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夜間電台主播的第三年。
我接到一個匿名連線。
對方聲音低沉,透著莫名的熟悉:
“主持人,我想講個關於‘辜負’的故事。”
“女孩為救青梅竹馬打黑拳,廢了一隻手,男孩繼承家業後卻出軌,逼她墮胎。”
“最後女孩被扔進海裏,屍骨無存。”
片刻的失神後,我對著話筒禮貌發問:
“後來呢?”
“八年後,男孩發現女孩沒死。”
我冷笑了聲,關掉了變聲器:
“江臨舟,八年了,才來懺悔。”
“你不覺得太晚了嗎?”
1.
淩晨一點,京市電台大樓23層。
我接起今晚第三通來電:
“您好,這裏是《夜半心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主持人。”
是個男聲,低沉,沙啞,像被砂紙打磨過,“我想講個故事。”
“關於什麼的?”
我職業化地詢問。
“關於辜負。”
我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導播間的玻璃窗外,導播小陳對我做了個“OK”的手勢。
“請講。”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從前有個男孩,是個私生子。”
“十五歲那年被接回豪門,所有人都欺負他。”
“隻有他青梅竹馬的女孩,始終護著他。”
“十八歲那年,男孩被人打斷腿扔在巷子裏,是女孩找到了他。手術費三十萬,女孩家拿不出。”
“男孩躺在病床上,聽見女孩在走廊打電話:‘黑拳?多少錢一場?......好,我打。’”
我握住水杯,水溫正好,喝下去卻有點澀。
“女孩打了半年黑拳,攢夠了手術費。”
“但她自己卻廢了一隻手,再也彈不了鋼琴。”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男孩醒來後抱著她哭,發誓這輩子絕不負她。”
“後來呢?”
我又抿了口水,聲音異常平靜。
“後來男孩繼承了家業,成了人上人。他開始覺得女孩配不上自己了。”
電話那頭的語氣變得有些古怪,像是帶了些嘲諷:
“他遇見了一個‘靈魂伴侶’,那個女孩優雅,高貴,懂藝術,懂哲學。”
“而那個為他拚過命的女孩,除了愛他,一無是處。”
導播間外,京市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再後來呢?”
“男孩和‘靈魂伴侶’上/床了,被女孩撞見了。”
“女孩鬧,他就說:‘你能不能懂點事?我愛的是她,但你可以繼續做江太太。’”
“女孩卻說她要的從來不是江太太的位置!”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於是男孩逼她打掉了肚子裏四個月的孩子,當眾扇她耳光,說她瘋了。”
“最後,在一個暴雨夜,女孩被人扔進了東海。”
“屍骨無存。”
直播間裏安靜得可怕。
導播小陳隔著玻璃對我比劃,問我是否需要切歌。
我搖了搖頭。
“故事講完了?”
我忽然開口,冷冷地問道。
“還沒有。”
對麵繼續講述:“八年後,男孩發現自己錯了。”
“他找遍了全國,終於在一座小城的孤兒院,找到了女孩當年的遺物。”
“一件染血的襯衫。”
“然後呢?”
“然後他發現,女孩可能沒死。”
我笑了。
手指輕輕按下控製台上的一個按鈕,關掉了實時變聲器。
“江臨舟,”
我用原本的聲音,輕輕開口。
“你現在演這副深情的樣子,要給誰看呢?”
電話那頭傳來玻璃碎裂的巨響。
緊接著是長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導播小陳推門衝進來,一臉驚恐地看著我。
我對他做了個“繼續直播”的口型。
“雲汐......”電話裏終於傳來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是你嗎?”
“我是蘇星冉。《夜半心聲》的主持人。”
“不對,你是蘇雲汐!你的聲音我死都記得——”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
“這八年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八年!”
“江先生,”我打斷他,“節目時間有限。如果您沒有其他故事要分享,我們就要接聽下一位聽眾的來電了。”
“等等!我們見一麵!求求你,就見一麵——”
我直接切斷了連線。
導播間的燈光重新亮起。
小陳看著我,欲言又止:“蘇姐,剛才那是......”
