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懂事後,爸爸最疼哥哥,媽媽最愛姐姐。
而我,是他們口中那個克全家的災星。
哥哥摔斷了腿,姐姐碰壞了頭。
爸媽不問緣由,將我吊起來打。
為了省錢,不讓我上大學,就將我送進深山中的道觀。
三年後,他們卻哭著求我回家,哥哥查出尿毒症,姐姐的眼角膜也壞了,急需匹配移植。
爸爸日夜求我給哥哥捐腎,媽媽則跪下求我給姐姐捐眼角膜。
我將他們扶起來,平靜地開口:被拋棄在山裏的孩子,身體也隻是自己的。
這樣吧,隻能救一個。
你們自己商量,是想要一個健康的兒子,還是一個能看見光明的女兒。
1
看著他倆開始爭吵救誰,我又想起10年前,
“都怪那個掃把星!”
“要不是她,天佑的腿怎麼會斷!他可是咱們家的指望!”
“你還有臉說我?天嬌的頭要不是她也碰不壞!我女兒要是留了疤我跟你沒完!”
哥哥林天佑帶我去掏野狗窩。
他撿起石頭往裏砸,激怒了母狗。
瘋狗衝出來,他嚇得拔腿就跑,順手將我推向了狗群。
最後,他被追上來的狗咬傷了腿。
回到家,他哭著指認我。
“爸!是林清微!她嫉妒你給我買新球鞋,故意把我推過去的!”
父親勃然大怒,不給我辯解的機會。
“你這個孽障!心腸怎麼這麼歹毒!”
他把我拖到院裏,逼我跪在碎石子上,手裏塞進一盆水。
“給我舉著!舉到天黑!磨掉你這一身劣性!”
膝蓋下的石子磨爛了皮肉,混著泥土的血往下淌。
盆裏的水灑出來,浸透衣服。
沒過兩天,姐姐林天嬌玩滑輪,自己從台階上摔了下去,額頭磕破一個大口子。
她也和哥哥一樣,哭喊著是我伸腳絆她。
“媽!是林清微!她嫉妒你給我買新裙子!”
母親看著姐姐的傷口,心疼得眼淚直流。
她不知從哪聽來偏方,要用“賤血”為姐姐“擋災”。
她抓過我的手,拿起一根生了鏽的粗針。
“你這個災星,生來就是克你哥哥姐姐的!”
“今天我就用你的血,為天嬌擋了這破相的災!”
針尖“噗嗤”一聲紮進我的指尖。
她麵無表情地擠著血,暗紅的血珠滴在地上。
我看著她麻木又怨毒的臉,沒流一滴淚。
這不是擋災。這是在折磨我。
接二連三的意外,讓爸媽徹底信了我就是個不祥之人。
他們請來一個油頭粉麵的“黃大師”。
大師圍著我轉了幾圈,一拍大腿:“哎呀!令千金這是破軍坐命,天生帶煞,克親克友,大大的不祥啊!”
從此,“災星”的帽子就扣死在我頭上。
他們看我的眼神,成了徹底的厭惡。
大師給了他們一道黃紙符。
他們將符燒成灰,混進滿是鐵鏽味的鍋底黑水裏。
父親鉗住我的下巴,母親撬開我的嘴。
那股腥臭味直衝喉嚨,我被嗆得趴在地上嘔吐,連黃疸水都吐了出來。
他們卻在一旁念叨:“祖宗保佑,煞氣快散。”
從此,我被關進不見天日的儲物間。
每天隻有一頓冰冷的剩飯。
爸媽不在家,這裏就成了哥哥姐姐的遊樂場。
他們用濕抹布塞住門縫,點燃潮濕的爛木頭。
濃煙帶著酸臭味灌進來,嗆得我不住地咳,眼淚直流。
門外,是他們拍手大笑的聲音。
“咳啊!你怎麼不咳死啊掃把星!”
“快看她,像不像一條被煙熏的狗?”
我蜷在角落,用衣衫捂住口鼻,掙紮著呼吸。
那一刻我忽然在想。
原來這世上最毒的煞,不住凶宅,不住墳地。
它住在我家裏,睡在我隔壁。
2
十八歲,我拿到了市重點大學的保送名額。
班主任把那張紙交給我,手都是抖的。
“清微,學校的驕傲!”
“你應得的!”
我捏著那張紙,這是我離開這個家的唯一機會。
隻要去了大學,就能擺脫他們,換個活法。
我把錄取通知書放在飯桌上,他們正為哥哥林天佑,換新電腦的事盤算。
“上大學?”
“一年學費生活費,得幾萬吧?”
“天佑的電腦等著錢呢,哪有閑錢給你念書?”
那個油頭粉麵的“黃大師”又被請了過來。
他掐著手指,念念有詞:“破軍星動,煞氣最重,必須遠送他鄉,送進深山古刹,用清淨之氣化解,否則家中必有大難!”
