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學,你曬的那個棉服被收垃圾的收走了!”
聽到宿管阿姨的話後,我用凍僵的手撥通我媽電話:
“媽,前幾年姐姐傳給我穿的棉服丟了,能不能給我買件新的。”
我媽想都沒想就拒絕:
“一件衣服你都看不住?我沒錢,你自己想想辦法!”
可我兼職掙的錢隻夠勉強餓不死,哪有餘錢買新衣。
半小時後,家族群彈出姐姐的消息,她曬出最新款加拿大鵝,配文:
“哈爾濱太冷啦,還好有媽媽暖心,愛您~”
我媽秒回:“小玉喜歡,媽就放心了!”
我盯著屏幕,笑了。
然後,平靜地敲下兩行字:
“媽,我不需要您給我買衣服了。”
“您從今往後,就專心給姐姐一個人當媽吧。”
1.
消息發出去後,群裏死寂了足足五分鐘。
然後,我的手機就像炸了一樣開始震動。
屏幕上是“媽媽”兩個字,執著地閃爍著。
一次又一次。
沒過一會,電話聲停了,微信彈出消息。
是爸爸,言簡意賅:“趕緊接電話!!”
然後姐姐的對話框也彈了出來:
“小萊,你瘋了嗎?在群裏胡說什麼!媽都氣哭了!”
媽媽的電話再次打進。
我劃開接聽,沒說話。
那頭立刻傳來帶著哭腔的咆哮:
“薑萊!你什麼意思!啊?我養你這麼大,就是讓你在群裏這麼惡心我的?
“一件破衣服的事,你還沒完沒了了?讓全家都看笑話!”
背景音裏還有爸爸的怒吼:
“叫她立刻把消息撤了!跟她道歉!反了她了!”
我深吸一口氣,哈爾濱冬天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管子生疼。
“媽,那是我唯一一件棉服,還是撿的姐姐不要的。”
媽媽的聲音尖利。
“你不會跟同學借借?就你嬌氣!這麼多年不都這麼過來的?非要買新的?”
“媽沒錢!你自己想辦法!”
姐姐的聲音插進來,怯生生的,卻像根針。
“就是,小萊,你也太不懂事了。”
“我的新外套可以借你穿幾天嘛,別惹爸媽生氣了。”
我笑了。
借。又是借。
“媽,我試過了。室友的衣服,我穿著都小。”
我聲音很平靜。
“而且,為什麼你們總讓我穿姐姐穿不了的衣服,用姐姐剩下的東西?”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緊接著是更大的爆發:
“薑萊!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們當年不就是老大穿完老二穿?怎麼到你這就不行?”
“她就是翅膀硬了!覺得能耐了!”爸爸搶過電話。
“我告訴你,趕緊在群裏道歉!不然以後一分錢生活費都別想要!”
“對!有本事你別問我們要錢!”
媽媽在一旁幫腔。
我聽著這話,隻覺得無比諷刺。
“生活費?”
我輕輕地重複,然後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爸,媽,如果我沒記錯,我考上大學那天,你們就說家裏困難,讓我自己解決學費和生活費。”
“從大一開始,我所有的錢都是自己兼職賺的。你們什麼時候給過我一分錢生活費了?”
“拿一個不存在的東西威脅我,不可笑嗎?”
電話那頭瞬間卡殼了。
隻有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好幾秒,媽媽才像是找回聲音,底氣不足地強辯:
“那......那我們生你養你到十八歲,還不夠嗎?供你吃穿上學,哪樣少了你的?你現在能賺錢了,就不認爹媽了?”
“就是!狼心狗肺的東西!”爸爸立刻附和。
我心裏的那塊冰,更硬了。
“夠了。”我打斷他們。
“我的冷暖,我的尊嚴,在你們眼裏,永遠隻配用‘借’字來打發。好,那我就不要了。”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
拉黑媽媽。拉黑爸爸。拉黑姐姐。
世界瞬間安靜了。
可安靜隻持續了幾分鐘。微信又跳出提示。
是姨媽、舅舅、姑姑......信息一條接一條。
無外乎是指責我不懂事,勸我孝順道歉。
我看著這些信息,心裏一片麻木。
我點開家族群。
最後一條,還是我那兩行決絕的話。下麵空蕩蕩的。
我把跳得最凶的親戚,也拖進了黑名單。
手機調成靜音,塞進枕頭底下。
我裹緊棉被,走到窗邊。
玻璃上結著冰花。
原來,斬斷這些所謂的親情牽絆,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2.
考試周來臨。
哈爾濱的氣溫又降了幾度。
我穿著室友小文借給我的羽絨服。
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麵,風一吹就像刀割。
走去考場的路上,我縮著脖子,牙齒忍不住打顫。
冷風刮在臉上,把我吹回了初三那年。
那時要中考了,學習任務重,每天晚上都要熬夜。
我書桌上的台燈用了好多年。
燈光昏暗得厲害,還總是閃爍,看得眼睛又酸又澀。
我鼓起勇氣對媽媽說:
“媽,我台燈太暗了,眼睛不舒服。能不能換個新的?不用太貴,普通的就行。”
媽媽正在給姐姐檢查作業,頭也沒抬:
“換個新的幹嘛?又不是不能亮。你把頭湊近點不就行了?咱們家條件就這樣,你別跟姐姐比,她眼睛弱,得用好的護眼燈。”
姐姐當時用的,是一盞最新款的、據說能預防近視的護眼燈,要好幾百塊。
我沒再說話。
第二天,我試著把家裏的舊手電筒綁在床頭,借著那點微弱的光看書。
被媽媽發現後,又是一頓數落:“瞎搞什麼?電費不是錢啊?”
