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星禾小姐,您確定要選擇假死套餐,在世紀婚禮當天「墜崖身亡」嗎?」
「沒錯。」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客服遲疑道:「雖然我們提供假死服務,但您要明白——身份證會被注銷,銀行卡全部凍結,連戶口本上都會蓋上死亡紅章......」
「我知道。」阮星禾打斷對方的話,指甲掐進掌心。
放棄身份很苦,但她留下來會更苦。
她擦去閨蜜林妙妙眼角的淚,笑著問:「哭什麼?讓宋霆深親眼看著我去死,不是挺好的?」
「再過一星期,我就不是阮家大小姐,而是京圈太子爺短命的老婆了。」
為了解開這個姓氏對自己的束縛,也為離開這個傷心地,她願意試一試。
1
此刻,看著窗外CBD大廈的巨大屏幕,阮星禾喉間滿是苦澀。
視頻裏,宋霆深那道高大的身影正跪著跟她求婚。
宋霆深深深看著她,他向來冷心冷情,把戒指套進她指間時卻眼圈紅紅,手都是抖的:
「我要邀請京市所有人來參加婚禮,讓他們都看看,當年在佛前求來的小菩薩,現在是我的了。」
所有人都說京圈太子爺宋霆深愛慘了阮家的大小姐,小時候為她祈福上山遁入佛門,現在又為娶她下山還了俗。
可隻有阮星禾自己知道,他求的根本不是她。
高中時,阮星禾定下的聯姻對象本是公司合作方的小兒子——季如風。
但高考結束那年,她的雙胞胎妹妹阮晴柔在謝師宴上喝醉了酒,稀裏糊塗和季如風進了一個房間。
這件事在圈子裏傳開了,眾人紛紛嘲笑季如風。
為了兩家的名聲考慮,季如風和阮星禾解除了婚約。
第二天就奉上百萬彩禮給阮晴柔下聘,約好四年後畢業就結婚。
阮星禾本以為季如風是酒後糊塗,卻撞見他摟著阮晴柔在花園裏舌吻。
「晴柔,你終於是我的人了!」
那一刻,阮星禾還有什麼不明白呢?
他倆如了意,阮星禾卻因退婚一事壞了名聲,臉被人踩在腳底。
別說阮星禾才十八,隻怕到了八十,也沒人敢娶她。
她的未來似乎可以預見,保送清北的天才少女一輩子嫁不出去。
讓阮星禾沒想到的是,年少上山做佛子的宋霆深第二天居然趕到了阮家門口。
他身穿素衣長袍,從黑色的邁巴赫上下來,身後跟著拎滿禮品的管家。
「阮星禾!你願意嫁給我宋霆深嗎?」
他將手抄的佛經贈給她:「我身為佛家弟子,重回紅塵需要接受考驗,你一定要等我!」
阮星禾等了四年,等到宋霆深還俗,終於盼來兩人訂婚的日子。
可一周前,阮星禾偷聽到宋霆深和他爸談話才知道,開了三小時車下山求娶自己的男人,隻是為了她不去破壞阮晴柔的婚姻。
那天的話,依舊縈繞在她耳邊。
「霆深,既然你不喜歡阮星禾,那你娶她幹嘛呢?」
「季如風以前是她的未婚夫,現在晴柔要嫁給他,我怕阮星禾去破壞晴柔的幸福,耍小手段。」
這些話像最鋒利的刀,割開了阮星禾的血肉。
一直到那個時候,她才看清楚,和自己兩小無猜的兩個男人,滿眼都是自己的妹妹阮晴柔。
而自己,不過是阮晴柔幸福的絆腳石。
整整一晚沒合眼。
第二天。
阮星禾站在禮金箱前,門口的嗩呐聲震天。
陣陣歡笑聲中,阮母推了她一把:「快開箱子啊!宋家可送了520萬的彩禮來呢。」
阮星禾心跳聲陣陣如擂鼓,當初宋霆深在佛前發誓,會給她全城最風光的訂婚宴。
她一身酒紅色禮裙,在家人的注視下掀開禮金箱。
可看到箱子裏堆滿血紅色的紙幣時,她的臉猛地一白。
禮金箱裏不是鈔票,而是一堆冥幣!