我把裝通知書的鐵盒死死抱在懷裏,像抱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不!”
“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這是我的人生!”
父親一腳踹在我肚子上,我蜷在地上,嗆咳出聲。
“你他媽的還有人生?”
“你的命都是我們給的!”
林天佑撲上來,搶我懷裏的鐵盒。
我發了瘋,指甲摳進他手臂的肉裏,劃出幾道血口子。
他吃痛,低頭一口咬在我肩膀上。
劇痛裏,我被徹底激怒,反口就咬住了他的手腕,死不鬆口。
母親一巴掌把我扇開,臉上的肉都在抖。
“瘋子!”
“你敢咬你哥!”
她奪過鐵盒,當著我的麵,燒了通知書。
我的大學,我的人生,在我麵前卷曲,變黑,化成灰。
一片燒剩下的紙灰落在臉上,燙得皮膚起了個小泡,火辣辣的。
我死死地盯著他們三個。
我一字一頓,聲音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我就是死了,也要夜夜回來纏著你們。”
“把你們一個個,全都拖下去。”
走的前一晚,他們把我捆得像個粽子,按跪在祖宗牌位前。
“黃大師”又來了。
他跳了一通大神,從火盆裏抽出一把燒得通紅的桃木短劍。
“此女煞氣入骨,非重刑不能鎮壓!”
父親和哥哥一人一邊按住我的肩膀。
母親的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鎮!”
大師一聲鬼叫,滾燙的劍尖烙上我的後背。
皮肉滋啦作響,一股焦糊的爛肉味混著血腥氣衝進鼻子裏。
那股疼,從皮肉鑽進骨頭,再鑽進腦子裏,我疼得渾身抽搐,差點咬斷自己的舌頭。
徹底昏過去前,我最後看見的,是母親那張毫無波動的側臉。
還有哥哥姐姐嘴角那抹殘忍又得意的笑。
再醒來,是被扔進了一輛破車的後備箱。
他們用一個落滿灰塵的麻袋套住了我的頭,一路顛簸。
後備箱裏又黑又悶,濃重的汽油味嗆得人窒息。
車子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自己會死在裏麵。
終於,車停了。
後備箱被打開,光線刺得我睜不開眼。
有人粗暴地把我從裏麵拖了出來。
我們在一座荒山腳下。
媽媽把一個舊布包袱扔在我腳邊,裏麵是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山上那座青玄觀,就是你以後待的地方。”
“別再回來了,也別聯係我們。”
“從今天起,我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她說完,轉身就上了車。
車子揚起一陣黃土,開走了,頭也沒回一下。
3
觀裏隻有一個自稱清風的老道長。
他總是閉著眼,眼皮耷拉著,像兩扇關死的門。
後來我才曉得,他是個瞎子。
風一吹,整座破觀就“嘎吱”作響,我踩在歪斜的院牆邊,腳下的石階長滿了滑膩的青苔。
日子清苦得像沒放鹽的菜。
沒電沒網,吃的隻有後院幾壟蔫巴巴的青菜,偶爾能從山上尋摸點野菜。
我跟著師父,劈柴,挑水,念那些根本聽不懂的經文。
慢慢的我不哭了,也不說話了。
後背那個被桃木劍烙出來的“鎮”字符文,癢得鑽心,又疼得不敢碰,是我身上洗不掉的印記。
山裏的冬天,濕氣能鑽進骨頭縫裏。
後背的舊傷口在這種鬼天氣裏,開始往外冒膿水。
我很快就燒了起來,骨頭都是燙的,蓋著破被子卻從裏往外冒寒氣,牙齒都在打顫。
師父剛好出去辦事,我無依無靠。
我從木板床上滾下來,找到道觀裏唯一的電話,。
是師父求人裝上的,說萬一他哪天嗝屁了,還能找人來收屍。
求生的本能讓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黑暗中摸到那部布滿灰塵的電話。
手指抖得不聽使喚,我憑著刻在骨子裏的記憶,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撥了過去。
“嘟......嘟......”
通了。
是媽媽的聲音。
“喂,哪位?”
我張了張嘴,喉嚨跟火燒一樣,隻擠出一點氣音。
“......媽......”
電話那頭立刻冷了下來。
“誰?”
“林清微?”
“你怎麼有臉打電話回來!想把黴運再傳給我們嗎!”
我抓著話筒,用盡全身的力氣哀求:“我......病了......發高燒,我快死了......”
我錯了,我竟然還對她抱有幻想。
電話那頭傳來我爸的咆哮:“死了才他媽幹淨!”
“省得再出來克我們!也省了醫藥費!”
哥哥陰狠的聲音跟著響起:“算她走運,不然等我腿好了有她受的!”
