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又一次病倒,進了搶救室。
竹馬噗通一聲跪下,拿著白天搬水泥,晚上撈屍的錢,卑微的哀求醫生。
“醫生,她是孤兒,我求你先救救她,錢不夠我一定補上。”
病好當天,他的女同桌也噗通一聲跪下,哭著哀求我。
“我知道,你10歲時為救北城渾身燒傷,幾次瀕死,但北城也護了你整整十二年!”
“他可是全縣第一的學霸,為你不僅高中輟學,什麼臟活累活都幹,連璀璨前途都放棄了!”
“我求你放他走吧,好嗎?”
我說,好。
竹馬卻抱著我痛哭,一遍遍保證不會拋棄我,永遠留在我身邊。
女同桌傷心離開。
一年後,她事業有成上了電視,竹馬沉默著,喝了一晚上的酒。
第二天他給我煮了長壽麵,眼睛紅腫。
“如初,祝你生日快樂,長命百歲。”
我知道,他在長壽麵裏放了百草枯。
卻欣慰的笑了,最後一次擁抱他。
“那我許願——”
“阿城一生平安順遂,事事得償所願。”
1.
我鬆開了周北城,端起麵碗剛要吃,
周北城突然喊:“如初!”
他喉結劇烈滾動,眼眶紅得嚇人。
“我今天煮的麵......可能不好吃。”
“有荷包蛋呢,會好吃的。”我笑了,皺皺巴巴的臉皮微微舒展,低頭繼續吃。
他卻突然伸手打翻了碗。
滾燙的麵潑在我永遠好不了的傷疤上,有點疼。
“這麵太鹹了,不好吃!”周北城慌亂地用袖子擦我手上的狼藉,聲音碎得撿不起來,“我給你重新煮,重新煮過的更好吃。”
我怔怔看著崩潰的他,眼中慢慢蓄上了淚。
輕聲喃喃,“傻子。”
去年,我便覺醒自己是年代文裏的拖油瓶女配。
周北城是書中男主,經商天才。
不過是在火災裏救他一次,他就護了我整整十三年,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其實他的恩情早還清了。
而且書裏說了,沒有我這個拖油瓶後,他會在商圈裏大殺四方,成為商界新貴,坐擁億萬家產,跟女主幸福美滿。
為了一個病懨懨的累贅,親手毀掉自己的前途,永困鳥不拉屎的農村。
蠢不蠢?
傍晚,周北城的兄弟張坤,領著一個白裙子的漂亮姑娘來家裏。
是跪求我的女同桌,林悅。
也是書中女主,阿城喜歡的女孩子。
她回來了。
她在看見我毀容的臉時,又一次嚇得尖叫。
周北城幾乎是撲過來的,用整個身子擋住我,推著我往屋裏走。
“阿城,你輕點。”
我被周北城踉蹌著推進昏暗的裏屋,腰側撞上桌角的劇痛讓我眼前發黑。
潰爛的皮膚裂開滲出鮮血,可他太慌張,沒看見。
將我的房門關上,他就跑到林悅的身前。
門縫裏漏進他們的爭執。
林悅的聲音清亮:“周北城,火災時你才十歲,你還要被她困住多久?”
“我欠她的是命,是一個女孩子被毀掉的人生,”周北城俊美的臉上隻剩愧疚,
“她全身有63%的燒傷,皮膚潰爛,有一半的臉扭曲在一起,這些全是因為救我......”
林悅有些崩潰,“可你報恩了啊,為了給她治病,你白天工地搬水泥,晚上還接撈屍的活,賺的錢全給她換成藥費跟飯錢了!”
“十三年了,你欠的恩情還沒還完嗎,你比我們更有經商天賦,也是你告訴我們現在是改革開放初期,想賺錢就得走出去!”
“你當初說過安置好她,就會和我走的,現在你為她留下,那我怎麼辦?”
“林悅,別說了。”張坤試圖勸阻。
“為什麼不能說?周如初的免疫係統壞了,會一直生病,她的身邊永遠離不開人照顧,可能說不定哪天就......”
林悅的聲音帶著哭腔,“周北城,你的人生也是人生,難道你要為了她一輩子爛在泥裏嗎?!”
周北城沉默下來,我也沉默著。
是啊,書裏為了給男主增加創業難度,用我這攤爛泥,拖住了他整整二十年的腳步。
後期為了給我籌集手術費,他更是去賣血賣腎,身體極差,差點死在了創業初期。
我這個女配,什麼忙沒幫上還毀了一顆璀璨明珠,真的好惡毒。
張坤歎了口氣,語氣帶著惋惜。
“周北城,我和林悅在鎮上的招待所等你三天,如果你想通了,就來找我們,我們一起去深圳。”
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子裏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周北城坐在門外,我坐在門內。
聽著他壓抑的哭聲,我眼前也漸漸模糊起來。
我想起很多年前,幾個大孩子把我堵在放學路上,用樹枝挑我的衣服,笑我是一條“皺皮狗”,要我從他們胯下跪著過去。
十一歲的周北城瘋了似的衝過來,跟他們一群人撕扯互毆,最後拿著石頭,鼻青臉腫的嘶吼。
“誰再敢欺負周如初,我就跟他同歸於盡!”