“一個神經病。”我摘下耳機,揉了揉太陽穴,“節目錄完了,收拾一下,下班吧。”
“可是那個人說——”
“小陳,”我輕聲打斷,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明天我還得早起送念安上學呢。”
提起我六歲的女兒,小陳閉上了嘴。
走廊的聲控燈隨著腳步明明滅滅。
電梯從23層緩緩下降。
鏡麵電梯壁上映出我的臉。
三十歲,眼角有細紋,長發鬆鬆地挽在腦後。
和八年前那個二十歲出頭的蘇雲汐,早已判若兩人。
隻有掌心四個月牙形的血印,知道剛才那幾分鐘裏,我用了多大力氣才沒讓聲音發抖。
外麵雨已經停了。
我攏了攏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裏有盞燈,永遠為我亮著。
還有一個六歲的女兒,會撲進我懷裏,軟軟地叫我“媽媽”。
這是我用八年時間,為自己掙來的人生。
與江臨舟,再無瓜葛。
2.
念安今天有點發燒,我請了半天假,帶她去了醫院。
排隊拿藥的時候,有人從後麵輕輕碰了碰我的肩膀。
“雲汐?”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緩緩轉身,看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八年過去,江臨舟老了些,眼角有了細紋,但那種與生俱來的矜貴氣度絲毫未減。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站在嘈雜的醫院走廊裏,格格不入。
“真的是你。”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像要把我刻進瞳孔裏,“我找了你好久......”
“你認錯人了。”
我把念安往懷裏摟了摟,轉身要走。
“蘇雲汐!”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別走!我們談談——”
“放手!”我厲聲道。
念安被嚇到,哇地哭了出來。
江臨舟這才注意到我懷裏的孩子,愣住了:“這是......”
“我女兒。”
我死死盯著他:“江先生,請你放手。我丈夫馬上就來。”
“丈夫?”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你結婚了?”
“和你有關係嗎?”
“有關係!”
他的聲音提高了些,引來周圍人的側目,“八年前你明明已經——他們都說你死了!”
“那你就當我死了。”
我甩開他的手,抱著念安快步離開。
他沒追上來。
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我的背上。
回到家,我把念安哄睡,坐在客廳裏發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我們見一麵。就一麵。臨舟】
我刪了短信,拉黑號碼。
五分鐘後,又一個新號碼發來消息:
【我知道你恨我。但至少給我一個道歉的機會。】
再拉黑。
第三個號碼接踵而止:【那個孩子多大了?她父親是誰?】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到沙發另一頭。
窗外暮色四合。
八年前那個雨夜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冰冷的海水灌進口鼻,四肢被麻繩捆得死緊,我在逐漸下沉的黑暗裏,聽見船上有人說:
“江總說了,處理幹淨點。”
“可惜了,長得還挺漂亮。”
“漂亮有什麼用?擋了林小姐的路,就是這個下場。”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氣。
都過去了。
蘇雲汐已經死在那片海裏了。
現在是蘇星冉,電台主播,單親媽媽,女兒六歲,生活平靜。
門鈴響了。
我透過貓眼看出去,江臨舟站在門外,手裏拎著一個精致的蛋糕盒子。
“念安,念安開門,爸爸回來了!”
他故意抬高聲音。
我猛地拉開門。
“江臨舟,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我很好。如果你能消失,我會更好。”
“雲汐......”
“我叫蘇星冉。”
“好,星冉。”
他從善如流,“我們談談,就十分鐘。說完我就走,再也不來打擾你。”
我猶豫了一下,側身讓他進來。
江臨舟打量著我簡陋的一室一廳,眉頭皺起:
“你就住這種地方?我可以給你更好的——”
“江先生,”我打斷他,“十分鐘。開始計時。”
他在沙發上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八年前的事,是我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
“我不知道那時候自己怎麼了,像中了邪一樣。”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林舒瑤她......她給我下了藥。第一次是,後來也是。”
“所以都是她的錯?”
我笑了笑,“江臨舟,你還是老樣子。永遠都是別人的錯。”
“不是!”他猛地抬頭,“我知道我錯了!這八年我每天都在後悔!”
“我找了你整整八年,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
“然後呢?”
我抬眼看向他,“找到了,然後呢?”
“然後......”他愣住了。
“然後讓我回到你身邊,做你的情人?還是再殺我一次?”
