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給學生上晚自習的時候,門衛突然給我送來一個生日蛋糕。
“林老師,一位男士讓我給你的。”
我看著賀卡上手寫著:寶貝女兒安安生日快樂。
會把“安”字最後一畫寫的這麼長的人,隻有他。
我沒有收下,而是當著門衛和全班同學的麵,把蛋糕丟到外麵走廊的垃圾桶裏。
蛋糕......我女兒已經吃不到了,她現在吃的是香燭紙錢。
1.
晚自習下課後,我回到辦公室取了包,手機屏幕恰好亮起,是閨蜜蘇曉發來的消息。
“我在校門口等你。”
一出校門我就看見蘇曉停在路邊的車。
“臉色怎麼這麼差?”
蘇曉看了我一眼,皺著眉問我。
“怎麼,你們班的學生又氣你了?”
我搖了搖頭,靠在車窗上。
“不是,今天課太多累了。”
蘇曉嘰嘰喳喳的和我吐槽她的公司領導,我隻是敷衍的哼哼了兩聲當做回應。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是不是知道他回來了?”
我輕輕“嗯”了一聲。
蘇曉罵了一句臟話。
“那你現在是什麼打算的?要讓他去......”
我猛地打斷蘇曉。
“不可能,當初他既然拋下了安安那他就不配做安安的父親,安安隻有我這個媽媽。”
蘇曉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我閉著眼睛,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回到家,我從包裏掏出剛送到的一個粉紅蝴蝶結輕輕放在相框前。
月光從陽台的窗戶斜射進來,正好照在照片上。
我的女兒梳著兩個麻花辮,笑得眼睛彎彎的,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我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
順著照片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描摹。
眉毛,眼睛,鼻子,還有那個深深的酒窩。
最後停在臉頰的位置。
“安安,”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裏飄散,“媽媽不讓他來看你,你會不會生氣?”
沒有人回答。
但是我知道我的寶貝不會怪我。
因為她在閉上眼的最後一刻,用盡全身力氣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是希望媽媽能快樂。
2.
第二天上完最後一節課,我自己打了輛車回家。
小區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腳步沒停,就那麼直直地走過去。
卻在擦肩而過的瞬間被捏住了手腕。
“林晚。”
我被迫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沈敘。
兩年沒見,沈敘好像沒什麼變化。
還是那張臉,輪廓分明,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皺著眉看我。
“兩年了,你還是這麼沒禮貌。”
我甩開他的手,扭頭就想離開。
他愣了一下,然後打不走上前,擋住了我。
“我去過兒童醫院了。”他說,聲音沉下來,“但是安安卻不在那裏。林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安安的病需要定期治療,你......”
“讓開。”
“我在跟你說話!”他的音量提高了一些,眉頭皺得更緊,“就算你不為別的考慮,也該為孩子的健康考慮!擅自轉院,萬一出事怎麼辦?你就是這麼做媽媽的?”
“而且就算我們離婚了,我也有探視孩子的權利。要是你不讓我見安安,我不介意起訴你!”
我猛地抬起頭,死死的看著他。
然後我笑了。
“好啊,你盡管去告我吧。”
“我等著收你的傳票。”
說完,我繞過他,快步離開了。
回到家裏,我沒有開燈,徑直走到了沙發前坐下,把臉埋進了膝蓋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
蘇曉推門進來,把客廳裏的燈打開了。
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我閉了閉眼。
她走過來,把我摟進懷裏。
“沈敘是不是來找你了?我在小區門口看見他的車了。”
“想哭就哭,”她拍著我的背,聲音很輕,“這兒沒別人。”
我搖搖頭,頭發蹭著她的頸窩。
蘇曉歎了口氣。她抱著我,手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像哄小孩。
“我第一眼看見沈敘的時候,”她突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就不喜歡他,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沒說話。
“因為他的眼睛。”蘇曉說,“他看你的眼神,太淡了。喜歡一個人不是那樣的......真正的喜歡,眼睛裏會有光,會發燙。可是他沒有。”
她頓了頓,手上拍撫的動作沒停。
“可你聽不進去,一頭紮進去,替他挨罵,還替他挨了一板磚。”
“婚禮上他說得多冠冕堂皇啊,”蘇曉繼續說,聲音裏壓著怒氣,“說會一輩子愛你,不讓你受委屈。結果呢?安安才出生幾個月,他就跟律所合夥人的女兒搞在一起。為了表忠心,還敢把那女人往安安麵前帶。”
我苦笑了一下。
那時的我以為我能把沈敘的心焐熱,我也以為我做到了。
可直到陳璐的出現,我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
3.
