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主母之位,你替他親娘占了二十年,該還了。”
我被養了二十年的養子灌下毒藥時,侯爺夫君摟著孩子生母,笑得涼薄。
原來那孩子從不是孤兒,而是他血脈相連的私生子。
我傾盡半生的真心,不過是喂了一頭白眼狼。
毒酒灼穿喉嚨,五臟六腑都在疼。
但恨意撐著我,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搶過旁側護衛腰間的匕首,朝著夫君狠狠刺去。
“陸謹言...... 這是你欠我的!”
再睜眼,我回到陸謹言跪求我收養孩子的這一天。
他握著那孩子的手,神情悲憫:“清辭,給他一個家吧。”
1
陸謹言跪在我麵前時,我的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血。
鑽心的疼。
卻不是掌心,是喉嚨深處湧上來的、被毒酒灼穿的記憶。
“清辭,這孩子父母死於水患,實在可憐。”
六歲的陸景軒仰著臉,眼眶通紅,小手怯生生伸向我。
“母親......”他軟糯地喊。
誰能想到,這個看似純真的孩子,竟是陸謹言與他表妹柳如煙苟且生下的私生子。
前世,就是這一聲“母親”,讓我心軟了二十年。
直到他親手將毒酒灌進我的嘴裏。
我閉上眼,壓下喉間翻湧的恨意。
再睜開時,我臉上已經掛起前世那樣溫婉得體的笑容。
“夫君快起來,”我虛扶了他一把,目光卻掠過陸景軒,落在堂下角落裏。
那個瘦骨嶙峋的少年,正蹲在廊下洗碗。
初春的井水還帶著冰碴,他雙手凍得通紅,洗的正是老夫人院裏剛撤下來的碗碟。
那是謝淮安,府裏馬夫的兒子。
他娘三年前為救我,被受驚的馬蹄踏穿了胸膛。
臨死前,她攥著我的手,氣若遊絲:“夫人......淮安......求您......”
我應了。
卻隻給了他一碗飯、一個屋簷。
前世,陸景軒入府後第三個月,誣陷淮安偷了他的玉佩。
陸謹言命人打了淮安三十棍,扔出府去。
那年冬天特別冷,有人在城外破廟裏發現了淮安凍僵的屍首,手裏還攥著半塊發硬的饃。
那饃,是我給他的。
“清辭,”陸謹言沒有起身,反而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有些重,“我知道你心裏苦,當年你為救我傷了身子,再不能有孕,我心裏一直愧疚。”
他抬起眼,眼眶竟真的泛了紅。
“這些年,我總想補償你,如今上天將這可憐孩子送到我們麵前,便是緣分。”
他聲音壓低,帶著誘哄般的溫柔,“你就當他是我們親生的,好不好?”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
“有他在,也能慰藉你膝下空虛之苦。”
好一句“膝下空虛”。
前世,我就是被這句話戳中軟肋,以為自己真的能在這孩子身上,彌補終生無子的遺憾。
結果呢?
我慢慢抽回手。
陸謹言掌心一空,怔了怔。
“夫君說得對。”我微笑,轉身走向廊下。
“但是既是要慰藉膝下空虛,”我看著他,也像在對身後所有人說,“那不如選個知根知底的,夫君說是不是?”
淮安聽見腳步聲,慌忙起身,濕漉漉的手在粗布衣上擦了又擦,卻還是臟,隻得局促地背到身後。
“夫、夫人。”他低著頭,聲音細如蚊蚋。
我伸手,用帕子擦了擦他臉頰上的汙漬。
他渾身一僵,黑黢黢的眼眸裏全是驚恐。
“多大了?”我問。
“九、九歲。”
“可願跟我?”我看著他,“做我的孩子。”
堂內瞬間死寂。
老夫人先開了口,語氣不悅:“清辭,你這是做什麼?那孩子身份低微,如何能當侯府子嗣?”
陸謹言也站起身,眉頭微蹙:“清辭,景軒這孩子乖巧,身世清白......”
“淮安的身世也清白。”我打斷他,轉身麵向眾人,笑容不變,“他娘為救我而死,我答應過照顧他,這三年,是我疏忽了,如今既是要收養孩子盡母親之責,選淮安,既全了恩義,也了我一樁心事。”
我看向陸謹言:“夫君一向仁善,定能體諒吧?”
