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世那日,闔宮跪送,唯獨青梅竹馬的皇上夫君缺了席。
因為被他強取豪奪來的蘭妃終於肯對他說話了。
臨終一刻,他遣人傳話:“你穩坐中宮多年,是個稱職的皇後,若有來生朕還選你。”
而鳳棺前哭得最凶的人,竟是跟我鬥了一輩子的笨蛋貴妃。
“皇後啊皇後,我是裝笨,沒想到你是真笨啊。”
“若能重來,這皇後還不如我替你當。”
她一語成讖,再睜眼我回到皇帝抽簽選後的這天。
皇上同前世那樣看著我抽中的簽,“淑妃,你抽中了紅簽,那這皇後之位......”
不等他把話說完,我反手就把紅簽塞給了未來的貴妃。
“皇上,臣妾認為這皇後之位,非瑤妃莫屬。”
1.
殿內霎時落針可聞。
欽天監正捧著簽筒的手僵在半空,侍立一旁的太監總管李全福更是嚇得臉色煞白。
蕭景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他看著我,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
他習慣了我和周挽月為他爭風吃醋,習慣了我們如同飛蛾撲火般追逐他施舍的一點關注,此刻我這突如其來的退讓,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料。
“林淑妃,”他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鳳簽既入你手,便是天意。中宮之位,關乎國體,豈容兒戲?”
我抬起頭,第一次如此坦然地迎上他的視線。
這張臉,曾讓我傾盡所有,最終卻隻換來一句合格的中宮。
我扯出一個溫順卻疏離的笑。
“皇上明鑒,正是因中宮之位責任重大,臣妾才深感惶恐。臣妾性情優柔,見識淺薄,唯恐德不配位,有負聖恩,有損國體。”
“瑤妃妹妹性情爽朗,行事果決,更有將門虎女之風,比臣妾更適合母儀天下。”
我看到蕭景珩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他忌憚周挽月的父親,鎮國大將軍周威的兵權,正如他忌憚我父親,文官之首林閣老的清流聲望。
他所謂的“抽簽定後”,不過是想在兩股勢力之間製造平衡,同時確保選上一個他易於掌控的皇後。
前世的我,溫婉順從,正是他眼中最合適的棋子。
周挽月此刻也回過神來,她捏著那根燙手的紅簽,先飛快瞟了眼我,又轉向蕭景珩,腮幫子微微鼓起,恢複了那副驕縱又帶著點憨氣的模樣。
“是啊皇上!林淑妃都說自己不行了,您還逼她幹嘛?”
她說話時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嬌憨,捏著紅簽的手指還無意識地蹭了蹭簽身,“我爹是大將軍,我跟著他學過騎馬射箭,肯定能當好皇後!到時候誰要是敢不聽話,我一鞭子抽過去!”
“胡鬧!”蕭景珩輕斥一聲,目光在我和周挽月之間逡巡,最終又落回我身上,“淑妃,朕知你素來謙遜,但天意不可違。此事已定,不必再議。封後大典定於一月之後,你好好準備。”
他說完後就想起身離開,仿佛這隻是一場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然而,他剛邁出兩步,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停下腳步,側過頭對我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尋常公務。
“你即將正位中宮,統領六宮、管教嬪妃便是你的分內之事。朕前日微服出巡,偶遇一女子,名喚陳蘭兒,頗合朕心,已帶入宮中。”
“她初來乍到,不懂規矩,你身為皇後,要好生教導,莫要讓她受了委屈。”
2.
陳蘭兒。
那個他強取豪奪、不顧對方已有婚約也要擄入宮中的民女,那個讓他冷落六宮、甚至在我臨終前都不肯來看一眼的“真愛”!
他如此輕描淡寫地將這個未來會攪得六宮不寧、讓我和瑤妃都淪為陪襯的女人推到我麵前,還要我“好生教導”,莫讓她“受委屈”?
何其諷刺!
