。
陳旭見有人撐腰,臉上的得意更甚。
那雙曾經深情看我的眼睛,此刻充滿算計。
他放肆地攬住江婉纖細的腰肢,故意在我麵前摩挲了一下。
“昭昭,我知道你心裏有氣。咱們談了三年,我也是為了江家好。婉婉年紀小,不懂怎麼打理這即將到手的一千萬巨款,我作為男人,自然要幫她分擔。”
江婉,穿著那件原本是我買來準備訂婚穿的紅色羊絨大衣,襯得那張塗脂抹粉的臉越發妖豔。
“是啊,昭昭。”
江婉笑了起來,眼神輕蔑掃過我身上樸素的羽絨服。
“你也別怪旭哥,良禽擇木而棲。再說了,我是你長輩,旭哥現在是你姑爺爺,這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們開始竊竊私語。
“就是,昭昭啊,你就敬個茶吧。陳旭現在身份不一樣了。”
“聽說村裏要搞旅遊開發區,這老宅子位置最好,肯定能賠一大筆。”
“一千萬呢!江婉這命真好,陳旭也是趨利避害。”
我是害?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村裏傳出要開發的消息,這幫見都沒見過的親戚全冒了出來。
陳旭這個原本對我百依百順、聲稱要靠雙手奮鬥給我幸福的男人,轉頭為了錢入贅給江婉。
江婉是老來女,輩分大,繼承了村裏那座最大的清末老宅。
東西越老越貴,這是共識。
陳旭以為娶了她,就是娶了金山銀山。
“茶涼了,孫女。”
他把茶盞往桌上重重一磕,濺出幾滴茶水,“別逼我當眾下你的麵子。”
我深吸一口氣,直視這對男女。
“陳旭,這宅子拆不了。你就沒去打聽,這個開發區怎麼開發?”
陳旭愣了一下,隨即嗤笑。
“村口公告都貼了,旅遊度假區!這宅子占地三畝,又是老建築,建大酒店、商業街必須拆!”
“評估員馬上進村,我找人問過了,一千萬是板上釘釘的事!”
江婉跟著幫腔。
“昭昭,你就是嫉妒。嫉妒我比你年輕,比你輩分高,現在還搶了你的男人。你這種天天在外麵跑工地的土包子,哪裏懂得這些門道。”
土包子?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因為常年戶外測繪變得粗糙的手。
他們不清楚我在省城的具體單位和職位。
更不知道,這次負責整個古村落旅遊開發價值評估的總負責人,正是我。
2
“行。”
我點點頭,不再爭辯,“這茶,我敬。”
我走上前,端起那杯涼透的茶。
陳旭眼中閃過一絲勝利的快感,他挺直了腰板,等著我下跪。
我手腕一翻,茶水直接潑在兩人麵前的地上。
“這叫灑掃除塵,祭奠我那死去的未婚夫。姑爺爺,小姑奶奶,祝你們婊子配狗,長長久久。”
“江昭!你瘋了!”
江婉尖叫著跳起來,紅大衣上濺了幾滴水漬。
陳旭臉色鐵青,猛拍桌子站起身。
“江昭,給臉不要臉是吧?信不信我現在就讓太爺把你從族譜上除名!到時候分錢,你家一毛都別想拿到!”
太爺氣得胡子亂顫,指著我罵。
“不肖子孫!把她給我趕出去!沒規矩的東西!”
我爸媽坐在角落裏,氣得渾身發抖。
我爸想衝上來,被我媽死死拉住。
他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在這個講究宗族輩分的山村裏,不敢反抗太爺的權威。
“不用你們趕。”
我冷冷地掃視一圈眾人,最後目光落在陳旭扭曲的臉上。
“陳旭,希望你到時候別哭著來求我。”
說完,我拉起還在抹眼淚的爸媽,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破舊的老宅。
身後傳來陳旭氣急敗壞的吼聲。
“求你?老子有了這一千萬,以後就是人上人!我會求你?做夢去吧!”
我走出大門,看著門楣上斑駁的江氏宗祠牌匾,嘴角勾起笑意。
做夢?
