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句“是誰,該跪下道歉”,讓顧奕辰耳邊嘈雜的血流聲退去,世界恢複了寂靜。
他站在那裏,辦公室的冷氣明明很足,額角卻有汗珠滾落。
他看著林一蔓,這個他名義上的未婚妻,初次發覺自己從未看懂過她。
她的眼底沒有勝利的快意,沒有複仇的喜悅,隻有一片空曠,什麼都沒有。
這片空曠,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控訴都更讓他胸口發悶。
地上的白若溪還在哭嚎。
她手腳並用地爬過來,抓住顧奕辰的褲腿,仰起一張涕淚橫流的臉。
“阿辰,你相信我,不是我!是她陷害我!你救救我,我不能坐牢,念念不能沒有媽媽!”
過去,他會為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心軟。
可現在,監控裏那個熟練投藥的女人,和眼前這個崩潰哭喊的女人,兩張臉在他腦中交替閃現。
每一個字都變成對他過往行徑的嘲弄。
顧奕辰的身體動彈不得,喉嚨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他沒去看白若溪,視線釘在林一蔓身上,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道歉?
他該怎麼道歉?
為自己的愚蠢,為自己的偏袒,還是為那句踐踏她尊嚴的,讓她跪下磕頭的話?
林一蔓沒有再等他的回答。
她收回了目光,再多看他一眼都嫌多餘。
她轉身,對臉色鐵青的徐慧院長輕點了下頭,算是告別。
然後,她就那樣走了出去,沒有留下一句多餘的話。
門被輕輕帶上。
那一聲輕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外是她的新生,門內是他崩塌的世界。
“林一蔓!”
顧奕辰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身體先於意識衝了出去。
可走廊裏空空蕩蕩,隻有幾個護士在不遠處探頭探腦,看見他出來,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她走得那麼快,那麼決絕。
辦公室裏,徐慧已經拿起了電話,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對另一頭說:“保安科嗎?來院長辦公室。另外,報警,這裏有一起涉嫌故意傷害未成年人的案件需要處理。”
白若溪的哭聲被掐斷,喉嚨裏擠出的是一道絕望的尖叫。
顧奕辰沒有回頭,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找到林一蔓。
他掏出手機,撥出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聽筒裏傳來的,是機械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關機。
他心口下墜,點開微信時,指尖幾次滑錯了位置才發出一條信息:“一蔓,你在哪?聽我解釋。”
信息旁邊,一個紅色的感歎號,刺眼又醒目。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她把他拉黑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從沒想過,林一蔓會用這樣幹脆利落的方式,將他從她的世界裏徹底剔除。
家!她一定回家了!
顧奕辰衝出醫院,車子在路上發出一路咆哮。
他闖進那套他們曾經共同居住的公寓,鑰匙擰開門鎖,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屋子裏安靜得可怕。
空氣裏,再聞不到她身上那股消毒水混合著清爽皂角的味道。
玄關處,也再沒有她那雙軟底拖鞋。
他衝進主臥,胸口像被巨石壓住,呼吸都跟著一滯。
空了。
整個主臥,所有屬於林一蔓的東西,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床頭櫃上她愛看的醫學雜誌,梳妝台上她常用的護膚品,衣帽間裏她那一排排熨燙平整的襯衫和裙子......
所有的一切,都不見了。
這個人在這裏生活過的痕跡,被抹得一幹二淨。
她的衣帽間那一半,空得能聽見回聲。
整齊掛著的,隻有他自己的西裝和襯衫,孤零零的,格外諷刺。
顧奕辰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房間,最後定在床頭櫃上。
那裏放著一份文件,和一個絲絨首飾盒。
他走過去,手指發僵地拿起那份文件。
最上麵一行黑體字,打得清晰分明:解除婚約協議書。
翻到最後一頁,落款處,是她清秀又利落的簽名。
林一蔓。
那三個字,沒有半分猶豫,力透紙背。
旁邊的首飾盒被打開,裏麵靜靜躺著那枚他親手為她戴上的訂婚戒指。
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沒有溫度的光,那光芒打在他臉上,火辣辣的。
她把一切都還給了他。
不,她是扔掉了。
顧奕辰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一把將桌上的文件和戒指全都掃落在地。
紙張紛飛,戒指滾落到地毯深處,再也看不見。
他撐著床頭櫃,大口大口地喘息。
胸腔裏的悔恨與恐慌堵得他無法呼吸,那股翻湧的情緒在他胸膛裏橫衝直撞,五臟六腑都錯了位一般疼痛。
她真的走了。
不,她一定還在醫院!她那麼多病人,那麼多工作,她不可能說走就走!
一個念頭支撐著他,她不會就這麼走了。
他轉頭又一次衝出公寓,驅車返回醫院。
他直接衝到外科主任辦公室,推開門,裏麵卻是空的。
一個年輕的實習醫生正在收拾東西,看見他,嚇了一跳。
“林......林主任呢?”顧奕辰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實習醫生小李看著他,目光裏有同情,也有明顯的憤懣:“林主任......已經辦完離職手續了。今天早上就辦好了。”
“離職?”顧奕辰無法接受這個詞,“她去了哪裏?”
小李搖了搖頭:“我們都不知道。她把所有工作都交接清楚了,然後就走了,什麼都沒說。”
顧奕辰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了門框上。
在她提出停職申請的那天,在她脫下白大褂的那一刻......
記憶的碎片拚湊起來,他終於明白,她早就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她一步步,冷靜地,為自己鋪好了所有的退路。
而他,那個自以為是的傻子,還在等著看她下跪道歉的好戲。
手機鈴聲響了起來,聲音在此刻聽來格外刺耳。
是奶奶打來的。
他麻木地接通。
“奕辰!”電話那頭,顧老太太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厲,“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又跟一蔓吵架了?我剛給她打電話,她關機了!你是不是又為了那個姓白的女人欺負她了?”
顧奕辰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的老人聽不到回答,聲音更急,話語裏是痛心疾首的怒氣:“我早就跟你說過,那個白若溪不是個省油的燈!一蔓那麼好的姑娘,你眼睛是瞎了嗎?她為了你受了多少委屈,你但凡有點良心......”
“奶奶,”顧奕辰打斷她,聲音裏是無盡的疲憊與絕望,“她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顧老太太氣得變了調的怒罵:“你把一蔓弄丟了!顧奕辰,你這個蠢貨!”
電話被狠狠掛斷。
蠢貨......
顧奕辰靠著牆壁,瓷磚的涼意透進襯衫,他身體脫力般滑坐到地上。
他把臉埋進掌心,壓抑的嗚咽從指縫間漏出,雙肩起伏不定。
他把她弄丟了。
......
南城的喧囂與糾葛,被遠遠地甩在了鐵軌之後。
一列開往北城的火車正平穩地行駛在軌道上。
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城市的高樓變成了連綿的田野。
林一蔓靠著窗,安靜地看著窗外。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悲喜。
放在一旁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開機。
屏幕亮起,無數的未接來電和短信提示湧了進來。
一連串的來電顯示,顧奕辰,還有顧奶奶。
她看著那些名字,手指輕輕一劃,選擇了一鍵清除。
整個世界,清淨了。
就在這時,一條新的短信進來了。
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
她點開。
【北城天冷,加衣。】
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
短短一句話,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問候。
林一蔓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緊繃了一天的唇線,線條柔和下來。
那雙一直望著窗外虛空的眼睛,終於聚起了焦點,映出了窗外流動的光。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個字,發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