她將仁善二字咬得很重。
陸謹言臉色變了變。
他想反駁,卻找不到理由,難道要說,謝淮安身份太低,不配?
可“父母死於水患”的陸景軒,又高貴到哪裏去?
他懷裏的陸景軒似乎感應到什麼,“哇”一聲哭起來。
哭得撕心裂肺,和前世的哭聲重疊在一起。
前世,我就是被這哭聲哭軟了心腸。
“罷了。”老夫人擺了擺手,神色疲憊,“清辭既然想報恩,就依她吧。隻是......”她看向我,目光銳利,“既收養了,就要好好教養,別丟了侯府的臉麵。”
“母親放心。”我福了福身。
陸謹言還想說什麼,我卻已經牽起淮安冰涼的手。
“走吧,”我對他說,聲音輕得像怕嚇著他,“帶你去換身衣裳。”
淮安的手在我掌心抖得厲害。
他抬頭看我,眼神裏全是茫然和不敢置信。
我用力握緊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平穩而堅定。
陸謹言,你們欠我的,這一世,我要你們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2
淮安的院子安排在了我住的聽雪堂東廂。
撥去伺候的,是我從江南帶來的心腹丫鬟春桃和秋月。
熱水抬進來時,淮安站在浴桶邊,死死攥著身上那件破舊的粗布衣,指節發白。
“我自己......自己可以。”他聲音很低,頭垂得更低。
我揮手讓丫鬟退下,走到他麵前。
“淮安,”我蹲下身,與他平視,“看著我。”
他顫了顫,慢慢抬起眼。
那是一雙極幹淨的眼睛,卻盛滿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惶恐和卑微。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沈清辭的孩子。”我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沒有人能再讓你跪著洗碗,沒有人能再讓你吃殘羹冷炙,你聽懂了嗎?”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眼淚卻大顆大顆砸下來,混著臉上的汙垢,衝出兩道白痕。
“我......我臟。”他終於擠出兩個字,帶著哭腔。
我心裏一刺。
“不臟。”我拿出帕子,一點點擦掉他臉上的淚和泥,“洗幹淨就好了。”
那天晚上,淮安穿著嶄新的中衣,躺在柔軟的被褥裏時,整個人還是僵硬的。
我坐在床邊,替他掖好被角。
“睡吧。”我說。
他卻突然伸手,攥住我的袖口。
力道很輕,仿佛一碰就會鬆開。
“夫人......”他聲音沙啞,“為什麼......選我?”
我看著窗外晃動的樹影,許久才開口。
“因為有人告訴我,”我輕聲說,“選錯了人,會死。”
他怔住。
“所以淮安,”我收回目光,看著他,“別讓我選錯。”
他眼睛睜得很大,然後,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陸謹言還是把陸景軒留下了。
以“遠房侄兒”的名義,讓他住進了西廂,離淮安的東廂隻隔著一個庭院。
當晚,春桃告訴我:“夫人,西廂那邊今日不太平靜,景軒少爺哭鬧了半日,還砸了東西,吵著要見......要見一位姓柳的姨娘。”
我對著銅鏡,緩緩取下耳墜:“哦?哪位柳姨娘?”
“奴婢打聽了,是老夫人娘家一位遠房親戚,前些年守了寡,偶爾會來府裏給老夫人請安,最近......似乎來得格外勤快。”
我指尖一頓。
前一世,一直到死,我才知道柳如煙的存在,沒想到,這麼早以前,她就出現在侯府了。
第二天的午飯,是在老夫人院裏的花廳用的。
淮安坐在我身邊,脊背挺得筆直,拿著筷子的手卻在抖。
陸景軒被陸謹言抱著,喂一勺湯,喊一聲“父親”,甜得發膩。
“淮安,吃菜。”我夾了塊紅燒肉給他。
他慌慌張張去接,筷子卻碰掉了。
肉掉在桌上,他臉色瞬間慘白,幾乎要跪下去。
“撿起來吃了。”陸謹言忽然開口,語氣平淡,“莫要浪費。”
前世,他也常這樣“教導”陸景軒,節儉是美德。
可那時他眼裏帶著笑。
此刻,他眼裏隻有冰冷。
淮安顫抖著伸手。
我卻先一步,用筷子夾起那塊肉,放在了自己碗裏。
“夫君說得是,”我微微一笑,看向陸謹言,“節儉是美德,我近日胃口不好,淮安孝順,這是給我夾的。”
陸謹言眼神一沉。
陸景軒忽然指著淮安:“父親,他衣服好新呀!軒兒也想要!”