2
陪在阮星禾身邊的林妙妙看著上門的宋家管家,忍不住質問:「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拿一箱子冥幣來給小禾當彩禮?」
宋家的管家開口解釋:「阮小姐,今天是少爺當佛子的最後一天,隻有您收下冥幣,帶回宋家和少爺訂婚,少爺才能徹底還俗。」
聽完,阮星禾一顆心心亂如麻。
宋霆深當佛子的最後一天,居然拿冥幣來當她的彩禮。
林妙妙正想對管家破口大罵,被阮星禾拉住。
「算了。」
就當是提前感受一下,死後收冥幣是什麼感覺。
反正再過幾天,他們也要燒給她的。
阮星禾捧起那箱冥幣,邁出了阮家的大門。
她一低頭,正好撞見冥幣上那黑洞洞的雙眼,周圍人的議論聲鑽進她耳中。
「妹妹收了幾百萬的彩禮,姐姐是一箱子冥幣,真晦氣!」
「阮氏公司的臉都被這大女兒丟光了!」
阮星禾苦澀一笑,閉了閉眼睛。
晦氣也好,爭氣也罷。
再過幾天,她成了一具屍體,再也不用在意誰的臉麵。
邁巴赫車門打開。
阮星禾捧著箱子走到車前,原以為會看見宋霆深的臉。
沒等她回過神來,就聽見周圍炸開了尖叫,聲音充斥無盡的驚恐與害怕。
「啊!啊啊!」
阮星禾心顫了顫,正要抬頭望去。
仰頭時眼睛卻被一雙大手遮住,宋霆深的聲音響在耳畔:
「小禾別怕,這是讓紙紮人替我接你,等今天過去,我就能擺脫佛子的身份了......」
阮星禾大驚,宋霆深居然帶幾個紙紮人來接她!
她很想問一句,為什麼不能等他還了俗再訂婚?!
話到嘴邊滾了一圈,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沒必要了,她安慰自己。
再忍一個星期,一切都結束了。
她把禮金箱放進車裏,坐在兩個紙紮人中間。
晚上九點,宋霆深在朋友的一聲聲起哄中親吻阮星禾的額頭。
宋霆深沒穿西裝,仍舊穿一身素白長袍,脖子戴著一串佛珠。
像極了衣不染塵的天人。
他打發走朋友,看著阮星禾的眼神浸滿濃濃的歡喜。
「小禾,我還俗都是因為你,所以這最後一天委屈你了。
「還好我經受的考驗都到頭了,以後我們能一輩子恩恩愛愛,真好!」
他深情款款的話語,讓阮星禾心裏悶悶的,有話說不出來。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他有多愛阮晴柔,此刻她一定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阮星禾移開目光,看向桌子上的佛經:「我有話......」
她的話剛出口就被宋霆深打斷:「小禾,雖然我已經還俗,但按戒律我要等一周後才能行房事。
「所以......這幾天,委屈你了。」
阮星禾愣了一下。
她摩挲著自己指間的婚戒,輕點了點頭:「沒事,正好我累了,今天也沒什麼興趣。」
她剛說完,就見宋霆深長長舒了口氣。
「好,那我先到客房睡,等下個星期我會為你舉行最盛大的婚禮。」
「好。」阮星禾應聲。
下個星期等著他的隻有一具屍體,不知他要跟誰舉行婚禮。
宋霆深走後,對麵房間的林妙妙冷著臉進來,狠狠朝宋霆深的背影啐了一口:「他太過分了!
「拿冥幣當彩禮,拿紙紮人接親,這種人你還嫁他幹嘛啊......」
阮星禾卸下精致的妝,輕聲說:
「再過幾天我就走了,嫁不嫁隻是個形式而已。」
這一走,她將徹底和阮家脫離關係,離開北城,也離開宋霆深......
夜色沉沉。
阮星禾換好睡衣,從包包裏拿出一本日記,趴在桌前寫了起來——
【宋霆深,你看到這本日記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3
【四年前,你身披袈裟如神明降臨,我以為我遇上了真心對我的人,但到底是我想多了。】
【既然你不是真心喜歡我,我們從此就兩不相見吧。】
【......】
又是一個不眠夜。
林妙妙陪她出去吃早餐時,怒氣衝衝的跟她吐槽。
「你知道那男人昨晚死哪去了嗎?他去參加你妹和季如風的婚禮,還幫他們送賓客,這是想明晃晃昭告天下你昨晚沒未婚夫陪嗎?」
阮星禾動作一頓,嘴裏的烤鴨微微發苦。
宋霆深去參加婚禮,不過是想看一眼愛了那麼多年的女孩。
看阮晴柔穿上潔白的婚紗是什麼樣子。
「吃飯就吃飯,別說那種人倒胃口。」
阮星禾假裝不在意,心裏的雨卻從來沒有停。
吃完早餐,阮星禾翻看著微信的聊天記錄。
雖然她的家世不錯,但朋友卻很少,最多的就是和宋霆深這四年裏的互發消息。
【今天聽到一句詩,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但我寧負如來也不負小禾。】
【世界上有萬千信仰,可我隻信小禾一個人。】
四年裏,他們每天都會聊天。
從前阮星禾把聊天記錄當寶,每天都要看。
可訂婚第二天,她沒有任何猶豫,清空了對話框。
點擊確定,清空過往的回憶,也清空那些口不對心。
來飯店找她的宋霆深剛到,看清她屏幕上的內容臉色大變。
「小禾,你刪我們的聊天記錄幹嘛?」
他一把搶過阮星禾的手機,像瘋了一樣搜索怎麼恢複聊天記錄。
但為時已晚,聊天記錄被清除幹淨,無法恢複。
看著宋霆深都快急哭了,阮星禾卻隻淡定看他著急,沒有別的反應。
如果他連他們的過往都那麼珍惜,為什麼不好好珍惜她呢?
