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友不告而別五年後,再次見麵,是在一家便利店裏。
大年三十,我正為吃幾頓臨期便當,才能省更多的錢把媽媽的手術費湊齊而苦惱。
突然,手機響了一聲。
【您的銀行賬戶到賬100,0000元】
彙款附言隻有兩個字:祝好。
我抬起頭,瞥見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店門外。
我知道他是誰,但隻是麵無表情把錢原封不動退了回去。
五年前他選擇離開的那一刻,我的人生就和他再無瓜葛。
下一秒,便利店就響起了“歡迎光臨”。
謝觀瀾走了進來。
1
我沒有抬頭,繼續把便當盒一個個仔細翻過來檢查。
“小南,難道你過年就吃這個?”
熟悉到深入骨髓的聲音,也是我最想忘掉的聲音。
我淡淡抬眼,看見謝觀瀾站在收銀台前,
“這裏沒有你要的東西。”
我把便當盒碼放整齊,手卻不聽話地不停抖動著。
謝觀瀾走到保溫櫃前,拿出兩瓶熱飲。
“不用找了。”
他放下一張鈔票,推過一瓶到我麵前。
“我不需要。”
我沒有碰。
謝觀瀾被我冷漠的態度激怒,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江夢南,為什麼你寧願在這種鬼地方打工,都不要我的錢?”
“能不能別和江媽媽一樣死腦筋,都那麼倔!”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語氣冷冷,
“我們家的事,和你謝觀瀾無關。”
“還有,江媽媽這個稱呼,你不配叫。”
謝觀瀾還想再說些什麼,
一群幾個年輕人吵吵嚷嚷地進來買煙花。
我突然想起,也是這樣一個冬天,
我和謝觀瀾在便利店分享一碗關東煮,
我說,我要當最年輕的畫家。
他說,他會好好照顧我和媽媽一輩子。
可我們都不知道,承諾輕得像嗬出的白氣,轉眼就散。
年輕人結賬離開,謝觀瀾重新走到我麵前,
他從大衣口袋取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就當我這五年給你的補償。”
“我不需要。”
我還是這句話。
“你需要。”謝觀瀾把信封放在櫃台上,
“小南,就讓我補償你和江媽媽吧。”
腦海裏突然閃回媽媽在病床上痛苦哀嚎的樣子,
我紅了眼,拿起信封用力摔在謝觀瀾臉上,
“拿著你的臭錢滾!我和我媽不需要你同情!”
“小南,你就不能聽話點嗎?”
他聲音沙啞。
“別這麼叫我。”
我打斷他,手卻抖得厲害,
“你走吧,就當從來不認識我,還有我媽。”
那年輕人又回來了,他們好奇地瞟了我們一眼,
其中一個撿起地上的鈔票,“哥們,錢掉了。”
謝觀瀾沒接,隻是看著我。
年輕人把錢放在櫃台上,和同伴離開了。
“為什麼?”謝觀瀾上前一步,
“江夢南,就算我當年離開確實傷了你的心”,
他頓了頓,又說,
“我現在照顧你和江媽媽有什麼錯?你何必把自己弄成這樣?”
“我把自己弄成什麼樣,關你屁事?”
“謝觀瀾,你以為你是誰?你有什麼資格來憐憫被你毀掉的人生?”
我一口氣說完,心裏有種莫名的快感。
謝觀瀾臉色白了白,
“小南,當年我離開是有原因的!你不要這麼無理取鬧!”
“夢南!我來了!等久了吧!”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喊,進來的是換班的同事林芳芳。
謝觀瀾沒有再說話,轉身出去了。
林芳芳小聲問我:“你沒事吧?那人誰啊?”
我搖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
“沒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回家的路上不停有零星的煙花,
炸開片刻絢麗,又迅速歸於死寂。
像極了我曾有的關於愛情的美麗幻夢,
可卻被謝觀瀾親手打碎。
2
回到陰暗狹小的出租屋,渾身酸痛的像散了架。
我卻一刻不敢停,趕緊把煨好的雞湯裝進保溫桶裏。
本就不聽使喚的右手,不知為何哆嗦的更加厲害。
滾燙的雞湯濺到我的手背上,起了幾個水泡,疼得鑽心。
我停下來,用左手輕輕握住抖個不停的右手,
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
曾幾何時,謝觀瀾曾握住我的手,
用驕傲的語氣說,
“我們小南的手,能畫出山河壯闊,是最偉大的畫家!”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枚自己親自設計的戒指,鄭重其事地戴在我手上,
“請問江小姐願不願意嫁給我?”