後來,是我的同桌看不下去,把她家閑置的一台舊台燈借給了我。
雖然也舊,但至少光線穩定。
我至今記得,我去還台燈時,同桌媽媽心疼地說:
“小萊,你這孩子,眼睛還要不要了?”
而那個時候,姐姐因為嫌棄她的護眼燈“款式舊了”。
媽媽二話不說,又給她買了一盞更貴的。
從那時起,我就明白了。
姐姐配得上一切嶄新的、美好的東西。
而我,隻配用別人和姐姐剩下的,或者,去“借”。
鉛筆橡皮。課外書。自行車。
甚至後來高中的輔導班名額。
“小萊,你成績好,自己多努力就行。姐姐基礎差,這個班得讓她上。”
“小萊,你去跟同學借借先用著。”
“借”這個字,像一把鈍刀子,在我年少的心裏,拉出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交卷鈴聲把我從回憶裏拉回來。
我搓著凍僵的手,走出考場。
寒風立刻鑽進短短的袖口。
我拿出手機,屏幕上是家族群安靜的界麵。
心裏那片荒涼,比哈爾濱的冬天更冷。
3.
期末考結束,寒假正式開始。
宿舍樓很快空了一半。
同學們拖著行李箱,興高采烈地回家。
我找了一份便利店夜班兼職,又接了一個家教。
白天睡覺,晚上工作,深夜回宿舍。
累,但是踏實。
至少,每一分錢都是自己的。
拉黑的效果持續了幾天。但新的號碼還是打了進來。
這次是奶奶。
我接起來,奶奶的聲音帶著焦急和責備:
“小萊啊!你怎麼把你爸媽都拉黑了啊?你媽讓你氣病了你知不知道?都躺床上了!你快回來看看!”
我心裏咯噔一下。病了?
但隨即,一股懷疑湧上來。
太巧了。上次他們找來學校,用的也是苦肉計。
“奶奶,我媽怎麼了?什麼病?”我盡量讓聲音平靜。
“哎呀,就是氣的!心口疼,頭暈,吃不下飯!你趕緊買票回來!大過年的,哪有孩子不回家的?把你媽氣出個好歹來,你後悔都來不及!”
奶奶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這時,電話那邊隱約傳來我媽虛弱的呻吟聲:
“哎呦......媽,你別說了,我沒事......讓孩子安心學習......”
這戲碼,可真全。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就信了,會內疚,會害怕。
但現在,我隻覺得可笑。
我打斷她:“奶奶,我媽要是真病得厲害,您和我爸應該趕緊送她去醫院,而不是打電話讓我這個不孝女回去氣她。我回去有什麼用?我又不是醫生。”
奶奶被我的話噎住了,頓了一下,立刻轉為憤怒: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說話!你媽就是想你!她再不對也是你媽!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我聲音冷了下來:“奶奶,我的良心,早就被你們這麼多年的偏心‘借’這個字磨沒了。”
“您告訴他們,不用演了。我不會回去的。這個年,我們各自安好。”
說完,我掛了電話,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心裏不是沒有波動。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
我終於學會了,對道德綁架說“不”。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宿舍裏很冷清。
但我的心,是熱的。
4.
這天我去圖書館還書。
剛走出大門,就被迎麵而來的幾個人堵住了。
是我媽、我爸,還有我姐姐。
我媽被姐姐攙扶著,臉色蒼白,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我爸則是一臉山雨欲來的陰沉。
“薑萊!”我媽一看見我,眼淚就下來了,聲音虛弱又悲切。
“你就這麼恨媽嗎?媽都病成這樣了,你都不肯回家看我一眼?”
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周圍所有學生的目光。
我爸上前一步,指著我的鼻子,痛心疾首:
“薑萊!你看看你媽!她就是你活活氣病的!你還有沒有一點人性!我們薑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冷血的東西!”
姐姐薑玉紅著眼眶,帶著哭腔勸我:
“小萊,求你了,跟爸媽回去吧。媽天天念叨你,飯都吃不下,你看她都瘦成什麼樣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給你跪下好不好?”
說著,她作勢就要往下跪,被我媽死死拉住。
“小玉,不要求她!她心裏早就沒我們這個家了!”
我媽哭喊著,幾乎要暈厥過去。
這番表演,效果十足。
圍觀的人裏三層外三層,指指點點的聲音越來越大。
“天啊,把親媽氣成這樣,也太不是東西了吧?”
“看著挺文靜一女孩,心這麼狠?”
“父母都這樣了,還僵著?趕緊道個歉回家啊!”
“聽說就是因為一件衣服的事,至於嗎?”
“這種女兒,養了真是白養......”
所有的指責、鄙夷、誤解,像冰雹一樣砸向我。
我爸媽看著輿論完全倒向他們這邊,眼神裏甚至閃過一絲得意。
我爸更加義正詞嚴:
“今天你要麼跟我們回家,好好給你媽認錯伺候著!要麼,我就去找你們學校領導,讓大家都評評理,看看你這種不孝女還配不配讀書!”
我媽配合地發出更大的嗚咽聲。
姐姐則用一種“你看你把爸媽逼成什麼樣了”的眼神看著我。
所有人都覺得,我該屈服了,該認錯了。
但此刻,我看著他們精心策劃的這場大戲,心裏最後一點猶豫也消失了。
隻剩下冰冷的失望和決絕。
我緩緩拉開了背上雙肩包的拉鏈。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從裏麵拿出了一個普通的、透明的A4文件袋。
我爸媽的哭聲和罵聲戛然而止。
姐姐也愣住了。
我舉起文件袋,目光平靜地看向我爸媽,以及所有圍觀的人。
好戲,該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