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府功德池邊。
我那因塌方事故而團滅的子孫們渾身怨氣地跪在我蓮座下。
一場意外的工地塌方,讓他們一個都沒跑掉。
他們叩首祈求,讓我把畢生積累的功德分給他們,好讓他們投個好胎。
為首的長孫李文博痛心疾首地哀求:
“奶奶,公司周轉不開,我們才動了那筆錢啊!我也是為了這個家!”
“求您念在我們是您唯一血脈的份上,幫幫我們吧!”
我垂下眼簾,不再看他們,對身後的地藏王緩緩開口。
“我願斬斷與他們的所有塵緣,請按他們的業報降下懲罰。”
李文博滿臉錯愕,嘶吼道:“就因為我們挪用了您留下的那個慈善基金?那筆錢本來就是您的,我們花又怎麼了?”
我睜開眼,眼神冰冷。
“挪用?”
“你們偷走的,是安撫那一百個被你們逼死的冤魂的買命錢。”
1
“奶奶!您不能血口噴人!”
我的長孫李文博,一身名牌西裝的魂體在功德池的金光下顯得格外狼狽。
他急切地辯解,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麵。
他身後,我的兒孫們哭嚎一片,聲音淒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啊媽!文博是為了公司,為了我們李家!您留下的錢,不就是為了讓我們過得好嗎?”說話的是我的兒媳,張麗,她緊緊抱著自己嚇得發抖的兒子李昂。
“我兒子李昂,才剛成年,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們李家三代單傳,您就忍心看著他魂飛魄散嗎?”
“我們李家為您塑了金身,建了那麼大的紀念堂,每年都風風光光地祭拜您,整個雲城誰不知道我們李家的孝順?現在我們家遭了難,您怎麼能見死不救!”
我冷漠地聽著他們的哭訴,心中毫無波瀾。
地府的風吹過,他們的魂體明明滅滅,看起來可憐極了。
高坐蓮台的地藏王寶相莊嚴,聲音無悲無喜,卻帶著穿透魂魄的威嚴。
“林嫣然,你以凡人之軀,行大善之事,功德無量。你的後人雖遭橫禍,但陽壽未盡,若你願以功德相抵,尚可助他們重入輪回,免受業報之苦。”
“我不願意。”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所有哭嚎。
“他們自己種下的惡果,就該自己嘗。”
張麗聽到我的話,瞬間炸了毛,潑婦似的尖叫起來:
“什麼惡果!不就是動了點錢嗎!我們把紀念堂修得那麼漂亮,每年請媒體來報道,給您臉上貼了多少金!您現在跟我們算這筆賬?”
“難道我們活人的麵子,還比不上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窮鬼重要?”
她的話引得周圍一些圍觀的魂靈議論紛紛。
“這老太太心也太狠了,後代都這樣了。”
“是啊,聽著是挺孝順的,又是塑金身又是宣傳的。”
“現在的家族企業不好做啊,資金周轉一下也正常。”
我聽著這些話,笑了。
我轉向地藏王,再次俯首。
“地藏王,我不僅不救,我還要狀告他們偷盜善款,殘害無辜,致百人慘死,罪大惡極。請地藏王明察,將他們打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你!”李文博氣得魂體不穩,指著我的鼻子,“林嫣然!你別忘了,你現在的一切都是我們李家給的!沒有我們給你燒香立碑,你以為你是誰!”
“哦?是嗎?”我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那你們李家的潑天富貴,又是從哪裏來的?”
李文博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地藏王微微皺眉,似乎也對我的“固執”感到不解。
“功德何在?”
身旁的金童立刻捧上一卷金色卷軸,徐徐展開,上麵記錄著我一生的功過。
“啟稟地藏王菩薩,林嫣然功德簿上,最大一筆善緣,乃是成立‘星光兒童慈善基金’,專用於救助罕見病患兒。李家後人,確實年年祭拜,香火不斷。”
“你聽到了嗎?”李文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們對你仁至義盡!是你欠我們的!”