姐姐尖酸地笑:“死在外麵才清淨,省得那張晦氣的臉回來礙我眼,晦氣!”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響著,
我不想死,憑著在書上看到的零星草藥圖樣,裹緊衣服衝進了風雪裏。
雪太大了,山路又滑。
我摔了好幾跤,眼前天旋地轉,最後腳下一空,從一道土坡上滾了下去。
碎石和枯枝劃破了皮肉,身上沒一塊好地方。
我趴在雪地裏,連根手指都動不了了。
再這樣下去,會死的。
我不能就這麼窩囊地死在這。
他們還沒遭報應。
或許我命不該絕,本來要出去10天的師父,三天就回來了。
他把我從雪堆裏刨了出來。背回觀裏,用山上采的草藥,把我從鬼門關前拖了回來。
三天後,我醒了。
燒退了,後背的傷口也不再流膿。
我看著床邊打坐的師父,慢慢下床,走到他麵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把我扶起來,用草藥給我敷額頭,嘴裏罵罵咧咧。
“還以為救不回來了,不白瞎老子三兩吊命的草藥。”
他的動作卻很輕。
枯槁的手指輕輕撫過我額角的傷疤,他忽然歎了口氣。
“過去的林清微,已經死在那個雪夜,”
活下來的,是青玄觀的弟子,清微。
那曾被他們視為“災星”的命格,我在一本破爛的古籍裏,找到了另一個名字——“破軍”。
主殺伐,掌因果。
我不再看人的笑臉,隻看他們眼底藏不住的欲望和繚繞不散的晦氣。
師父看著我額上的傷疤,咂了咂嘴。
“你這血,把祖師爺的鎮山石都給弄臟了。”
他頓了頓,又道。
“算了,是劫是緣,都是你自個兒的命。”
4
這天院門被撞開,四個人闖了進來。
為首的女人見到我,腿一軟,直直跪下。
“撲通”,剩下三個也跟著跪了一地。
“清微!我的乖女兒,媽錯了!”
“你發發善心,救救你哥哥吧!”
他們身上的名牌衣服沾滿泥汙,狼狽不堪,哪還有三年前的體麵。
哥哥林天佑尿毒症,姐姐林天嬌眼角膜壞死。
整個林家,隻有我能救他們。
我放下掃帚,轉身就走,懶得多看一眼。
“林清微你他媽給我站住!”林天佑從地上彈起,臉龐浮腫發青,瘋狗般撲來。
“災星!我家被你害得還不夠嗎!今天就是綁,老子也要把你綁去醫院!”
他撲到我身後。
我頭也沒回,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林天佑悶哼一聲,弓著身子飛出去,重重砸在石階上。
我走過去,靴子踩上他的背,俯身在他耳邊輕語:“哥,這腎,還要嗎?”
林天佑身體一僵,掙紮著想爬,腳下卻踩中青苔一滑。
“啊——!”
他臉朝下磕在台階棱角上,兩顆門牙混著血飛了出去。
“天佑!”我爸吼了一聲,想衝上來,可一對上我的臉,又怕了,慌亂地把身後一個幹瘦老頭推了出來。
“黃大師!快收了她!她更邪門了!”
就是三年前那個騙子。
他雙腿發抖,被推得一個踉蹌,掏出幾張符就朝我扔來。
“大膽妖孽!還不現形!”
黃紙被山風吹落。
我沒理,隻看向那“黃大師”。
“三年前,你收我家五萬,斷我命格大富大貴。”我悠悠開口:“那你算過自己嗎?你兒子今天飆車,會斷左腿。”
“黃大師”的咒罵卡在喉嚨裏。
“你血口噴人!”
話音剛落,他兜裏的手機就響了。
電話那頭是女人尖銳的哭喊:“他爸!小輝飆車撞了!左腿......左腿斷了啊!”
手機“啪嗒”掉在地上。
“黃大師”指著我,嘴唇抖著,兩眼一翻,倒了下去。
院裏死寂。
我那一家人全傻了,跪在原地,像四尊爛泥塑像。
看著他們驚恐的臉,我頓覺無趣,轉身背對。
“回去吧,我不救。”
這句話瞬間撕開了他們的偽裝。
我爸第一個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卑微蕩然無存,恢複了往日的威嚴。
“林清微!你什麼態度!”他嗬斥道,“跪也跪了,求也求了,你還想怎樣?你的命是我給的!救你哥是你的本分!”
我媽也站起來幫腔:“就是!你姐已經考公了,她要是出事,你就是林家罪人!別裝神弄鬼了,趕緊下山!”
看,他們骨子裏的東西,一點沒變。
我緩緩轉身,笑了。
“想讓我救,可以。”
他們臉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情,仿佛一切又回到掌控之中。
我沒理會,徑直走到我爸麵前,薅住他的領子,把他拎了起來。
“不過,”我湊近他,一字一句,“救人前,得先除煞。”
“你不是總說我是災星麼?”
我盯著他的眼睛,笑得越發森然。
“今天,我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天煞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