六年前,沈敘嘴裏開始頻繁出現一個名字:陳璐。
“所裏新來的實習生,挺有靈氣。”
“陳璐今天那個案子思路不錯。”
“陳璐幫忙整理的材料,省了不少事。”
我一邊給安安喂輔食,一邊笑著應和。
“那挺好,能幫你分擔。”
直到安安一歲生日那天。
我給安安抱著她去沈敘的律所大廳。
我們說好,等他下班,一起去新開的親子餐廳給安安過生日。
等了近一個小時,電梯門“叮”一聲開了。
沈敘走出來,旁邊跟著一個年輕女孩。
女孩很漂亮,穿著剪裁合體的羊絨大衣,長發微卷,笑容明媚。
她正側頭和沈敘說著什麼,沈敘微微低頭聽著,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那是我很久沒在他臉上看到的、放鬆的,甚至稱得上溫柔的笑意。
然後,我看到那女孩忽然跳了一下,撲進了沈敘懷裏,手臂環住了他的脖子。
沈敘似乎愣了一下,但沒有立刻推開。他的手,甚至在她背上,很輕地拍了一下。
我懷裏的安安忽然“呀”了一聲,清脆的童音在空曠的大廳裏格外清晰。
沈敘和那女孩同時轉過頭來。
時間在那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沈敘臉上的笑意迅速褪去,變成一種複雜的、我看不懂的情緒。
那女孩鬆開了手,退後半步,理了理頭發,臉上沒有一點慌亂,甚至帶著點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我。
我抱著安安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是誰?”
我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我自己都驚訝。
沈敘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那是我熟悉的、代表不耐煩的表情。
“陳璐,我同事,剛才隻是在慶祝我們剛贏了一個案子。”他看了我懷裏的安安一眼,“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了在家等我嗎?”
“今天安安生日。”
我說,眼睛卻看著那個叫陳璐的女孩。
陳璐對我笑了笑,那笑容無懈可擊。
“嫂子好,常聽沈律提起您,這就是安安吧?真可愛。”她說著,甚至伸手想摸安安的臉。
我側身避開了。
陳璐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晚晚!”沈敘的聲音沉下來,帶著警告的意味,“注意禮貌。”
“禮貌?”我轉回頭看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沈敘,你們剛才在幹什麼?”
“我說了,慶祝。”他加重語氣,伸手來拉我,“別在這兒鬧,回家說。”
“我沒鬧!”我猛地拔高聲音,懷裏的安安被嚇到,嘴一扁,哭了起來。
“我親眼看見她抱你!你們......”
“那就是個朋友間的擁抱!”
沈敘也提高了音量,大廳裏零星幾個人的目光被吸引過來。
他臉上閃過一絲難堪,隨即是更深的惱怒,“林晚,你心裏能不能陽光一點?看什麼都那麼臟?”
看什麼都臟。
五個字,像五根冰錐,狠狠紮進我心裏。
血液好像瞬間凍住了,連懷裏的安安的哭聲都變得遙遠。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曾經讓我癡迷的臉,此刻隻有不耐和厭煩。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不是啜泣,是無聲的,洶湧的崩潰。
沈敘看見我的眼淚,怔了一下。
他歎了口氣輕輕攬住我的肩膀,語氣放軟了些。
“好了,別哭了,這麼多人看著。陳璐真的隻是同事,接觸多點是因為工作,你別多想。”
他用手擦我的眼淚,動作有些笨拙,像很多年前我哭的時候一樣。
“今天安安生日,我們不說這些,嗯?先去吃飯。”
晚上回到家,安安睡了。
他難得溫柔地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發頂,聲音低沉。
“晚晚,信我,我和陳璐沒什麼。我的一切都是你給的,沒有你,哪有我的今天?我怎麼可能做對不起你的事?”