那群孩子被他的狠厲嚇住了,一哄而散。
周北城則抹了把鼻血,摸了摸我的腦袋,
“別怕,我會一直保護你。”
事後一年,我爸和後媽生了兒子,擺滿月酒席,沒有叫我。
我躲在河邊看他們闔家團圓,再看向水裏醜陋的令人作嘔的臉,
因為這張臉,媽媽離家出走,爸爸將我趕出家門,跟我斷親,
我連活著,都需要靠周北城救濟,
真的很沒意思。
可那晚,周北城卻滿頭大汗的找到我,他挨著我坐下,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雞腿,塞到我手裏。
“吃,”他篤定道:“我打工賺錢買的,肯定比酒席上的肯定香。”
那晚的星星很亮,他低聲許諾。
“如初,等以後有錢了,我帶你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很大,很美。”
為了這個美好願景,我苟活下來。
可是,周北城。
拖著一個時時刻刻都要花錢的廢物累贅,你要怎麼才能走得出去呢?
我抬手擦掉眼淚,將撞出血的傷口包紮好。
他不肯拋棄我,
那,就讓我將他從人生裏徹底剜掉。
我不喜歡惡毒女配,
但我可以成為路人甲。
觀看主角走向成功,為他喝彩。
這樣,就很好。
2.
我知道,我爸的兒子生病了,急需用錢。
書裏說,有媒婆給他介紹了親事,隻是他跟我斷親很久,直接拒絕了。
我打開房門。
周北城背對著我,肩膀垮著,不敢看我。
“周北城,”我開口,“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前幾天我爸偷偷來找過我了。”
“他給我說了門親事。”
“親事,他拋棄你這麼多年,居然還有臉給你說親?!”
周北城一下子炸了,看向我的雙眼紅腫又警惕,緊緊抓著我的手。
“如初,你爸就是想把你賣了換彩禮,你不能答應,聽我的!”
看著他急紅的眼眶,我的心像被鈍刀一下下地割著。
卻推開了他的手,無所謂道。
“沒事,男方跟我一樣,臉跟身上都被火燒過,我們是一樣的人,他不嫌棄我。”
周北城低吼。
“你別犯傻,還沒見過那男的怎麼知道他不嫌棄你,而且我們不是說好了,等我再攢點錢......”
“我年紀大了,周北城。”
我打斷他,聲音裏帶著疲憊和向往。
“別的姑娘20歲,孩子都生了,我現在23歲還無人問津,難得有人要我,我不想錯過,你別為難我了好不好?”
“再說你年紀也不小了,攢點老婆本吧,別把錢都花我身上。”
周北城還想說什麼,可對上我空洞而決絕的眼神,最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望著我的那雙眼睛,痛苦而悲傷。
第二天,我根據書裏的地址,找到了鎮上的招待所,敲開了林悅的房門。
“我要結婚了。”
我不在乎她又被我的臉嚇一次,直接說明了來意。
“希望你能勸勸周北城,帶他走,去賺你們想要的江山。”
林悅審視著我,才緩緩開口。
“好,我會勸他。希望你徹底離開他的生活,別再拖累他了。”
我笑著看她,“不會了。”
我會徹底離開他。
晚上,幾個媒婆就拿著嫁衣來到了周北城家。
我被幾個陌生的婦人擺布著穿衣服,
她們厭惡地扯過一塊紅布,罩在我頭上。
“真晦氣!擋上就看不見了!哎呦就這種貨色,新郎也看得上......”
紅布下,我眼神空洞,沒有氣惱與難過。
這種羞辱的聲音,從我受傷後就一直能聽見,我早已麻木。
門外傳來了周北城沙啞的聲音,“如初,你真的想清楚了嗎?現在悔婚還來得及。”
我還沒回話,林悅清脆的聲音也插了進來,非常甜美。
“周北城,今天是如初大喜的日子,我們應該好好祝福,你怎麼總勸她悔婚?”
透過紅布下方狹窄的縫隙,我看到他們並肩站立的背影,是那麼的般配。
果然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我真羨慕啊,眼睛紅著,聲音卻盡可能輕快。
“阿城,我不後悔,你就好好送我出嫁吧。”
裝扮好後,房門打開。
透過紅布,我看見周北城的眉頭緊鎖,薄唇抿著,似乎不太高興。
但,他還是背著我上了板車。
臨走前,林悅走近我,低聲說:“我們買了晚上的火車票,八點就走。”
我眨了下眼睛,輕聲道。
“祝你們前程似錦,心想事成。”
3.