“欠你們的?”我放聲大笑,笑聲裏充滿了悲涼。
“好一個仁至義盡。”
我笑聲一收,眼神如刀。
“那就讓這地府的業鏡照一照,看看你們李家的‘仁至義盡’,到底是什麼貨色!”
“也看看我林嫣然留下的那筆錢,究竟是不是‘小事’一樁!”
2
地府中央,一麵能映照三界因果的古老銅鏡——業鏡,應聲而現。
李文博強撐著站直了身體,一臉的問心無愧。
“照就照!我李文博行得正坐得端,正好也讓菩薩看看,我們這些後人是怎麼光耀您的門楣的!”
他身後的家人也都露出深以為然的神情,仿佛他們才是受害者。
鏡麵流光閃過,浮現出的畫麵,是雲城最豪華的陵園。
陵園的黃金位置,修建著一座宏偉的紀念堂,正中央是我含笑的巨幅照片。
照片前,擺著一座純金打造的,我的縮小版雕像,擦得鋥亮。
鏡頭一轉,是每年的新聞發布會。
李文博作為李氏集團的董事長,帶著全家,在無數媒體的閃光燈前,高調宣布向“星光兒童慈善基金”注資,並深情緬懷我這位“偉大而富有愛心的母親/奶奶”。
周圍的魂靈們看得嘖嘖稱奇。
“天哪,這排場,比皇帝還風光。”
“這家人可以啊,把祖宗當活佛供著,我那幾個不孝子,清明都想不起來給我燒張紙。”
“這老太太真是鐵石心腸,有這麼風光的後人,還不知足。”
李文博的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神色,他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看著我。
“奶奶,您看到了嗎?您的名字,因為我們,響徹雲城。全城的人都知道您是大善人。您的麵子,我們給得足足的。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沒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鏡子。
地藏王的麵色也柔和了些許,祂看向我,語氣中帶著一絲勸慰。
“林嫣然,你的後人雖有小過,但宣揚你善名亦是功德。此事,不如就此了結?”
“他們為你揚名,你為他們續命,也算是一場因果。”
“小過?”我重複著這兩個字,嘴角的弧度愈發冰冷。
“菩薩,煩請業鏡,照一照那‘星光基金’的錢,都去了哪裏。”
李文博嗤笑一聲。
“還能去哪?當然是公司周轉了。奶奶,您不懂商業,一時半會的資金困難很正常,總不能為了外人,看著自家的公司破產吧?”
他這話一出,李家人紛紛點頭。
“就是,我們才是您最親的人啊!”
“那些病秧子,本來就是無底洞,救得了一個,救不了全部,何必呢?”
地藏王有些無奈地揮了揮手。
業鏡光芒再閃,畫麵切換,不再是那些光鮮亮麗的場麵。
3
而是一家銀行的VIP室。
李文博和他的財務總監,正在簽署一份文件。
文件上的內容清晰無比:將“星光兒童慈善基金”賬戶內的三億資金,全部轉入李氏集團的子公司賬戶。
畫麵再轉。
一輛嶄新的紅色法拉利跑車在賽道上轟鳴,駕駛座上是我那寶貝孫子李昂,副駕上坐著一個妖豔的網紅。
她正興奮地對著鏡頭直播:“感謝榜一大哥‘博愛人間’送的火箭!沒別的,就是有錢!”
而那個叫“博愛人間”的ID,正是李氏集團用來做公關的小號。
畫麵又一轉。
張麗和一群闊太太在愛馬仕店裏瘋狂掃貨,她手裏拎著五個不同顏色的鉑金包,笑得合不攏嘴。
“哎呀,還是我們家老李有本事,最近公司賺了筆大錢,我這點消費,毛毛雨啦!”