他的懷抱很暖,話語像蜜。
我像個快要溺斃的人,拚命抓住這根浮木。
也許真是我多心了,也許那真的隻是個禮儀性的擁抱。
我太愛他了,愛到寧願相信他漏洞百出的解釋。
那之後,我們似乎回到了從前。
他按時回家,偶爾下廚,陪安安的時間多了些。
我心裏那根刺,被我自己強行按了回去,假裝它不存在。
直到那個周末,蘇曉硬拉我出去逛街散心。
她說發現她老公可能有問題,要去酒店“抓現行”,非要我陪著壯膽。
我們站在酒店房間門口,蘇曉的手在抖,按了門鈴。
門開了。
裹著浴袍、頭發還在滴水的沈敘,和門內那個穿著男士襯衫、露出一雙長腿的陳璐,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撞進我視線裏。
可沈敘看到我之後隻是笑了笑,平靜地和我提了離婚。
我笑著任由眼淚爬滿了我的臉頰。
“沈敘,你想都別想,我要讓你們永遠釘死在出軌和當小三的恥辱柱上!”
那一晚,我睜眼睛到天亮。
可是,安安在吃完早飯後卻暈倒了。
4.
醫院的診斷書像判決書,重型地中海貧血,需要骨髓移植。
我和爸媽都去做了配型,沒有一個匹配。
我去找了沈硯跪下來,哭著求他救救女兒。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裏沒什麼情緒,像看一個陌生人。
“可以,”他說,“離婚,簽了字,我馬上做配型。”
我簽了。
他如約做了配型。
很幸運,配上了。
他動用人脈找了最好的醫生,那段時間天天往醫院跑,守在安安床邊,給她講故事,陪她玩拚圖。
有一次我去醫院,隔著病房門上的玻璃,看見他坐在床邊,手裏舉著一個玩具,逗得安安咯咯笑。
多諷刺。
安安出生到現在四年,他陪她的時間加起來,可能還沒有那一個月多。
我轉身離開,回家去收拾換洗衣服。
我想,至少他肯救安安。
至少我的女兒有希望了。
可就是離開的那三個小時,出事了。
等我接到電話衝回醫院時,安安已經被推進搶救室。
醫生說是突然休克,情況很危險。
我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機從口袋裏滑出來,屏幕亮了。
是陳璐發來的消息。
“林老師,你女兒怎麼這麼脆弱啊,我就說了一句爸爸不要她了,她就哭的好慘。”
我收起手機,拜托剛到的父母幫我照顧女兒。
去樓下便利店賣了把水果刀之後,打車去了律所。
前台認識我,看見我時臉色變了變,想攔。
我沒理她,直接往沈敘的辦公室走。
門沒鎖,推開,陳璐正坐在他的辦公椅上,翹著腿塗指甲油。
看見我,她挑挑眉不僅不慌,反而笑了。
“喲,林老師來了......”
我走過去,兩巴掌扇在她臉上。
然後口袋裏掏出那把刀,抵在她脖子上。
“如果我的女兒有什麼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我自己,“我就用這把刀,一刀一刀,把你身上的肉割下來。割夠九十九刀,再讓你斷氣。”
她開始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沈敘衝進來,看見這一幕,臉色瞬間變了。
“林晚!你幹什麼?!把刀放下!”
我沒動。
“我讓你把刀放下!”沈敘厲聲喝道,往前走了兩步,卻又不敢靠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這是犯法的!”
“我知道。”我說,甚至笑了笑,“所以我準備好了殺人償命,我給她償。”
“你瘋了嗎?!”
“我是瘋了。”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從你把她帶到安安麵前那一刻,我就瘋了。沈敘,你知道她對安安說了什麼嗎?”