我強忍著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恨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維持住臉上的溫順。
“臣妾......遵旨。”
蕭景珩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滿意,點了點頭,終於帶著儀仗離開了大殿。
偌大的殿內,隻剩下我和周挽月,以及幾個噤若寒蟬的宮人。
我們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言語,一前一後走出了大殿,徑直往周挽月所居的瑤華宮走去。
回到瑤華宮,周挽月屏退了所有宮人。
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
她猛地轉身,臉上那副驕縱愚蠢的表情瞬間消失無蹤。
她死死盯著我,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林淑妃,不,林青尋,你搞什麼鬼?你我都知道,那簽筒做了手腳,紅簽注定是你的!你為何要讓給我?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什麼?”我輕輕重複,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宮牆上方四角的天空,“意味著我們不必再重蹈覆轍。意味著,我們不必再為了一個薄情寡性的男人,耗盡一生。”
我轉過身,直視她驚疑不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上一世,是他讓我們兩廂爭鬥,也是他,讓我們無法擁有自己的孩子!”
周挽月眼睛死死的盯著我,不肯錯過我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可當時我給你看了證據,你並不信我。”
“是,我蠢。”我坦然承認,嘴角勾起一抹慘淡的弧度,“我被他虛假的溫存蒙蔽,我不願相信那個從小一起長大、口口聲聲說會護我一生的人,會如此待我。直到油盡燈枯,我才看清一切。但這一世,我不會再傻了。”
我走到她麵前,目光堅定。
“周挽月,我不想當皇後,我更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我要他死。”
最後三個字,我說得極輕,卻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周挽月震驚地看著我,半晌,她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裏帶著淚意和釋然。
“好!好一個林青尋!我以為隻有我一人在地獄裏煎熬,沒想到你這塊木頭疙瘩終於開竅了!沒錯,他要去死!要他為我們虛度的年華,為我們永遠無法擁有的孩兒,付出代價!”
但笑過之後,她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可是,隻憑我們兩個深宮婦人,如何能動得了當朝天子?他根基已穩,朝堂之上......”
“所以,我們需要幫手。”我打斷她,“需要朝堂之上的力量。”
周挽月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是說......我爹和你爹?”
我點頭。
“不錯。鎮國大將軍和內閣首輔,若能聯手,足以撼動朝綱。”
周挽月卻搖了搖頭,麵露憂色。
“難。我爹是武將,性子直,忠於皇室觀念根深蒂固。你爹是文官,講究君臣綱常,更重清譽。蕭景珩如今在朝堂上表現得勤政愛民,堪稱明君典範。若無確鑿證據,僅憑我們一麵之詞,他們絕不會輕易相信。”
“那就讓他們親眼看看。”我冷冷道,“看看他們忠心效忠的皇帝,私下裏是如何德行有虧,如何寵幸妖妃,如何罔顧人倫,如何......算計他們的女兒!”
周挽月眼中精光一閃:“你的意思是......”
“蘭妃,陳蘭兒。”我吐出這個名字,“她就是突破口。蕭景珩強奪臣妻,已是失德。若我們再讓他這份‘偏愛’,變成燎原之火呢?”
3.
陳蘭兒進宮那日,是個陰沉的午後。
沒有儀仗,沒有封號,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從側門悄無聲息地抬了進來。
蕭景珩將她安置在離養心殿不遠的“漪蘭小築”,名字風雅,地方卻偏。
前世,我對陳蘭兒心存芥蒂,以皇後之尊給了她不少冷遇。
這一世,我親自去了漪蘭小築。
陳蘭兒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跪在冰涼的地上向我行禮,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葦草。
“起來吧。”
我虛扶一把,在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戒備與敵意。
我沒有繞彎子,屏退左右,隻留了青禾在門外守著。
“陳姑娘,”我改了稱呼,沒有用“蘭貴人”或是“妹妹”,“這裏沒有外人,有些話,我想與你直說。”
她抬眼,清泠泠的眸子看著我,不說話。
“我知道你是被強搶入宮的,也知道你本有婚約在身。”我緩緩坐下,示意她也坐,“你的表哥,王煥之,如今正在京中四處奔走,想告禦狀救你出去。”
陳蘭兒猛地攥緊了衣袖,指節發白,那雙沉靜如死水的眼睛終於掀起了波瀾。
“娘娘是來警告民女的嗎?”