到時候看看到底是誰在做夢?
回到我家破舊的小院,我媽還在哭。
“昭昭啊,是爸媽沒本事,讓你受委屈了。”我爸蹲在門口抽旱煙,背影彎著。
“殺千刀的陳旭!當初來提親的時候說得比唱的還聽,說不嫌棄咱們家窮,會一輩子對你好。”
“結果為了錢,臉都不要了!”我媽一邊擦淚一邊罵。
我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媽。
“媽,分了也好。這種人為了錢能賣身給江婉,以後為了更大的利益就能賣了我。現在看清他的真麵目,比結了婚再離強......”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陳旭帶著幾個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行頭,手裏夾著一根中華煙,身後跟著兩個流裏流氣的堂弟。
“喲,還在哭呢?”
陳旭吐了一口煙圈,眼神輕蔑掃過我爸媽。
“嶽父......哦不對,現在得叫侄孫了。”
“侄孫啊,剛才在老宅,昭昭可是把太爺氣得不輕。太爺發話了,今年的祭祖,你們家不用去了。”
我不去祭祖無所謂,在農村,被宗族排斥就是天大的事。
我爸的臉瞬間白了。
“陳旭,做人留一線。咱們兩家以前好歹也......”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陳旭打斷我爸的話,走到我麵前。
“昭昭,其實我也不是那麼絕情的人。我知道你心裏還有我。”
他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
“江婉那娘們兒就是輩分高點、手裏有點房產,哪有你好看?”
“等我拿到錢,在城裏給你買套房,養著你,怎麼樣?”
我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這個男人無恥到了極點。
想拿江婉的拆遷款,又想讓我給他當情人。
3
“滾。”
陳旭臉色一變,伸手要來抓我的手腕。
“江昭,你別給臉不要臉!我現在給你機會是看得起你!等那一千萬到手,什麼樣的女人我找不到?我是念舊情才給你這條路!”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反手就是一個耳光。
陳旭被打懵了,捂著臉看著我。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個畜生!”
我指著大門,“滾出我家!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陳旭身後的兩個堂弟想要衝上來,被陳旭攔住。
他眼神陰鷙盯著我,嘴角抽動幾下。
“行,江昭,你有種。原本我還想顧念舊情,給你們家留點湯喝。現在沒必要了。”
他轉過身,對著那兩個堂弟大聲說道。
“去告訴太爺,就說江昭要把老宅給燒了!為了保護江家的財產,建議把她們一家趕出村子!”
“陳旭!你血口噴人!”我媽氣得差點暈過去。
陳旭冷笑一聲,回頭看了我最後一眼。
“跟我鬥?你還嫩了點。”
“江昭,咱們走著瞧,我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我握緊了拳頭。
原本我隻想公事公辦,既然你自己找死,別怪我把事情做絕。
當天晚上,村裏的大喇叭響了起來。
禁止我們參與村裏的一切集體活動,就連村裏的小賣部都不許賣東西給我們。
連我家的電,都被莫名其妙斷了。
黑暗中,我爸唉聲歎氣,我媽默默垂淚。
我拿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冷若冰霜的臉。
我撥通了一個號碼。
“領導,我是小江。關於下河村古建築群的評估報告,我有新的發現......”
“建議立即啟動一級保護預案,暫停一切商業開發行為。明天上午,專家組進村。”
第二天一大早,院子裏一陣嘈雜。
推開門一看,院子裏堆滿了破爛。
媽媽種的菜,全被人拔了,亂七八糟扔在院子裏。
我爸精心照顧的幾盆蘭花,也被摔得粉碎。
江婉正指揮幾個村裏的閑漢往我家裏扔垃圾。
“扔!給我往裏扔!”
她雙手叉腰,臉上掛著得意的笑。
“讓她裝清高!既然被逐出宗族了,這就不是她家的地盤,咱們清理垃圾也是應該的!”
