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了。
但我好像又沒有完全死。
我飄在半空中,低頭就能看到躺在公主床上的自己。
我的身體很安靜,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解脫的微笑,嘴角殘留著一點白色的藥末。
懷裏,那張全家福被抱得緊緊的。
這就是死亡嗎?原來一點也不痛苦。
天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粉色的牆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聽到了主臥開門的聲音。
是王琳。
她扶著腰,打著哈欠走出來。
雖然臉上帶著孕早期的疲憊和孕吐後的蒼白,但她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時,眼神裏全是幸福和憧憬。
那種光芒,我從未在她看我的時候見到過。
李棟也起來了,他給王琳倒了一杯溫水,輕聲說:“今天感覺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聞到油煙味就想吐。”
王琳喝了口水,皺著眉,
“今天不是說好了要去孤兒院嗎?早點把事情辦完,我心裏也踏實。”
李棟看了一眼我緊閉的房門,歎了口氣:
“再讓她睡會兒吧。就當......在家裏過最後一個安穩覺了。”
“安穩覺?”
王琳冷笑一聲,聲音裏滿是不屑和煩躁,
“我看她就是賭氣呢,把門關那麼緊。這孩子心思太重,敏感得要命,說句話都要琢磨半天。送走了也好,我也能徹底清淨點,正好安心養胎。”
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扇門背後發生了什麼。
他們以為的“賭氣”,是我生命最後的告別。
我覺得荒謬又可笑。
我的靈魂飄到他們麵前,想告訴他們真相,可我的聲音他們聽不見,我的身體直接穿過了他們的身體。
原來,我真的隻是個無關緊要的幽靈。
李棟似乎有些於心不忍,他低聲說:
“我們這樣是不是......太狠了點?要不,走之前,去給她買件新衣服吧?就當是最後的補償。”
“補償什麼?我們養了她這麼久,仁至義盡了!”王琳不耐煩地打斷他,“那筆領養補貼,根本不夠給她買藥的!要不是為了......”
她的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
我的心沉了下去。
領養補貼?
王琳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眼尖地看到了沙發上那個嶄新的粉色書包,那也是李棟昨天剛買給我的。
她走過去,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直接拎起那個我還沒來得及背一次的書包。
徑直走向陽台的儲藏室。
隨手一扔。
書包就掉進了雜物堆裏。
和那些廢棄的紙箱、破舊的掃帚混在一起。
那個動作,那麼隨意,那麼幹脆,像是在清除一件礙眼的垃圾。
也像是在清除我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就在李棟和王琳準備出門吃早餐,然後去孤兒院解決我這個麻煩時,家裏的座機突然響了。
是孤兒院的院長打來的。
李棟拿起電話,院長老套而公式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李先生嗎?我是孤兒院的張院長。關於小雅的事,你們跟她溝通過了嗎?孩子情緒怎麼樣?我們這邊約好下午三點辦手續,你們時間上方便吧?”
“方便,方便。”
李棟連忙應著,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我的房門。
就在這時,王琳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聲音,她捂著肚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怎麼了?!”李棟大驚失色,一把扔掉電話,衝過去扶住她。
“肚子......肚子好痛......”王琳的聲音在發抖,我看到有鮮紅的血液,從她的褲腿間滲了出來。
先兆流產!
李棟徹底慌了,腦子裏哪裏還記得要去孤兒院的事。
他像瘋了一樣,攔腰抱起虛弱的王琳,跌跌撞撞地衝出家門,嘴裏語無倫次地喊著:“別怕,別怕!我們馬上去醫院!孩子不會有事的!”
沉重的關門聲響起,家裏又恢複了死寂。
我的屍體,就樣,被他們徹底遺忘了。
在醫院裏,經過一陣手忙腳亂的搶救,王琳的情況總算暫時穩定了下來。
醫生板著臉,把李棟叫到走廊,語氣嚴肅地警告他:
“產婦是高齡,本來就危險。這次是受了什麼刺激嗎?我告訴你,接下來幾個月必須臥床靜養,情緒絕對不能再有任何大的波動,否則神仙也保不住這個孩子!”
李棟像個犯了錯的孩子,連連點頭,滿頭大汗。
回到病房,王琳躺在床上,眼淚無聲地流淌。
她抓著李棟的手,聲音微弱又恐懼:
“李棟,這是不是報應?我們......我們對小雅太狠了......老天爺在懲罰我們......”
李棟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看到他眼底閃過一絲同樣的恐懼,但很快就被一種更強大的情緒掩蓋了。
他握緊王琳的手,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別胡說!跟她沒關係!我們是為了我們自己的孩子,我們沒有錯!我沒錯!”
他與其說是在安慰王琳,不如說是在自我催眠。他需要用這種強硬的態度,來對抗內心已經開始瘋狂滋生的恐懼和罪惡感。
我的靈魂飄在病床邊,看著他們。
看著那個因為差點失去孩子而痛苦的女人,我的心裏沒有恨,隻有一種麻木的悲傷。
我輕聲說:“不是因為我......你要好好的。你的孩子,也要好好的。”
我知道他們聽不見。
但我還是想說。
我用盡生命去成全的幸福,不能就這麼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