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和三年,冬。
大宛皇城。
平日裏最是繁華熱鬧的錦繡大街,此時寂靜無聲,百姓立在道路兩側,神情莊嚴肅穆。
“定北軍歸——”
少年將軍一身銀甲,頭戴縞素,腰杆筆直,騎在通體烏黑的高大戰馬上,走隊伍最前方。
他身後是兩輛素白靈幡的馬車,那裏麵躺著他的父親定北侯,和從戰場尋回兄長溫珣的殘破兵刃。
不知是誰高喊一聲:“戰神歸來,天佑大宛!”
“恭迎世子殿下凱旋!”
緊接著,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溫越嘴唇緊抿,那張與兄長極為相似的冷峻麵龐,此刻卻異常蒼白。
一月前,北疆戰況僵持不下,父親重傷,兄長率精銳突襲後下落不明。
年近五十的定北侯在瀕死前,將北疆三十萬大軍交到他手中,命他代替兄長與敵軍談判。
溫越仍然記得北狄統帥耶律齊看到他時,一晃而過的驚詫,和無時無刻警覺防備的神情。
準確的是看到他這張臉。
父親說的沒錯,他在敵軍麵前重傷瀕死的消息瞞不住,隻要定北軍中還有兄長在,北狄便多了幾分忌憚。
冬日漸近,北狄糧草緊缺,幼主根基不穩,兩軍對峙,隻會兩敗俱傷。
溫越學著印象中兄長的模樣,冷靜自持,不落威勢,不知是他演技極佳,還是耶律齊順水推舟,談判進行的異常順利,兩國最終簽下停戰十年的平等協議。
溫越明白,從今以後,他不再是京都那個流連在秦樓楚館的紈絝公子,不再是街頭逞凶鬥狠的小霸王,他要克製自己的一切習慣,帶著屬於兄長沉穩內斂的麵具,替父兄撐起這諾大的一個侯府,替大宛守護邊疆安定。
“辛虧活著的是世子殿下,若是那個二世祖,如今邊境還不知是什麼樣呢?”
“可不是嗎!隻是可惜了溫老將軍,傳言說,若不是為了救那個不爭氣的小兒子,老將軍也不會重傷。”
“原來如此,我說一向驍勇的溫老將軍怎會就這樣殞命......”
“哎,你說救那個廢物幹什麼,最後人沒救回來,還搭上了自己的命......”
議論聲斷斷續續的鑽進溫越的耳朵,父親為救他而死,這是紮在他心中一根不敢觸碰,也永遠拔不掉的刺。
他握緊了韁繩,指間發白,曾幾何時,他也在想,若死的是他,兄長也不會冒險行事,這樣一來,除了死了他這樣一個廢物,皆大歡喜。
“住口!”
溫越的目光掃過人群,瞥見長街後方一抹素白的身影上。
女子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清冷的聲音壓過一切嘈雜:“定北軍浴血奮戰,以命相搏,才換得爾等如今在這安穩的都城中享受太平,免受流離失所之苦,不必日日擔驚受怕。”
“如今英雄歸來,屍骨未寒,爾等非但不心存感激,反而在背後對亡者諸多非議!”
“此乃天子腳下,你們竟如此不知廉恥,惡語相向,難道就不怕我去禦史台擊鼓鳴冤,告你們一個不敬功臣的大不敬之罪嗎?”
“你是什麼東西......”
一人正要開口,便被攔下:“哎,算了,李兄,這是刑部侍郎沈行的親妹妹,與定北侯府有婚約,如今溫珣立下戰功,不能得罪。”
“......切,我當是誰,說你家小叔子你不樂意了唄,還沒嫁就這麼急著為夫家說話,究竟是誰不知廉恥......”
“好了!李兄,少說兩句吧!”
“我說錯了嗎?本來就是,如今還瞎了眼,溫珣如今正是當紅,能不能娶她還兩說......”
聽著兩人漸遠的聲音,沈溪言咬了咬唇,眼底氤氳起一層霧氣,映濕了眼前的素白紗布。
榴花急切道:“小姐,您別多想,溫世子不是那樣的人,況且大夫說了,您眼疾未愈,不能再流淚了。”
“將軍,是沈姑娘......”
副將衛奕是父親留給溫越的心腹,也是軍中唯一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
溫越抬眸望去,隻見少女身形纖弱,弱柳扶風,正扶著侍女的手,向長街中央張望。
那是兄長的未婚妻,沈溪言。
溫越皺著眉,眸光落在女子眼前覆蓋的白紗之上。
“她的眼睛怎麼了?”
“探子說沈姑娘乍聞邊關慘訊,日夜祈禱,多日未曾合眼,淚水流盡,悲痛之下傷了雙目。”
衛奕看著溫越微沉的麵色:“不過將軍放心,這都是暫時的,將軍不必憂心。”
“我為何會憂心,那是兄長的未婚妻,與我何幹。”
溫越冷著臉,一夾馬腹,策馬向前。
正好借著孝期退了婚約。
沈溪言感到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轉瞬即逝。
她慌張的握緊了侍女榴花的手:“方才是世子嗎?”
榴花墊著腳張望,什麼也沒看見:“小姐,世子剛剛歸京,走得急,待過兩日,他定會入府探望小姐的。”
“嗯......”
整整一月,沈溪言也沒等來溫珣。
京中傳言溫珣要為父守孝三年,與沈府退婚。
榴花壓著消息,不敢告訴沈溪言,生怕又惹的自家小姐傷心。
直到這天,已經襲爵的年輕的定北侯,在回京後第一次登上沈府的門。
刑部侍郎沈行年近三十,平日裏殺伐決斷,卻生的儒雅風流,至今未娶,與妹妹相依為命。
瞧見溫越一臉凝重,又想起京中的傳言,沈行不免沉了臉色。
“不知侯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嘴上說著,沈行端坐在主位上,捏起茶杯抿了一口,並未起身。
溫越也不惱,規規矩矩地行禮:“沈大人安好。”
沈行見他並不端著架子,臉色緩和幾分:“坐吧。”
心裏想著,溫珣到底不是他那個紈絝弟弟,還是知禮數的。
“沈兄,我今日前來,是為了......”
“可是為了退婚一事?”
溫越的眸中閃著複雜的情緒,嘴角動了動,卻又硬生生眼咽了回去。
沈行見他猶豫,怒上心頭,拍案而起:“你小子,果真如京中傳言那般,如今立下戰功,春風得意,嫌棄言兒的眼疾,覺得她配不上你?”
“並非如此......”
“那是為何?”沈行大手一揮,“言兒的眼淚也是為你們溫家流的,她憐你痛失親人,這些日子不去打擾你,你就是這樣辜負她的?”
衛奕解釋道:“沈大人,您誤會了......”
“你住口!”
衛奕燦燦地閉了嘴,想起沈小姐當街訓人的那一幕,果真是親兄妹。
“若是用孝期當借口,我勸你還是別開口,言兒一心要嫁你,縱使在等三年,她也願意。”沈行痛心疾首,仿佛做出了極艱難的決定。
溫越苦笑一聲:“用不著耽誤沈小姐三年......”
怕是要耽誤一輩子。
“你什麼意思?”沈行聞言,危險地眯起眸子,拳頭握地咯吱作響。
“溫珣,定北侯府莫要欺人太勝!”
就在沈行的拳頭就要落在溫越臉上的最後一刻:“我是來提親的。”
“什麼?”
“我是來提親的......”
“陛下特許,念及定北侯滿門忠烈,無需守孝,月底即與沈家履行婚約,延續香火,以安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