陸謹言摸了摸他的頭:“明日就給你做。”
“可是......”陸景軒眨著眼,“軒兒聽下人說,做新衣裳要好多錢,這位哥哥是不是花了府裏好多錢?父親辛苦掙的錢......”
茶盞被我輕輕放在桌上。
聲音不重,卻讓整個花廳靜了下來。
我看向陸景軒,一個六歲的孩子,眼裏卻藏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算計,“淮安的衣裳,是用我的嫁妝銀子做的,至於侯府的賬......”
我頓了頓,目光轉向陸謹言。
“夫君上月從賬房支了五百兩,說是打點兵部同僚,可需要我拿出兵部侍郎夫人的回禮單子對一對?”
3
陸謹言臉色驟變。
老夫人重重放下筷子:“夠了!吃飯就吃飯,提這些做什麼!”
我垂眸:“母親教訓的是。”
一頓飯,不歡而散。
回去的路上,我吩咐春桃:“以後軒哥兒的份例,一律按表親規格置辦,不必特殊對待。”
淮安跟在我身後,一直很沉默。
走到聽雪堂門口,他突然小聲說:“夫人......我是不是給您惹麻煩了?”
我停下腳步。
“淮安,”我問他,“今天那肉,如果我不在,你會撿起來吃嗎?”
他抿緊嘴唇,點頭。
“為什麼?”
“......習慣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針一樣紮進我心裏。
前世,我也曾問過陸景軒類似的話。
他撒嬌說:“因為爹爹說,不能浪費糧食呀!”
那時我覺得他懂事。
現在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習慣,什麼是精致的表演。
“以後不必習慣了。”我抬手,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額發,“不喜歡吃的,可以不吃,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有人欺負你......”
我看著他眼睛。
“就打回去。”
他瞳孔微微一縮。
“打不過呢?”他問。
“來找我。”我說,“我教你打。”
陸景軒的挑釁,來得比我想象中快。
第二天晌午,秋月急匆匆跑來,說淮安少爺落水了。
我趕到後院池塘邊時,淮安渾身濕透地站在岸邊,陸景軒坐在地上哭,陸謹言正摟著他哄。
“怎麼回事?”我聲音很冷。
“母親!”陸景軒撲過來要抱我的腿,我側身避開。
他愣了愣,哭得更凶:“淮安哥哥推我......軒兒隻是想和他玩......”
“我沒有。”淮安開口,聲音發顫,卻異常清晰,“是他自己跳下去的,然後拽我。”
陸謹言皺眉:“景軒才六歲,怎麼可能自己跳進池子又拽你?莫要狡辯。”
“他沒有狡辯。”我走到淮安身邊,握住他冰涼的手,看向陸謹言,“夫君若不信,可以問問當時在附近打掃的王婆子。”
陸謹言一怔。
我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出,所以讓春桃暗中盯著的。
王婆子被帶上來,戰戰兢兢:“老奴......老奴確實看見,是軒哥兒自己往池邊跑,然後拽住了淮安少爺的袖子......”
陸景軒的哭聲戛然而止。
陸謹言臉色難看。
“即便不是故意推人,”他沉默片刻,轉而道,“淮安作為兄長,沒有照看好弟弟,也有過錯。”
我笑了。
“夫君說得對。”我點點頭,忽然鬆開淮安的手,走到陸景軒麵前。
他嚇得往後縮了縮。
我俯身,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
“下次再玩水,記得選個深點的池子。”
“不然,”我抬眼,對他笑了笑,“淹不死,多可惜。”
陸景軒瞳孔驟縮,像見了鬼一樣,連哭都忘了。
陸謹言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眼神複雜地看向我:“清辭,你同孩子說什麼?”
“沒什麼。”我直起身,牽回淮安的手,“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罷了。”
“淮安,我們回去換衣裳。”
轉身那一刻,我聽見陸謹言壓低聲音在哄陸景軒。
也聽見陸景軒抽噎著問:
“父親......母親是不是不喜歡軒兒?”