我猛地站起來身,朝門口指了指。
“時間到了,請你離開。”
“雲汐,我離婚了。”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腕,“三年前就和林舒瑤離婚了。”
“這些年我一直是一個人,我一直在等你——”
“可我沒有等你。”我用力將手抽了出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有丈夫,有女兒,有新的生活。”
我走到門邊,拉開房門,“江臨舟,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門口,停在我麵前。
“那個孩子,是我的嗎?”
“不是。”
“她幾歲了?”
“六歲。”
“六歲......”他喃喃重複,像是在計算時間,“八年前你懷孕四個月......如果生下來,現在也該六歲了。”
我冷笑:“你想多了。念安是我丈夫的女兒。”
“你丈夫是誰?”
“和你無關。”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的聲控燈都熄滅了。
黑暗中,他一字一句:
“我會查出來的。”
然後轉身離開。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念安從臥室裏探出頭:“媽媽,剛才誰來啦?”
“一個走錯門的叔叔。”我努力擠出笑容,“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呢。”
她乖乖點頭,回去睡了。
我坐在地上,抱緊膝蓋,把臉埋進去。
江臨舟找來了。
這場我躲了八年的噩夢,終於還是追來了。
3
第二天我照常去電台上班。
導播小陳見到我,神色有些古怪:“蘇姐,昨天那個電話......”
“沒事了。一個無聊的聽眾。”
“可是......”
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節目從晚上十一點開始。
今晚的聽眾特別多,電話一個接一個。
大多是感情問題,我按部就班地解答,給出建議。
直到最後一通電話接入。
“主持人您好。”
是個女聲,優雅,溫柔,帶著恰到好處的脆弱。
“我有個困擾......我的前夫,他最近一直在糾纏我。”
我頓了一下:“能具體說說嗎?”
“我們八年前離婚的。當時他出軌了,和我的閨蜜。”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我那時候懷孕四個月,他逼我打掉了孩子,還當眾羞辱我。”
導播間外,小陳對我比了個手勢,示意這個電話的來源被加密了。
“後來呢?”
“後來我離開了那座城市,開始了新生活。我遇到了現在的丈夫,我們有了一個女兒,過得很幸福。”
她說,“可是最近,前夫找到了我。他說他後悔了,說他愛的人一直是我。”
“那您是怎麼想的呢?”
“我覺得惡心。”她的聲音冷下來,“主持人,你說這種男人,配得到原諒嗎?”
“感情的事,沒有配不配,隻有願不願。”
我說,“但傷害就是傷害,不會因為時間流逝而消失。”
電話那頭沉默了。
“謝謝您。”她說,“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電話掛斷了。
我結束節目,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小陳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蘇姐,剛才那個電話......IP地址是江氏集團的辦公大樓。”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林舒瑤。
看來,她也找來了。
4
念安的幼兒園老師打電話來,說有個自稱孩子“爸爸”的男人來接她,被保安攔下了。
我瘋了一樣衝到幼兒園。
念安正坐在老師辦公室裏吃餅幹,看到我進來,撲進我懷裏:
“媽媽!”
“那個人呢?”我問老師。
“走了。”老師說,“但他留了張名片。”
我接過名片。
燙金的字體,江氏集團總裁,江臨舟。
我的手在發抖。
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星冉,我沒有惡意。”江臨舟的聲音傳來,“我隻是想看看孩子。”
“你沒有資格。”我咬著牙說,“江臨舟,你再靠近念安一步,我就報警。”
“我是她父親!”
“你不是!”我吼道,“她的父親叫宋臨琰!他已經死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宋臨琰?”江臨舟的聲音變得危險,“那個科學家?三年前死於漸凍症的那個?”
“你怎麼知道?”
“我查了你這八年的所有記錄。”他說,“蘇星冉,二十五歲嫁給宋臨琰,二十六歲生下女兒宋念安。宋臨琰去年病逝。”
我的後背滲出冷汗。
“念安是我的女兒。”他篤定地說,“時間對得上。八年前你懷孕四個月,如果生下來——”
“我說了不是!”我掛斷電話,抱起念安就走。
回到家,我反鎖了所有門窗,抱著念安坐在沙發上,渾身發抖。
“媽媽,你怎麼了?”念安用小手摸我的臉。
“沒事。”我親了親她的額頭,“媽媽沒事。”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短信。
【明天下午三點,楓葉咖啡廳。】
【我們談談念安的撫養權問題。如果你不來,我會通過法律途徑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