她口中的“大錢”,就是那筆救命錢。
鏡中的畫麵,極盡奢華,紙醉金迷。
而與此同時,另一組畫麵,在鏡子的另一側,對比鮮明地浮現出來。
一間間破舊的病房裏。
一個個瘦骨嶙峋的孩子,身上插著各種管子。
他們的父母,跪在醫生麵前,哭著懇求。
“醫生,求求你,再想想辦法!”
“星光基金那邊怎麼說?錢什麼時候能批下來?孩子等不起了啊!”
醫生滿臉為難地搖頭:“基金那邊說賬戶出了問題,凍結了......我們也沒辦法。”
絕望的哭聲,與李家人奢侈的笑聲,在業鏡中交織,形成一幅無比諷刺的畫卷。
李文博看到這裏,臉色已經有些掛不住了。
“這......這隻是暫時的!資金回籠了,我肯定會補回去的!”
周圍的魂靈看我的眼神,已經從不解,慢慢變成了同情。
“原來是這樣......”
“挪用善款去揮霍,這也太不是東西了。”
“可憐了那些孩子......”
地藏王的眉頭緊緊鎖起。
“李文博,你還有何話可說?”
我沒有理會他的狡辯,我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躲在母親身後的李昂身上。
他一直低著頭,不敢看鏡子,也不敢看我。
“李昂,抬起頭來。”
李昂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張麗立刻將他死死地護在身後,對我怒吼:
“你想幹什麼!我兒子還是個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你別嚇他!”
我根本沒理她,隻是盯著李昂。
“我問你,三個月前,城西那家‘陽光之家’福利院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李昂的臉色“唰”地一下,白得像紙,頭埋得更低了。
李文博也猛地回頭,驚愕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兒子,她......她胡說什麼?你告訴她,你沒有!”
李昂被他父親一吼,嚇得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想嚇唬嚇唬他們......”
他語無倫次,汗如雨下。
“怎麼回事?”地藏王也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聲音沉了下來。
我冷笑一聲,對地藏王說道:“地藏王,不妨讓業鏡看看,我這位好重孫,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李文博還想阻攔,卻被地藏王一道金光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業鏡的畫麵再次轉換。
4
地點,是雲城郊區一家小小的福利院,名叫“陽光之家”。
這裏收養的,都是被父母遺棄的罕見病患兒,也是“星光基金”最早的援助對象。
畫麵裏,李昂開著他那輛紅色的法拉利,帶著幾個狐朋狗友,停在了福利院門口。
他滿臉嫌惡地看著那棟破舊的小樓。
“操,就是這幫小要飯的,天天讓記者去我爸公司門口鬧,害我零花錢都扣了。”
一個朋友遞給他一支煙:“昂哥,多大點事兒,一把火燒了,不就清淨了?”
李昂眼睛一亮。
“這能行嗎?燒死了人怎麼辦?”
“怕什麼,”另一個朋友笑了,“一群沒人要的病秧子,死了就死了,誰會追究?再說,咱們就燒點東西嚇唬他們,讓他們知道誰是爹。”
李昂被說動了。
他從後備箱裏,拿出了一個油桶。
鏡外的李文博和張麗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李昂!不要!”
但鏡中的李昂聽不見。
他擰開蓋子,將汽油潑在了福利院的倉庫門口,那裏堆放著孩子們過冬用的棉被和衣物。
然後,他拿出打火機,臉上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的獰笑,將火苗扔了過去。
“轟——”
大火瞬間燃起,借著風勢,迅速蔓延。
福利院裏響起了孩子們驚恐的哭喊聲和老師們淒厲的尖叫聲。
李昂和他的朋友們,則大笑著跳上跑車,揚長而去。
“讓你們鬧!看你們以後還敢不敢!”
他興奮地吼叫著,聲音淹沒在引擎的轟鳴中。
鏡中的火焰,染紅了半邊天,將那棟小小的建築,連同裏麵所有的希望和生命,一同吞噬。
那場大火,燒死了十個來不及逃離的孩子,和三個試圖救他們的老師。
業鏡的畫麵到此為止。
所有的魂靈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看著地上抖成一團的李昂,又看看我。
李文博已經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逆子......逆子啊!”
