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迫結婚當天，我從高樓陽台一躍而下。

一樓的住戶要求賠償。

爸媽說：“她都出嫁了，當然是男方負責。”

新郎說：“她都還沒進我家門，與我無關。”

我們的屍體露天晾了一天一夜，後來是我的好朋友把我的屍體送去殯儀館。

爸媽堅持留住我的屍體去配冥婚。

“弟弟還要彩禮錢呢，不能浪費。”

我飄在空中，心再痛也安慰自己。

“這下我終於自由了吧？”

再次睜眼，我在弟媳的肚子裏。

媽媽的聲音讓我不寒而栗。

“醫生，我們該準備粉色衣服還是藍色衣服？”

1.

醫生隨口應付。

“白色吧，男女都能穿。”

媽媽哪肯死心，還想繼續追問。

這時弟媳孫靜婉發出慘叫。

“醫生，我的肚子好痛，是不是孩子怎麼了？”

醫生連忙檢查，發現隻是因為我的動靜太大，安慰道。

“沒事，孩子好動呢。”

媽媽開懷大笑。

“孩子好動好哇。我懷天賜的時候他在我肚子也這麼好動。”

媽媽越是開心，我的身體就顫抖得越厲害。

我上輩子是被爸媽規劃好的人生。

記事開始，媽媽就不許我多吃，弟弟蘇天賜想吃啥就能吃啥。

“女孩子胖就不好看了。男孩子可不一樣，吃得多才有力氣長高個兒。”

我初中時熱愛繪畫，在省裏獲獎。

他們毫不留情地撕毀我的獲獎作品。

“畫畫能當飯吃？你好好讀書考上老師比什麼都強。”

高考時我想報讀心儀的傳媒設計。

爸媽瞞著我把誌願纂改為本地的師範學院。

“女孩當老師穩定，好嫁人，還能幫襯家裏。”

“你要是敢讀別的專業，我們一分錢生活費都不會出！”

畢業後不久，我順利考上公立小學教師。

我媽第一時間收走我的工資卡，每個月隻給我300塊生活費。

“我幫你保管，以後當嫁妝用。”

我幾乎每周都被迫參加相親。

我有反抗過。

“媽，我還年輕，我還不想結婚。”

我媽一巴掌打在我臉上。

“女人都得結婚，你不結婚我們臉往哪裏擱？”

蘇天賜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熱鬧。

“姐，你一定要給我找個有錢的姐夫哦。我以後混得好不好就靠他了。”

後來，爸媽找了一個他們很滿意的男人。

三十五歲，一米六五，一百三十五斤。還有點脫發。

據說在鎮裏有編製，父母有退休金，對我很滿意。

我惶恐大喊：“我不要結婚！”

親戚朋友都勸我。

“那男的挺不錯啊。女人最重要的就是找個好歸宿。”

“你看你爸媽為你操心得頭發都白了，你應該懂事點，讓他們省心。”

我帶著攢來的幾千塊打算投奔好朋友王鳳芝。

一出門就被爸媽發現。

爸爸從廚房拿起掃帚，幾乎要把我的腿打斷。

“彩禮我們都收了，你非他不嫁！”

媽媽抓住我的手臂哭。

“見秋啊，你就嫁了吧。隻要你嫁人了，爸媽這輩子就放心了。”

見我還在猶豫，媽媽衝進廚房提著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要是不結婚，我就死給你看。”

我嚇得當場跪了下來，哭著求媽媽。

“媽，我知道了。我嫁，你把刀放下！”

接親當晚，一家人談笑風生。

“恭喜呀，女兒終於嫁出去了。據說彩禮有這個數？”

“之前她偷跑好幾回，我把她腿打折，這就逃不掉了。”

客廳越是熱鬧，我的心越是悲涼。

我這一生，原就是身不由己。

起碼死亡，能給我自由。

沒想到重來一世，我還要在爸媽的控製下重複上輩子的命運！

一想到這，我拿起臍帶狠狠纏住自己的脖子。

那我還不如現在就死掉！

2.