我眨眨眼,假裝要抽回自己的手,
“那要問媽媽同不同意!”
謝觀瀾突然認真起來,單腿跪地,
“江媽媽對我的再生之恩,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還不完!”
“小南,我發誓,我會一輩子對你好,一輩子孝敬江媽媽!”
“如果我做不到,那就讓我......”
我捂住他的嘴,“阿瀾,我願意!”
短信的震動聲把我從沉思中驚醒,
媽媽醫療賬戶的餘額已經趨近於0。
我在床上一夜輾轉反側,不停做著夢。
我的個人畫展前夕,媽媽開心得像個孩子。
謝觀瀾說公司有事,晚點回來陪我挑畫。
我卻接到了謝觀瀾的助理周月月的電話。
“我和謝觀瀾的事情,我想你應該了解一下。”
我本該不理會她的,
可我還是去了她說的咖啡館。
周月月遞給我一疊照片,
是她和謝觀瀾的激情照片,不堪入目。
“我們在一起半年了。”
周月月語氣挑釁,
“阿瀾對你早就膩了,隻是礙於你媽媽收養他的恩情,不好意思罷了。”
“江夢南,你識趣點,自己退出吧。”
我腦子裏嗡嗡作響,
“我不信,我要聽他親口跟我說。”
周月月笑了,看著我的目光帶著憐憫,
“好啊,他現在就在門口等我。”
推開咖啡館的門,謝觀瀾果然靠在車邊。
周月月快步走向他,側頭貼著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謝觀瀾沒有推開她,反而一把把她擁進懷裏,吻了上去,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轉身想逃。
“江夢南!”周月月突然在我身後喊了一聲。
我下意識回頭,卻被一輛疾馳的車輛撞倒。
右手被卷入車輪碾碎。
“啊——”我大聲叫著,從夢中驚醒。
次日清晨,我拎著保溫桶去醫院。
大街上一派過年喜氣洋洋的氣氛,和我格格不入。
推開病房門,媽媽看到我笑了笑,“南南來了。”
我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擰開蓋子,
“媽,餓了吧?我喂你。”
媽媽搖搖頭,目光落在我蜷縮著的右手上。
“手怎麼了?”
“沒事,”我下意識把手往身後藏了藏,
“不小心燙了一下。”
媽媽沒再追問,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南南,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拿起勺子攪動著雞湯,
“他回來了,給了我一筆錢,我沒要。”
媽媽長長地歎了口氣,
“南南,有時候人不能太倔,媽媽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媽!”我打斷她,
“你別這麼說!手術費我會想辦法的!”
“就算去賣腎,我也用不著他的錢!”
眼淚不爭氣地湧上來,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媽媽不再多說,隻是伸出手來,
輕輕握著我不停顫抖著的右手。
3
我陪著媽媽,直到護士提醒媽媽吃了藥。
我看著她昏昏沉沉地睡去,輕手輕腳出了病房門。
在走廊盡頭碰到了媽媽的主治醫生李醫生,
他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沉重,
“江婉華病人的家屬吧,你過來一下。”
來到醫生的辦公室,他開門見山,
“江女士的病情,你大概也清楚。”
“身體的問題拖了太久,靠藥物維持幾乎沒有效果了。”
李醫生從抽屜裏抽出一份手術同意書,
“手術是唯一的希望,而且越快越好。”
“醫生,目前真的拿不出那麼多。如果不動手術,”
我艱難開口,“我媽她,還能撐多久?”
李醫生沉默了片刻,
“不好說,可能幾個月,也可能下一次發作。”
回到便利店,我心不在焉。
林芳芳湊過來小聲問,
“夢南,你臉色好差,是不是白天照顧阿姨太累了?”
我搖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事。”
林芳芳又用手肘碰了碰我,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那個男的又來找你了。”
我埋頭整理著收銀台的零錢,假裝沒聽到。
“一包煙,最便宜的那種。”
我沒動,隻是冷冷看著他,
謝觀瀾也不催促,就那麼站著。
半晌,我拿出一包最便宜的煙,掃了碼,
“六塊五。”
謝觀瀾沒掏錢,反而伸手過來,似乎想碰我的臉。
我向後一仰,避開了。
謝觀瀾沒再堅持,打開煙盒抽了一支。
“江夢南,”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究竟要跟我鬧到什麼時候?”
“鬧?”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謝先生,我們很熟嗎?我為什麼要跟你鬧?”
“不熟,你昨天看到我手怎麼會抖成那樣?”