陸謹言沒有回答。
4
日子一天天過去。
淮安漸漸適應了在我身邊的生活,也開始跟著我請來的先生讀書。
他很用功,天不亮就起床練字,夜裏我常看見他窗前的燈亮到很晚。
陸謹言來過幾次聽雪堂,有時帶著陸景軒,有時獨自一人。
話裏話外,無非是暗示我該對陸景軒一視同仁。
“到底是孩子,總住在西廂也不像話。”有一次,他坐在我對麵,斟酌著詞句,“不如也記在你名下,和淮安做個伴?”
我正在看淮安臨的字帖,頭也沒抬。
“夫君覺得,一個父母雙亡的孩子,最需要的是什麼?”
陸謹言一怔:“自然是關愛......”
“是名分。”我打斷他,放下字帖,抬眼看他,“若真為他好,就該給他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遠房侄兒算什麼?不如夫君認他做義子,開宗祠,記族譜。”
陸謹言臉色變了。
他不能認。
至少現在不能。
一旦認下,柳如煙就瞞不住了。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他起身,語氣有些倉促,“我還有些公文要處理,先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輕輕勾了勾唇角。
陸謹言生辰這日,侯府雖未大辦,但晚膳的規格卻比平日隆重許多。
燭火搖曳,映著滿桌珍饈,卻照不亮席間微妙的氣氛。
陸景軒坐在陸謹言下首,一雙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我身邊的淮安.
他身上穿著今日新裁的錦袍,是我特意吩咐用江南新到的雲緞做的。
宴至中途,陸景軒突然放下筷子,小臉煞白地捂著肚子:“父親,軒兒......軒兒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歇息。”
陸謹言立刻關切地俯身:“怎麼了?可是吃壞了東西?”那緊張的模樣,與平日裏的威嚴判若兩人。
“無妨的,”陸景軒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聲音帶著哭腔,“許是......許是吹了風,父親不用管軒兒,今日是父親生辰,父親高興最要緊。”
他說完,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由丫鬟攙著退下了。
他這一走,陸謹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看向我的目光裏帶上了明顯的責備:“清辭,我知道你疼淮安,但景軒畢竟也是個孩子,你今日......是否太過厚此薄彼了?”
我慢條斯理地舀了一勺湯,眼皮都未抬:“夫君此言差矣,淮安是我名正言順收養的孩子,我悉心教養,有何不妥?至於景軒,一個遠房侄兒,侯府供他吃穿,請先生教他識字,已是仁至義盡,莫非夫君覺得,我待他還不夠‘寬厚’?”
“你!”陸謹言被我的話噎住,臉色漲紅。
就在這時,西廂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緊接著是丫鬟驚恐的哭喊:“不好了!軒哥兒投湖了!”
“什麼?!”陸謹言猛地站起,身下的梨花木椅被帶倒,發出刺耳的響聲,幾乎是踉蹌著衝了出去。
我放下湯匙,對一旁臉色發白的淮安柔聲道:“別怕,我們也去看看。”
隨即,我側身對心腹丫鬟春桃低聲吩咐了幾句。
春桃眼神一凜,悄無聲息地快步離去。
待到我們走到湖邊時,陸景軒已經被陸謹言緊緊抱在懷裏,渾身濕透,麵色青白,咳嗽不止,額角有一道明顯的血痕,像是撞到了湖石上。
陸景軒睜開眼,氣若遊絲,目光卻直直看向剛到的我,淚水洶湧而出:“父親......別怪母親......是軒兒不好......是軒兒不該存在,惹母親心煩......軒兒死了,母親和淮安哥哥就能清淨了......”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所有下人都不敢抬頭,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向我。
陸謹言猛地抬頭看我,眼中充滿了血絲和難以置信的憤怒:“沈清辭!你聽聽!孩子都被你逼成什麼樣了!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我......”
“你待如何?”我打斷他,聲音冷得像這初春的湖水,“是我推他下去的嗎?還是我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跳湖?”
陸景軒的哭聲戛然而止,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陸謹言也被我問住,一時語塞。
這時,一道淒厲至極的女聲撕破了夜空,一個身影瘋了般衝破下人的阻攔,撲到陸謹言腳邊,一把將陸景軒搶過來緊緊抱住。
“軒兒——!我的兒子!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也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