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4
張麗身後,一群人呼啦啦圍了上來。
李俊傑皺著眉頭站在她旁邊,婆婆王彩鳳挽著她丈夫。
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中年男女,大概是他們家的親戚。
五六個人,把我堵在僻靜的小路上。
李俊傑先開了口:
“房子是大事,您怎麼能不跟麗麗商量就賣了?那是爸留下的,麗麗也有份的。”
王彩鳳撇撇嘴,聲音尖細:
“就是啊秀英姐,不是我說你,背著孩子把房子賣了,這傳出去像什麼話?”
另外幾個人跟著點頭,眼神裏滿是鄙夷。
我被圍在中間,像被圍觀的乞丐。
張麗見有人撐腰,氣焰更盛了。
她鬆開我的頭發,但手指還戳著我的鼻子:
“聽見沒?大家都說你不對!”
“林秀英我告訴你,今天你要麼把賣房的錢吐出來,要麼咱們就去法院!那房子有我一半!”
路燈昏暗的光照在她扭曲的臉上,我看著她,這個我懷胎十月生下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兒。
“這是我的房子,我想賣就賣。麗麗,別這樣對媽媽,媽媽養你不容易。”
張麗看清楚我的表情,心中的火焰愈演愈烈:
“我真是倒黴死了,碰上你這個垃圾媽!”
“我考上大學那天,同學們都開開心心的,你呢?你在家裏哭,說我跑那麼遠!”
“我結婚,你一張笑臉都沒有,就像我嫁了個仇人!”
她一樁樁數落著,每一條都像是刻在她心裏的仇。
“是,你是給我帶孩子了,做飯了,打掃了。”
她聲音裏帶著怨毒,“但那又怎麼樣?那是你欠我的!你欠我一個正常的人生!”
我嘴角淌著血,渾身發冷。
“張麗,你還記不記得,你爸工傷癱瘓?”
她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
“廠裏賠了三萬塊,你爸躺在床上說,這錢留著,以後給麗麗上大學用。”
“可你爸的醫藥費,康複費,家裏開銷,哪一樣不要錢?”
“我把那三萬塊錢,一分一分掰碎了用。”
“早上四點起來去菜市場撿菜葉子,中午去餐館後廚幫工洗碗,晚上接手工活做到半夜。”
“三年,我沒買過一件新衣服,沒吃過一頓飽飯。瘦到七十斤,月經都停了。”
“但我供你上了小學,上了初中。”
“你中考那年,分數夠上重點高中,但要交一萬八的擇校費。”
“我跪著求遍了所有親戚,借了八千。還差一萬,我實在沒辦法了......”
我停頓了一下,喉嚨發緊。
“我去醫院賣了血。”
“賣了一次,不夠。又賣了一次。”
“護士說,阿姨,不能再賣了,你身體扛不住。”
“我說,再賣一次,就一次,我女兒等著錢上學。”
“後來錢湊夠了,你上了重點高中。”我說,“你去報到那天,笑得特別開心。”
“你說,媽,我以後一定考個好大學,賺大錢,讓你享福。”
“我說好,媽等著。”
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現在你有錢了,”我哽咽著說,“三千萬兩百萬。”
“我不求你讓我享福。”
“我隻求八萬手術費,救我的命。”
“你說,我欠你一個正常的人生。”
“張麗,”我哭著問,“那我的命,值不值八萬?”
漫長的沉默。
幾秒後,張麗開口了。
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所以呢?”她說,“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是想讓我愧疚嗎?”
“我告訴你,我不欠你的!”
“你生了我,養了我,那是你該做的!”
王彩鳳趕緊拍拍她的背,柔聲說:
“麗麗別氣,媽理解你。有些長輩啊,就是不懂事,總覺得孩子欠他們的。”
她丈夫也跟著點頭:
“就是,養孩子是義務,哪能天天掛在嘴上?”
我被圍在中間,聽著這一句句顛倒黑白的話。
心徹底死了。
張麗深吸幾口氣,從包裏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用力摔在我腳下。
“喏!你不是要錢嗎?”
信封口沒封好,摔在地上散開了,一遝嶄新的百元鈔票散落出來。
“這裏是一萬,滾去醫院把你的破手術做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你得寫欠條。白紙黑字寫清楚,這是我借給你的,以後要還!”
所有人都看著我。
眼神裏有催促,有看好戲的興奮,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好像在說:
看吧,這個貪得無厭的老太婆,終於原形畢露了。
我慢慢彎下腰。
膝蓋很疼,剛才被她推的那一下可能磕到了。
但我還是慢慢地,一張一張,撿起散落在地上的鈔票。
嶄新的票子,很輕,又很重。
撿完最後一張,我直起身,把這遝錢握在手裏。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
將手裏的錢,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