她的聲音有些啞。
“不,”我搖頭,直視她的眼睛,“我是來告訴你,告禦狀沒有用。皇上不會認錯,王家隻是普通商賈,這狀紙遞不到金鑾殿,王煥之隻會白白賠上性命。”
她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浮起一層絕望的死灰。
“但是,”我話鋒一轉,“如果你想離開,如果想報仇,或許有別的路。”
“什麼路?”
她問,聲音輕得像歎息。
“與我合作。”我清晰地說出每一個字,“讓天下人都看看,他們跪拜的君王,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陳蘭兒死死盯著我,仿佛在判斷我話中的真偽。
良久,她慘然一笑:“皇後娘娘,您與皇上是夫妻,為何要幫我?”
“夫妻?”我也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陳姑娘,在這深宮裏,最不值錢的就是‘夫妻’二字。我幫他穩固江山,他予我中宮虛名,如此而已。至於別的…”
我頓了頓,想起前世那漫長孤寂的二十年,想起臨終時他冷漠的缺席。
“我想要的,他永遠給不了。既然給不了,那便毀了吧。”
空氣凝固了片刻。窗外有鳥雀飛過,撲棱棱的聲響格外清晰。
“我該怎麼做?”陳蘭兒問。
她沒有問“為什麼信我”,也沒有討價還價,直接跳到了最核心的問題。
這個女子,比我想象的更加清醒,也更加果決。
“做你自己。”我說,“繼續恨他,繼續冷淡他,繼續讓他覺得,他永遠得不到你的心。他越是想征服,就越是會犯錯。而你需要的,隻是在他犯錯的時候,適時地,留下證據。”
“什麼證據?”
“他會給你的。”我站起身,“記住,無論他賞賜你什麼,無論他說什麼甜言蜜語,甚至無論他為你破什麼例,你都要表現得…無動於衷,或者,恰到好處地給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希望,再掐滅它。”
陳蘭兒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再抬頭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好。”
封後大典在一種詭異而緊張的氣氛中如期舉行。
禮樂莊重,儀仗盛大,我穿著那身沉重無比的鳳冠霞帔,一步一步走向太和殿的禦座。
百官跪拜,山呼千歲。
蕭景珩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上,接受我的朝拜。
他伸手扶我起身時,指尖冰涼,眼神平靜無波,仿佛隻是在完成一項既定流程。
唯有在目光偶爾掃過台下嬪妃隊列中那個空缺的位置時,他眼底才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
大典後的宮宴,陳蘭兒依舊沒有出現。
蕭景珩的臉色明顯不好看了。
宴至中途,他忽然放下酒杯,對侍立在側的李全福道。
“蘭貴人病了幾日了?太醫怎麼說?”
李全福連忙躬身。
“回皇上,太醫說是憂思過度,鬱結於心,需靜養。”
“靜養?”蕭景珩冷笑一聲,“偌大個皇宮,是缺她吃還是缺她穿了?傳朕旨意,將江南新貢的雲錦、東海明珠、還有那尊紅玉珊瑚盆景,都送到漪蘭小築去。告訴她,好生將養,別辜負了朕的心意。”
賞賜流水般送向那個偏僻的小築,宴席上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新後的大喜日子,皇帝卻如此厚賞一個連麵都沒露的貴人,這無異於一記耳光,響亮地扇在我的臉上。
4.