陳旭站在一旁,手裏拿著個保溫杯看著。
“昭昭啊。”
見我出來,陳旭吹了吹杯子裏的熱氣。
“昨晚睡得好嗎?沒電滋味不好受吧?你看,這就是跟長輩作對的下場。”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拿著掃帚想去趕人,被一個閑漢一把推倒在地上。
這是他們在村裏的生存法則,仗著人多勢眾,宗族勢力,黑的能說成白的。
我快步走過去扶起我媽,檢查了一下,好在隻是擦破了點皮。
我冷冷看向江婉和陳旭。
“你們這是私闖民宅,損壞財物,還尋釁滋事。我已經報警了。”
“報警?”
江婉覺得好笑。
“你是讀書讀傻了吧?在咱們村,太爺的話比警察管用!”
“再說了,警察來了能怎麼樣?這是家庭糾紛!我是你姑奶奶,教訓教訓不聽話的孫輩,誰能說什麼?”
陳旭也笑了:“昭昭,別掙紮了。現在全村人都等著拆遷發財,你就是擋路的石頭。大家都恨不得你趕緊滾蛋,沒人會幫你的。”
正如他所說,院門口圍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大家對著我們指指點點,眼神裏大多是冷漠和厭惡。
在利益麵前,鄉情薄如紙。
4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笑了。
“陳旭,你真覺得你能拿到錢?”
“怎麼?還在做夢呢?”
陳旭不耐煩地皺眉。
“評估組今天就要來了。為了迎接專家,村裏特意把路都修整了。太爺說了,那座老宅是重中之重,肯定能評個高價。你就別酸了。”
“是嗎?”我看了一眼時間,上午九點半。
“讓讓!都讓讓!”
村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喇叭聲。
人群騷動起來。
“快看!好幾輛紅旗車呢!”
“來了來了!上麵的專家來了!”
陳旭和江婉的眼睛瞬間亮了。
“快!婉婉,整理一下衣服!”陳旭激動整理著自己的領帶。
“這可是咱們的貴人!給專家留個好印象,說不定能多評個幾百萬!”
江婉也顧不上欺負我,連忙掏出鏡子補妝。
“旭哥,你看我這口紅顏色正不正?顯不顯貴氣?”
陳旭對著她嘴吧唧一口,“正!太正了!”
“哎呀,討厭。”
兩人一路上打情罵俏。
其他的村民也都一窩蜂湧了過去。
我扶著我媽坐下,幫她拍去身上的塵土。
然後,我換上一身幹練的工作服。
掏出評估負責人的工作證,掛在了脖子上。
“媽,我們也去看看。”
老宅門口,陳旭聲音諂媚。
“領導好!專家好!辛苦辛苦!我是這宅子的半個主人,我叫陳旭!這是我愛人江婉,這宅子就是她名下的!”
陳旭點頭哈腰,正對著幾位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遞煙。
為首是我的副手,老張。
他皺著眉頭避開了陳旭遞過來的煙。
陳旭滿臉堆笑。
“領導,我們這宅子可是明清傳下來的,那梁上的木頭都是金絲楠木!您可得好好評評,沒個一兩千萬說不過去啊!”
江婉也湊上去。
“領導叔叔,這宅子平時都是我在保養,可費錢了。拆遷的時候,這部分費用也得算進去吧?”
老張沒理他們,四處張望了一下,像是在找什麼人。
“那個......江工呢?江工還沒到嗎?”老張問旁邊的助理。
“江工?”
陳旭愣了一下。
“什麼江工?咱村沒姓江的工程師啊......”
他的目光越過他們,直接落在了我身上。
原本嚴肅的臉上,瞬間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江工。”
他大步流星的朝我走來,完全無視了僵在原地的陳旭和江婉
“你申請的一級保護預案已經啟動了,是有什麼新發現?”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她是江工?”
陳旭結結巴巴。
“領導,您是不是認錯人了?她是我們家的......一個晚輩,打雜的。”
“打雜的?”
老張皺起眉頭,轉過身,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著陳旭。
“這位是我們公司首席評估師,也是這次古村落旅遊開發項目的評估組組長。”
“這次能不能拆,怎麼拆,全是她一支筆說了算。”
“你說她是打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