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現在去借。”
我看向靈堂外麵。
隔壁還有幾家辦喪事的,雖然不熟,但換個現金應該不難。
陳同峰卻一屁股坐在供桌旁的椅子上,那是給家屬守靈坐的。
他翹起二郎腿,鞋底正對著父親的遺像。
“去吧,快去快回。”
“別怪我沒提醒你,這一片兒這會兒可不好借錢。”
“我就給你十分鐘。”
他抬起手腕,“十分鐘後要是還沒兩塊錢,我就把這插頭剪了。”
“省得看著心煩。”
我衝出靈堂。
隔壁靈堂傳來哭聲。
我硬著頭皮走進去說明來意。
家屬們看著我,眼神裏滿是驚詫與排斥。
“換現金?兩塊?”
一個中年婦女停止了哭泣,上下打量著我身上的黑裙子,眼神裏滿是警惕,還帶著嫌棄。
“姑娘,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她往後退了一步。
“在這種地方找人借硬幣,那是借買路錢,借人家壽命的!你有沒有點規矩?”
“我有微信,給你轉行不?我不是借,是換......”
“去去去!不換!真晦氣!”
婦女直接把我推了出來,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接連問了三家,結果都一樣。
在這種特殊環境裏,人們對錢財往來有忌諱。
如今移動支付普及了,這種古老的迷信卻成了陳同峰拿捏我的死穴。
十分鐘快到了。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殯儀館外漆黑的夜色。
便利店在三公裏外,就算開車去,十分鐘也回不來。
陳同峰算準了這一點。
他就是要看我著急,看我狼狽。
這是一種純粹的惡意,源於他對過得比他好的人的仇視。
就算在死生大事麵前,他也要踩上一腳來找存在感。
我回到靈堂門口。
陳同峰正拿著手機刷視頻,外放聲音開得很大。
低俗的笑聲在靈堂裏顯得刺耳。
見我空手回來,他並不意外。
“喲,沒借著?”
他關掉手機,一臉戲謔,“我就說嘛,這地方,誰願意把運氣借給你啊?”
我也沒說話,徑直走到冰棺旁。
溫度顯示八度。
我好像看到父親額頭上的粉底有一絲暈染,水珠順著玻璃壁滑落,滴在了父親的壽衣上。
我的心頭猛地一緊。
“先把電插上。”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錢我會給你,十倍百倍都行。但你先把電插上,把蓋子蓋好。”
這是我最後的忍耐。
陳同峰站起身,走到冰棺前。
他伸出手,我以為他要插電,結果他在冰棺的玻璃蓋上抹了一把。
就在父親的正上方,留下了一個油膩的手印。
“翟小姐,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他臉上露出一口黃牙。
“我說的是規則。沒有兩塊錢,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好使。”
“你看這水流的。”
他指著玻璃內側滑落的水珠,“嘖嘖,再過半小時,你爸估計就要流屍水了。”
“那種味道,一旦沾上,這一屋子裝修都得報廢。到時候你還得賠我裝修費。”
那一刻,我徹底被激怒了。
我看著那個油膩的手印,那是對父親的褻瀆。
“陳同峰。”
我叫出了他胸牌上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他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直呼其名。
隨即,他變得更加囂張。
“咋地?想投訴我?”
他指了指頭頂角落裏的攝像頭。
“省省吧。”
“那玩意兒上個月就壞了,還沒報修呢。”
“這屋裏現在就咱們倆,加上你那個死鬼老爸。”
“我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想告我?你有證據嗎?”
沒有監控。
這幾個字反而讓我冷靜下來。
陳同峰以為這是他的保護傘,殊不知,這更是他的催命符。
他還在喋喋不休。
“你說你們這些有錢人,平時吃香的喝辣的,到了這兒,不都一樣?”
“燒成灰也是幾斤重,裝個盒子裏也占不了多大地兒。在這跟我擺什麼譜?”
他一邊說,一邊又往嘴裏丟了顆瓜子。
“呸。”
瓜子皮再次飛出,這次直接落在冰棺的控製麵板上,擋住了已經飆升的數字。
“嫌貴?那就讓你死鬼老爸在三十度室溫裏發酵,聞聞味兒!”
“正好也讓你這大小姐長長見識,知道什麼叫人間疾苦。”
他笑得五官亂飛,以為自己是這裏的主宰。
我看著那枚瓜子皮,又看了看父親正在失去體麵容顏的臉。
這就是所謂的小鬼難纏。
跟他講道理,他耍流氓。
跟他談法律,他講規矩。
那就用我的規矩來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