我心頭一刺,臉上卻更冷了幾分,
“謝先生想多了,我手抖是舊傷。”
“舊傷?”謝觀瀾的眉頭擰緊,
“什麼舊傷?你的手怎麼了?”
“與你無關。”我別開臉,不再看他,
“煙錢付了,你可以走了,我們這裏不是吸煙區。”
謝觀瀾沒動,他又吸了一口煙,
“好,舊傷不提。以前的鄰居說你們早就搬走了,江媽媽身體不太好。”
“你告訴我她到底怎麼了,她現在需要什麼我都可以......”
“謝觀瀾!”
我低喝出聲,聲音顫抖,
“我說過了,我們家的事,跟你沒有半點關係!”
那之後,謝觀瀾沒有再出現。
但他聯係我的短信和電話,我全部拉黑,一概不理。
林芳芳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擔憂,好幾次欲言又止。
終於在一次交接班時,她拉住我,
“夢南,那個總來找你的帥哥,是不是就是你之前那個?”
我沉默著沒有回答。
“他看著挺有身份的,”
林芳芳小心斟酌著詞句,
“而且,好像真的挺關心你。”
“你這天天熬著,阿姨那邊又......要是他能幫上忙......”
“芳芳,”我打斷她,聲音幹澀,
“有些幫忙,比窮比病更不能接受。”
她看著我眼底的決絕,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媽媽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
主治醫生麵色凝重,
“你母親的情況不能再拖了,手術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我看著那張長長的費用清單,
手裏那點可憐的存款,連零頭都夠不上。
這些年因為右手不便,我打著零工,
還要支付房租和媽媽的常規藥費,早已捉襟見肘。
4
“我會盡快湊齊的,醫生,請您一定安排手術。”
我語言蒼白得連自己都不信。
我夢遊般的走出醫生的辦公室,半蹲著倚靠著牆,
不知怎麼的想起了那天的場景,
我住了院,謝觀瀾和周月月一起來醫院,
他們被趕來照顧我的媽媽撞見,
周月月看到我媽媽,馬上表現得十分害怕,
“阿姨,夢南遭受了這種事情我也很痛心,可您不要把氣都撒在我身上。”
謝觀瀾以為我媽媽私底下找了周月月麻煩,馬上義正辭嚴,
“江媽媽,小南的事情又不是月月造成的!請您不要遷怒她!”
媽媽想要說出那天的真相,卻被謝觀瀾打斷,
“算了,我們也不去看江夢南了,她自作自受,沒什麼好看的。”
謝觀瀾剛離開,周月月馬上換了一副惡狠狠的嘴臉,
“老太婆,管好你自己和你那個殘廢女兒吧!”
“他馬上跟我去國外,至於你們,有多遠死多遠!”
媽媽被她推得狠狠撞在走廊的牆壁上。
從那以後,媽媽一直咳嗽,隱痛持續不斷。
她為了省下錢給我做後續康複,一直瞞著,隻說是小毛病,
直到半年多前,她咳出血,暈倒了。
我急得哭,給謝觀瀾打電話、發短信,可他都不回。
唯一回複的一條短信是:
【不就是想把我騙回來嗎?她死了再通知我。】
我的心,徹底死了。
口袋裏手機震了,一條短信進來:
【市中心美術館,明天下午三點有新生代油畫展。】
第二天下午,交班後我卻沒有直接去醫院。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了市中心美術館的階梯下。
我走了進去,在一幅描繪冬日荒野的油畫前駐足。
右手在口袋裏,悄悄蜷縮起來。
“這幅畫的作者右手肌腱曾嚴重損傷,差點再也拿不起筆。”
謝觀瀾走到我旁邊,看著那幅畫,
“但他複健了整整一年,現在畫得比以前更好。”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的聲音緊繃著。
“我想說,”謝觀瀾轉過身,麵對著我,
“沒有什麼傷是不能好的,小南,隻要你願意給它機會。”
“機會?”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謝觀瀾,你給我機會了嗎?”
我的聲音引得旁邊幾個觀眾側目。
謝觀瀾眉頭緊蹙,伸手想要拉我的手臂,
“我們出去說。”
“別碰我!”我用力甩開,後退一步,
“我和你之間,沒什麼好說的。謝觀瀾,你別再自以為是了!”
“我媽還在醫院等死,我的手早就廢了!你除了讓我更惡心,還有什麼用?”
我的眼淚衝了上來,又被我死死憋回去,隻在眼眶裏打轉。
謝觀瀾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的手怎麼會,還有江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