我被送到了土屋,眾人便離開了。
屋裏坐著一個滿臉燒傷褶皺,腿腳不便五十歲的男人。
他一身酒氣,目光灼灼盯著我。
我緊張的從口袋裏掏出攢了好多年的錢。
“謝謝你願意配合我演戲,說好的錢給你了。”
“什麼演戲,你他媽現在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男人突然冷笑,粗糙的手朝我抓了過來。
“等生米煮成熟飯,你人是我的,錢照樣得給老子!”
“你怎麼出爾反爾?!”我驚恐想逃,卻被他一把摔在地上。
剛好撞到我的傷口上,疼得我眼冒淚花。
蓋頭也落了下來,他看見我醜陋的臉,驚了一下。
“長得真他媽惡心!”
他伸手滅了燈,朝我撲過來。
我眼疾手快的爬起來,拿凳子砸他後瘋狂往外跑。
可一片漆黑,我什麼都看不見,被門檻重重絆倒。
“臭婊子!敢打我!”
我驚恐的聽著他吃痛的怒罵,緊接著頭發就被他揪住,一把冰涼的刀狠狠捅進了我的腹部。
一陣劇痛瞬間席卷了全身,溫熱的液體洶湧而出。
我倒在了地上。
這時,耳邊傳來火車悠長的汽笛聲,由近及遠。
我想,周北城應該已經坐上奔向遠方的火車上了,他因我而淒涼的前半生,肯定也改寫了。
真好啊,阿城。
你一定會幸福的。
生命在一點一點抽離,我卻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安寧。
我以為不會再醒過來,沒想到再睜眼,竟看到坐在床邊的周北城。
我震驚又虛弱,“阿城,你為什麼......會在這裏?”
他盯著我,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疲憊幾乎要溢出來。
“你還有臉問?”忽然,林悅充滿怨憤的聲音插了進來。
她站在病房門口,手裏拎著一個保溫桶。
“你既然不想嫁,為什麼要演戲,鬧這一出受傷戲,最後又讓你老公聯係周北城把你領回家?!”
“周如初,你是不是篤定周北城不會拋棄你,一定會飛奔回你身邊,他對你這麼好,你為什麼要......”
“林悅,不要再說了。”
周北城猛地打斷她。
我慘白著臉,看他給我倒了一杯水,隨後看向林悅。
他的拳頭攥的發緊,緊咬著後槽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她病了很多年,離不開我,那老頭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不會照顧人,我不去深圳了,你跟張坤好好幹。”
林悅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眼睛瞬間紅透。
我的手指顫抖,卻突然笑了。
“林悅,你看到了,周北城就是我養的一條狗,我要他留,他就走不了。”
“這是他欠我的,誰讓我救過他的命,誰讓他看不起我老公,不然我老公會打我嗎?”
“既然這樣,那他這輩子就得跟我一樣爛在地裏,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林悅氣得渾身發抖,“周北城,為了這種吸幹你血肉的東西獻出你的未來,值得嗎?!”
周北城震驚的看著我。
好半晌才緩緩地從齒縫裏擠出聲音。
“周如初,我給你機會,澄清你剛剛說的都是氣話!”
我得意忘形的笑著,
“我三天兩頭的生病,你始終不離不棄,即使累的快死了也要掙錢給我治病,這不是狗是什麼?”
周北城氣得砸了剛剛給我倒水的杯子。
“周如初,我要是再管你,我就是蠢貨!”
“我會告訴你爸地址,讓他接你回老公家,以後你的事,跟我再也沒有關係!”
說完,他氣衝衝的離開了。
林悅也冷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
我麵上偽裝的惡毒終於寸寸裂開,卻連他的背影都不敢再看一眼。
我知道,他這次不會再回頭了。
有年輕健康的身體,他的路,隻會比書中寫的還要精彩平坦。
這樣,才好。
我爸晚上才來,跟我說我“丈夫”要跟我和解,他已經收了一萬賠償費,勸我寫諒解書。
“你弟弟有心臟病,他需要錢看病,這一萬塊我得全部拿走,是我對不起你,你就當幫幫忙吧。”
我沉默著,寫了諒解書。
我爸複雜的看了我一眼,
“醫生說,你什麼免疫不好,挨了一刀後會更虛弱,可能沒幾年了,”
“周北城剛剛又去了深圳,你以後打算怎麼辦,有錢有工作嗎?”
“我幫你寫了諒解書,一萬塊是斷親費,你以後不要再過問我的事,”我將東西遞給他,醜陋的臉上一片平靜,“走吧。”
他安靜了一會便走了,和白天周北城離開時一樣,沒有回頭。
我則辦理了出院,強撐著身體去了海邊。
沒人知道,拖油瓶女配改變了書中的軌跡後,該如何生存。
之前,我想多苟活幾年,見證男主的成功。
現在,我卻覺得像我這種死不了又活不好的累贅,
真的不該再連累別人了。
冬天的海水刺骨,
冷意從小腿處開始瘋狂纏繞,漫過我的傷口,再沒過我的胸口。
看著海水上空虛幻出來一個熟悉而高大的身影,我朝他用力揮揮手,
海浪將我卷走時,我露出此生最甜的笑容。
“阿城,永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