德妃用手帕掩著嘴,輕笑出聲。
賢妃擔憂地看了我一眼。
周挽月則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 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大殿裏格外刺耳。
蕭景珩的目光掃過來,帶著警告。
周挽月毫不畏懼地瞪回去,揚起聲音,足夠讓大半朝臣聽見。
“皇上,今兒是皇後娘娘的好日子,您這賞來賞去的,是不是賞錯了地方?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天封後的是那位蘭貴人呢!”
“瑤妃!”蕭景珩厲聲喝止,額角青筋微跳,“休得胡言!朕看你是愈發沒有規矩了!”
“臣妾就是沒規矩!”
周挽月霍然起身,因為動作太急,裙擺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幸好扶住了桌子,臉上是因憤怒和刻意表演而漲紅的顏色,聲音卻依舊尖利。
“臣妾的父親在邊關浴血廝殺保護的皇室,不是讓皇上您拿來這般作踐的!皇後娘娘何處做得不好,大典才過,您就如此下她的臉麵?您讓滿朝文武、天下百姓怎麼看!”
蕭景珩臉色鐵青,猛地一拍桌子。
“放肆!周挽月,你恃寵而驕,口出狂言,藐視君上!給朕滾回你的瑤華宮,沒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滾就滾!”
周挽月一把推開試圖勸解的宮女,昂著頭,像隻驕傲的孔雀,在眾人或驚愕或複雜的目光中,大步離開了宴席。
我自始至終,安靜地坐在蕭景珩身邊,垂著眼,扮演著一個受了屈辱卻強作鎮定的皇後。
隻在周挽月被拖下去時,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恰好能讓離得近的幾位命婦看見。
這場帝後離心、妃嬪頂撞、君王偏寵的戲碼,足夠生動。
直到那日,禦花園。
我“偶然”路過漪蘭小築附近,恰逢蕭景珩也在。
陳蘭兒站在一株梅樹下,神色淡漠。蕭景珩似乎想折一枝梅花為她簪上,她卻側身避開了。
“皇上厚愛,妾承受不起。”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拒人千裏的疏離。
蕭景珩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向來高高在上,何曾受過如此直白的拒絕。
“陳蘭兒!”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朕對你百般遷就,你還想怎樣?不要不識抬舉!”
“皇上!”我“適時”地出聲,快步上前,行禮道,“請皇上息怒,蘭妹妹年紀小,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的出現,似乎讓蕭景珩的怒氣找到了另一個宣泄口。
他甩開陳蘭兒,轉向我,目光如刀。
“皇後?你來得正好!這就是你管教出來的嬪妃?連侍奉君上都不會嗎?你這皇後是怎麼當的!”
我跪倒在地,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意。
“臣妾有罪,未能約束後宮,請皇上責罰。”
“好啊!那朕如你所願。”
“皇後禦下不嚴,禁足鳳儀宮一月,抄寫《女誡》百遍!蘭貴人忤逆犯上,禁足漪蘭小築,沒有朕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探視!”
說完,他看也不看我們,怒氣衝衝地離開了。
我被人扶起,與跌坐在地的陳蘭兒目光一觸即分。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出了宮牆。
禦史台的奏章雪片般飛進內閣,字字誅心,直指君王失德。
鳳儀宮的大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在“受盡委屈、閉門思過”的遮掩下,一道道密令,通過父親早年間在宮中布下的暗線,悄然遞出。
直到那個深夜。
鳳儀宮緊閉的殿門,被從外麵重重推開。
蕭景珩站在門口,一身墨色常服,幾乎與身後的黑暗融為一體。
他手中捏著一封薄薄的信箋,臉色在明滅的燭光下,陰沉得可怕。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目光落在那十分眼熟的信箋上
“皇上?”我迅速壓下心悸,起身行禮,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惶恐,“您怎麼來了?李公公並未通傳…”
蕭景珩一步步走進來,靴子踩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將那封信箋,輕輕拍在我麵前的桌案上。
“朕的好皇後,”他開口,聲音冰冷滑膩,像毒蛇爬過脊背,“你能告訴朕,這深更半夜,你寫這種東西,是想送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