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
電話被掛斷後,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中介小夥輕聲提醒:
“阿姨,您的合同......”
我這才回過神,把那份賣房合同折好,收進用了十幾年的舊布包裏。
包裏東西很少:身份證,病曆本,還有一張塑封的老照片。
照片上,七八歲的張麗紮著羊角辮,一手牽著我,一手牽著她爸,在公園的櫻花樹下笑彎了眼。
那是她爸還在世時,我們一家三口最後的合影。
後來,她爸在工地出事,人沒了。
賠償款拿到手那天,我抱著剛上初中的張麗哭了一夜。
那筆錢,我一分沒動,全存在一張存折裏,封麵寫上“麗麗上學用”。
從此我白天在紡織廠擋車,三班倒,機器轟鳴震得耳朵快聾了。
晚上回家接縫紉零活,一件衣服五分錢,我做到半夜,手指被針紮得滿是窟窿。
張麗爭氣,考上了省城的好大學。
學費住宿費,我一筆筆從那個存折裏取。
送她上去省城的火車時,我把最後兩千塊錢塞進她書包夾層。
“麗麗,在學校別省,媽有錢。”
她抱著我哭了:
“媽,等我畢業賺錢,一定讓你過好日子。”
我相信了。
後來她結婚,生孩子,打電話來說:
“媽,我一個人帶不過來,你來幫幫我吧。”
我就來了。
這一幫,就是十三年。
剛到女兒家那年,外孫浩浩才滿月。
張麗說:“媽,您有經驗,孩子您多費心。”
於是那些年,我夜裏從來沒睡過整覺。
孩子一哼唧我就醒,喂奶、換尿布、抱著哄。
白天他們上班,我獨自帶孩子,洗衣做飯打掃,一刻不停。
可我沒怨言。
我想著,女兒女婿上班辛苦,我能幫就幫。
直到浩浩三歲那年冬天,我重感冒發燒到三十九度,渾身疼得下不了床。
張麗早上出門前,看見我躺在床上,皺了皺眉:
“媽,您今天能送浩浩去幼兒園嗎?我們早上有個重要會議。”
我有氣無力地說:“麗麗,媽實在起不來......”
最後是李俊傑匆匆把孩子送走的。
出門前,張麗給我倒了杯水放在床頭,說了句:“媽,您多喝水,發發汗就好了。”
門關上了。
我躺在房間裏,第一次覺得,這個我付出了三年的家,好像並不需要。
而當天晚上,張麗下班回來,第一句話是:
“媽,浩浩的晚飯......”
我說我還難受。
她“哦”了一聲,轉身去廚房下了點麵條。
給我端了一碗清湯掛麵,上麵飄著兩片菜葉子。
“生病吃清淡點好。”
她自己和女婿,點了外賣,紅燒排骨,油燜大蝦,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回憶戛然而止,去醫院的公交車如期到來。
我麻木地上車,投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王彩鳳的朋友圈,這次是段小視頻。
視頻裏,張麗正在給婆婆試戴另一條翡翠手鐲,燈光下那抹綠瑩瑩得晃眼。
婆婆笑得合不攏嘴,張麗則對著鏡頭說:
“媽,這個更襯您膚色!買了!”
背景音裏,銷售員殷勤的聲音傳來:
“小姐真有眼光,這是我們的鎮店之寶,二十八萬八......”
視頻到這裏結束,車子在醫院站停下。
我慢慢下車,腳步虛浮地走向門診大樓。
我掛了個急診號,坐在冰涼的塑料椅子上等待。
候診區的電視正放著本地新聞。
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磨破的鞋尖發呆。
一個熟悉的聲音如冰錐,狠狠紮進我傷痕累累的心臟。
我猛地抬頭,看見了張麗的采訪視頻:
“拆遷款拿到的第一時間,我們就想到了我們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