他嘶吼著,一巴掌狠狠地抽在李昂的臉上。
地藏王的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
祂看著我,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一百個冤魂......”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看著李家眾人絕望的臉,淒然一笑。
“是什麼?”
“是九十個因為你們斷了藥,在痛苦中死去的孩子。”
“是十個被你們一把火活活燒死的孩子,和三個無辜的老師。”
“那筆錢,不是什麼善款。”
“是我留給他們,也是留給你們的......買命錢。”
我的話音一落,李文博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徹底崩潰。
“買命錢......什麼買命錢......”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徹底失了神。
張麗瘋了一樣撲上去,抱著自己的寶貝兒子,哭得撕心裂肺。
“不可能!你胡說!我們家文博是董事長,我兒子是富三代!我們怎麼會做這種事!是你!一定是你這個老不死的在詛咒我們!”
李家的其他人也反應過來,紛紛對著我破口大罵,仿佛聲音越大,就越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我懶得理會他們的瘋言瘋語,隻是平靜地看著地藏王。
“地藏王,現在您還覺得,他們隻是‘挪用善款’這點小過嗎?”
地藏王沒有說話,祂隻是死死地盯著業鏡,那麵鏡子裏,一百多個孩子的虛影,正慢慢浮現,他們一張張稚嫩的臉上,沒有怨恨,隻有無盡的悲傷和迷茫。
良久,地藏王才緩緩開口,聲音幹澀。
“你設立基金的初衷......”
“是為了贖罪。”我替祂說了出來。
我頓了頓,繼續說:“他們不懂,他們以為,我留下這筆錢,是為了給自己買個好名聲,為了讓後人臉上有光。”
“他們以為,他們祭拜的是我,是想從我這裏得到庇佑。”
“一群蠢貨。”
“他們真正該拜的,從來都不是我。”
“他們該供的,是那些被李家虧欠的無數冤魂。”
“而我設立的那個基金,不過是一道屏障,一道用我畢生功德築起的堤壩,用來阻擋那隨時可能決堤的業報洪水。”
“贖罪?”地藏王的聲音透著凝重。
“對,贖罪。”我抬起頭,仿佛穿透了地府的幽暗,看到了百年前的過往。
“我林嫣然能白手起家,靠的不是什麼商業天賦,而是心狠手辣,踩著無數人的屍骨爬上去的。我的第一桶金,是奪來的。我的商業帝國,是搶來的。”
“我手上沾過的血,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多。”
“我晚年幡然醒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死後必下地獄。所以我散盡家財,成立基金,隻求能為李家後代積攢一些陰德,抵消我種下的惡業。”
“我告訴他們,基金的錢,一分都不能動。每年都要往裏注資,行善積德,代我贖罪。”
“隻要基金在,善款不斷,我犯下的那些業報,就會被功德之力慢慢化解,李家才能長享富貴。”
“可他們,卻親手把這唯一的保命符,給燒了。”
我沒有再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所以......工地塌方根本不是意外......”李文博的聲音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是報應......是報應來了......”
“不......不......”張麗尖叫起來,“我兒子是天之驕子!他不能死!媽!你救救他!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你不是功德無量嗎?你把功德給他啊!”
她像條瘋狗一樣朝我爬過來,想抓住我的腳踝。
我厭惡地一揮袖,將她甩開。
“功德?”我看著她,像是看著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的功德,早在你們挪用第一筆錢的時候,就開始崩塌了。那本功德簿上記錄的,不是我的功德,而是李家欠下的一筆又一筆血債!”
“你們為了給李昂買跑車,慶祝生日,斷了九十個孩子的藥。”
“為了平息輿論,你們又一把火,燒死了剩下的十個孩子和他們的老師。”
“你們親手毀掉了我為你們築起的堤壩。”
“你們......把地獄的門,親自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