他臉色一白。
“她說,”我慢慢說,每個字都像在嚼碎玻璃,“‘你爸爸不要你了,他說你是拖油瓶,說要不是你,他早就跟我結婚了,他說你早點死了才好,省得浪費他的錢’。”
沈敘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她才四歲。”我說,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那女人昂貴的真絲襯衫上,“她才四歲,沈敘你怎麼敢?你怎麼忍心?”
“我......我不知道她會說這些......”
他聲音發幹。
“你不知道?”我笑出了聲,“你把她帶過去,讓她跟安安單獨待在一起——沈敘,你是律師,你告訴我,這構不構成間接故意?”
他不說話了。
然後,我的手機鈴聲在死寂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是我媽。
“晚晚,”我媽的聲音在抖,但語氣是如釋重負的,“安安搶救過來了,沒事了,沒事了......”
我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沈敘衝過來想扶我,我一把推開他,轉身就跑。
到醫院時,安安已經轉回病房了。
身上插著管子,小小的身體在被子下幾乎看不見起伏。
我走過去,在床邊跪下,握住她冰涼的小手。
她在昏迷中皺了皺眉,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
我把耳朵湊過去,聽見她說。
“媽媽......痛......”
沒過多久警察來了,把我帶走了。
理由是持刀威脅他人人身安全。
我在拘留所待了七天。
出來那天,是我爸來接的我。
他頭發白了一大半,站在拘留所門口,看見我時眼圈就紅了。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走過來抱了抱我。
“爸,”我問,聲音啞得厲害,“安安怎麼樣?”
他身體僵了一下。
就是那個瞬間,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說,今天早上,安安病情突然惡化。
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說必須馬上手術,否則撐不過三天。
來到醫院,看著急救室鮮紅的燈光,我掏出手機,找到沈敘的號碼。
手抖得厲害,按了好幾次才撥出去。
忙音,一聲,兩聲,三聲......就在我以為不會有人接的時候,電話通了。
“喂?”
是他的聲音,背景很吵,有機場廣播的聲音。
“沈敘,”我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安安不行了,醫生說要馬上手術,求求你,回來,求求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我聽見他歎了口氣,很輕,很疲憊的那種。
“林晚,”他說,“上次你拿刀要殺人的事,我還沒跟你計較。現在又用這種借口?有意思嗎?”
“不是借口!”我尖叫起來,“是真的!安安真的不行了!我求你——”
“夠了。”他打斷我,聲音冷下來,“我今早才和她打過視頻,她狀態很好,而且醫生也親口說了,安安的情況很穩定,可以兩年後再手術,怎麼偏偏我今天要出國,她就不行了?林晚,編故事也要符合證據鏈。”
“沈敘你聽我說——”
“飛機要起飛了,”他說,“掛了。別再來煩我。”
忙音響起來,嘟嘟嘟,一聲接一聲,像倒計時的秒表。
就在這時,急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輕輕搖了搖頭。
手機從我手裏滑落,砸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網狀。
我腿一軟,跪了下去,膝蓋重重的撞在地磚上,發出悶響,但感覺不到痛。
接下來的一切都像蒙著一層霧。
我記得我媽的哭聲,記得我爸抱住我顫抖的肩膀,記得護士推著蓋著白布的床出來,床很小,很小。
“晚晚?晚晚!”
蘇曉搖了搖我的肩膀。
我猛地回過神,眼前是客廳的天花板,還有蘇曉擔憂的臉。
她蹲在我麵前,手還搭在我肩上。
“發什麼呆?”她問,聲音很輕,“叫你半天了。”
我笑了笑,“沒什麼,我就是想起安安了。”
蘇曉的眼神軟下來。
她坐到我身邊,摟住我的肩膀,沒說話,隻是輕輕拍著。
牆上的時鐘滴答走著。
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市的。
我接了起來,電話那邊卻傳來沈敘的聲音。
他的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著血絲,
“林晚,我剛給你爸媽打電話,說我要見安安,可你爸媽卻說......安安不在了,那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