孫靜婉在床上痛得死去活來。

“老公，好痛，是不是孩子有事？”

蘇天賜沉迷打遊戲，眼皮都懶得抬。

“我媽說你懷的兒子，好動些正常，她懷我的時候也這樣。”

我想起蘇天賜在爸媽的驕縱下，從小到大都不靠譜。

小時候貪玩打碎隔壁家玻璃窗，爸媽出麵道歉賠償，實際上在家卻誇他“有男子氣概”，搞得他變本加厲。

讀書的時候爸媽放任他沉迷網絡，結果蘇天賜沒考上好大學，托關係花大幾萬上的野雞大學，出來嫌臟嫌累也沒找工作，全靠爸媽養著。

就連孫靜婉嫁到我們家，也是爸媽靠我卡裏的工資和配冥婚的錢花彩禮娶回來的。

有時候我很羨慕蘇天賜。

為什麼我要按照父母的規定循規蹈矩地活著。

他卻可以永遠隨心所欲，不用承擔任何責任。

但孫靜婉也是和我一樣的可憐人。

她不喜歡蘇天賜不學無術。

被她爸媽逼著嫁給出得起彩禮的蘇天賜，然後這筆彩禮再給她的弟弟攢彩禮娶老婆。

我們的婚嫁就像一個永動機，靠著吸血女人永無止境地運作。

想到這，我不由得可憐孫靜婉，停下手來不再折騰她。

孫靜婉頓時覺得沒事。

“現在好像沒那麼疼了。”

蘇天賜破口大罵。

“臭婆娘，來到醫院才說沒事，你耍我呢。我坑掉的遊戲怎麼算？”

孫靜婉有點委屈。

“可是我剛才就是疼得厲害，怕孩子出事啊。”

蘇天賜直接生悶氣甩手回家。

孫靜婉隻能默默跟在身後，再委屈也不敢出聲。

她撫摸著肚子和我說悄悄話。

“我知道全家人更想要孫子。可是我就是喜歡女孩子啊，女孩子多好。”

“不過當女孩子太苦了，我當過。所以還是生男孩吧。”

當晚我給她托夢。

“對不起，我是個女的。”

“如果你覺得失望，可以把我流掉，我不會怨你。”

“如果你希望我活下去，我從此和你好好過。”

3.

我出生當天，全家人得知我是女的後大失所望。

媽媽趕緊自我安慰。

“沒關係，你們趕緊生二胎。”

“女的也行，把女兒當你姐姐蘇見秋養一遍就好。”

我在孫靜婉肚子裏這麼久，媽媽第一次提起我。

“我們家基因好，女孩子狠抓學習，還是能考上好學校，出來做好工作的。”

“你們可不能給她報什麼興趣培訓班，浪費錢不說，影響成績怎麼辦。”

“等她考到本地的體製內工作，逃不出你們的五指山。到時候你們沒收她工資，要她嫁人賺彩禮，還不是順手拈來的事情。”

說著說著，媽媽開始唉聲歎氣。

“可惜見秋死得早啊。”

“要是她嫁過去才死，我們不用和男方吵彩禮那麼久。說不定還能坑上男方一筆錢。”

“還好後來有人看上她的八字願意和她冥婚。她命還算好。”

我在繈褓裏整個人怔住，仿佛全身的血流都在倒流。

孫靜婉為我說話。

“媽你別這樣說姐姐，她努力又厲害。”

媽媽一把掌扇在剛分娩不久的孫靜婉臉上。

“你隻是生了個女兒，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

我氣得狠狠咬媽媽一口。

媽媽因為吃痛連連後退，碰倒一旁的熱水壺，雙手被燙出水泡。

一時間病房全是媽媽的哀嚎。

她惱羞成怒，揚手都打我泄憤。

孫靜婉緊緊護住我。

“她還是個孩子！”

爸爸低聲勸媽媽。

“別衝動，要是孩子嚇破膽或者破相，以後賣不出好價格了。”

媽媽這才不情不願地收回手去。

我有點心酸。

上輩子的我過得再痛苦，也會對自己說那是因為父母愛我。

連結婚，他們也是為我好。

所以我從來沒有恨過他們，連自殺也害怕他們會難過。

而真相不過是他們希望我嫁人時賣個好價錢。

我暗暗攥緊拳頭。

這輩子，我要過上自由的人生。

4.

回到家後，我想方設法折磨爸媽和蘇天賜。

白天安靜喝孫靜婉的母乳，晚上跳上爸媽的床大哭大鬧要喂奶。

孫靜婉泡的不喝，便宜的不喝，就挑貴的大口大口喝。

蘇天賜和孫靜婉急著要二胎的時候我爬上床搗亂，使勁吃奶的力氣咬破蘇天賜的耳朵。

蘇天賜氣在頭上，把我摔在地上。

“吃我的睡我的，連老子的好事都要壞掉！”

我這一摔，又摔出幾千塊醫療費，還意外發現我天生左腿腿疾。

爸媽低聲嘀咕。

“怎麼和她姑姑一樣，左腿都有問題呢。”

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連忙捂嘴。

蘇天賜揚言要把我送人。

“她奶粉專挑貴的喝，一個月花我大幾千。平時還這麼鬧騰，我要她有什麼用！”

爸媽麵麵相覷，似乎真的心動。

我哭得淒厲，孫靜婉抱起我。

“爸媽，這是我的骨肉，我不允許任何人丟棄她。不然我也跳樓。”

爸媽嚇壞了。

“別，你已經是我們家的人了，不能跳！”

於是孫靜婉得到找工作的機會，主要負責在托兒所看管孩子。

我陪在她身邊的時候不哭不鬧，甚至可以和托管班的小學生一起學習。

留有前世記憶的我在學習上展現驚人的才能，小小年紀不僅會看字算數，還會畫得一手好畫。

孫靜婉驚喜地問我。

“可欣，你喜歡畫畫嗎？”

我用力點頭。

“喜歡！可是爺爺奶奶不喜歡我畫畫，媽媽不要告訴他們。”

孫靜婉拍著胸脯保證。

“放心，媽媽工作有錢，媽媽全力支持你的夢想。”

她偷偷用工資的錢給我買畫畫的材料。

我偷偷參加畫畫比賽，得到的獎金獎品全是孫婉靜的。

“媽媽，留起來當私房錢。你說以後要開私房菜，我支持你。”

孫靜婉很感動。

“可欣，媽媽把錢留起來，你長大後也能用。”

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很幸福。

是個獨生女，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畫自己喜歡的畫。

因為我的成績常年穩居第一，爸媽都驕傲地對外人吹噓。

“我這孫女，以後肯定能考公考編。找個好老公嫁了。”

這時候我都會被他們逗笑。

我知道他們在等我中學住宿，蘇天賜和孫靜婉就能生二胎。

沒關係，我一定會讀上最厲害的高中，考上外地的好大學，再到外麵的大城市擁有自己的家。

要是孫靜婉在蘇家受到委屈，我還要帶她來到我的新家來享福。

這輩子，我要活出想要的人生。

好景不長，蘇天賜好賭成性，不僅把我生前留下的錢全花光，還倒欠幾十萬網貸。

蘇天賜看我不順眼，脫口而出。

“反正養這娃也費錢，不如早點賣掉還債！”

5.

孫靜婉滿心驚恐，趁著下班帶我回娘家。

“媽，天賜欠下一大筆網貸還不上，我不想回去。”

孫靜婉的父母一聽臉色大變，當場趕她走。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家欠款別連累我們家！”

蘇天賜知道這件事後，當著我的麵用掃帚打斷孫靜婉的腿。

“我叫你跑！這是夫妻共同欠債，你以為跑了你就不用還嗎？”

我心疼孫靜婉，大聲哭喊。

迎來的卻是結實的一巴掌。

蘇天賜一口水啐我臉上。

“賠錢貨！要不是你小時候吃奶粉吃那麼貴，把我錢包吃扁了。我會去賭錢賺錢養你？”

“幹脆找個有錢人把你收養你，我也有錢還債。”

上輩子的陰影再次籠罩著我。

我全身再次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等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和孫靜婉一起被關在房間裏。

“晦氣，錢沒搞到，還差點丟了老婆。”

孫靜婉坐在地上一聲不吭。

她眼神空洞地看著我曾經一躍而下的陽台，像是自言自語。

“其實，我結婚前挺羨慕姐姐的。”

“起碼她有跳下去的勇氣。不像我，爸媽不愛老公網貸，連累女兒也跟著我吃苦。”

說罷，她起身走向陽台。

“跳下去，我也可以像她一樣獲得自由吧？”

我連忙衝過去抱住她的雙腿。

“媽媽！”

孫靜婉蹲下來，淚流滿麵地撫摸我的小腦袋。

“可欣，對不起。媽媽要食言了。”

“媽媽也希望陪你長大。可是媽媽好累，跳下去應該就不累了。”

“你這麼聰明，媽媽不在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嗎？”

我死死攥住她的手臂不肯鬆手。

“我不希望你和姑姑一樣。死在一樓沒人收屍。”

“我這麼聰明，一定可以帶著你離開這個家，過我們想要的生活！”

孫靜婉似乎有點動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再怎麼聰明，也隻是個五歲的小女孩。我和你姑姑三十多歲的人都沒有辦法，你能有什麼辦法？”

我眼神堅定地看著孫靜婉。

“我們會離開這個鬼地方，然後過我們想要的生活。”

“前提是，我們都活下去。”

孫靜婉似乎被我的眼神震懾住。

“可欣，你真的是隻有五歲的孩子嗎？”

“從小到大，我就覺得你和普通的小孩子不一樣。特別像沒喝孟婆湯的大人。”

我苦笑著伸出手。

“你手機在嗎，我可以告訴你答案。”

孫靜婉半信半疑地掏出手機。

我用手機撥打我生前最熟悉的電話號碼。

“喂，是我，蘇見秋。我有事找你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