現在隻是刪了以前的聊天記錄,他便急成這個樣子。
那麼到她「死亡」那天,他又會有什麼反應呢?
阮星禾彎了彎唇角,把他推開,淡淡開口:「我隻是手機有點卡,想清一清緩存罷了。
「聊天記錄而已,以後我們還可以聊,行了,別因為這點小事就掉眼淚。」
看著安慰他的阮星禾,宋霆深這才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
「那你說話要算話,我們以後要聊很多。」
阮星禾抽出紙巾遞給他,沒有回答。
宋霆深——
從今以後,你愛跟誰聊跟誰聊,隻是不再有我。
阮晴柔回門這天——
阮星禾在宋霆深的陪伴下,也回了阮家。
剛踏進門,陣陣快活的笑聲要把阮星禾的耳膜震破。
阮晴柔和季如風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正被眾人圍在中央。
季如風穿著一件杏色寬鬆翻領polo衫,眉目清秀,少年氣息十足。
見到阮星禾走來,他表情複雜了幾分。
一旁身穿淺粉色連衣裙的阮晴柔,則親昵湊上來挽住了阮星禾的胳膊。
「姐姐,那天深哥哥來參加我們婚禮還送了賓客,我還以為你會生我的氣呢。」
話裏滿滿的諷刺,差點藏不住。
阮星禾一臉平靜推開她的手。
正想開口時,阮晴柔卻盯著她身後的方向發出了一聲尖叫——
「啊,我們家怎麼有給死人用的紙人啊!」
4
角落裏放著兩個歪斜的紙紮人,慘白的臉塗著兩團凝固的豬血,血紅的唇正朝著前方咧開嘴笑。
被她這麼一叫,大家的臉色都不太好,阮家父母的臉更是黑成鍋底。
阮母的聲音含了一絲怒氣:「小禾,看你幹的好事。」
阮星禾想說話,宋霆深已經先她一步解釋。
「訂婚那天我還沒還俗,紙紮人是用來替我接親,是我做的不好。」
這話一出,阮父阮母也不好再說什麼。
一旁的阮晴柔捂著嘴輕輕地笑:「紙人就紙人吧,要不是深哥哥娶你,姐姐你就嫁不出去了,紙人接親很適合你。」
阮母瞪了她一眼。
「你還好意思說,你姐差點嫁不出去,還不是怪你。」
阮晴柔上前鑽進阮母的懷裏,嘟著嘴撒嬌。
「媽咪,姐姐那麼疼我才不會生我的氣呢。」
阮母無奈地刮了一下阮晴柔的鼻尖,母女倆咯咯笑著,其他人也跟著一起笑。
笑著說女兒真好,嫁了人還是媽媽的小棉襖。
宋霆深跟阮父去了書房談公事。
阮星禾被丟在一邊,像是一團人人討厭的垃圾。
看著被眾星捧月的阮晴柔,她覺得客廳小到沒有她的容身之地。
所以上了二樓,想去自己的房間看看。
這次回來,該是她最後一次踏足阮家,她想在自己的空間裏待一會。
經過走廊,阮星禾意外遇上了季如風。
「小禾,你今天專門回來,是還忘不掉我嗎?可我已經娶了你妹妹,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可能了。」
阮星禾被他的腦回路驚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妹夫你想多了。」
她的坦然解釋,在季如風看來卻成了掩飾。
「當年我也是喝多了酒,迷迷糊糊把晴柔當成了你,我不能不對她負責,隻能委屈你了......」
他輕歎一聲,緩緩朝阮星禾走近幾步。
「我們之間,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偷偷的......」
聽到這,阮星禾厭惡的皺起眉頭。
「我早就不喜歡你了,麻煩妹夫以後說話注意點。」
說完,她後退了半步。
卻一不小心踩空了樓梯,眼看就要滾下去。
「小心!」
季如風穩穩摟住她的腰。
人剛剛站好,背後突然響起一聲質問。
「你們在幹什麼?!」
阮晴柔和宋霆深一起走來,季如風慌忙鬆開阮星禾。
「你姐姐差點摔下去,我隻是拉她一把。」
阮晴柔嗔怪的瞪了他一眼,轉頭看向阮星禾,眼裏含了幾分諷刺。
「姐姐要是對如風還沒死心,直接跟我說就行,沒必要耍這些小心思來糾纏如風。」
說完,她就哭哭啼啼跑了。
「晴柔!」季如風拔腿追了過去。
一時間,走廊隻剩宋霆深和阮星禾兩個人。
宋霆深手撚著佛珠,緊緊抿唇:「小禾,你是不是還放不下季如風?」
阮星禾解釋:「真的不是。」
她不知該跟宋霆深說什麼,轉身也要下樓。
宋霆深卻以為她是不好意思麵對,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
「晴柔可是你的親妹妹,她幸福你也應該開心才對,你和我在一起,難道我對你不好嗎?」
阮星禾停下腳步,鬱悶在心裏翻滾。
這些話很熟悉,因為爸媽已經對她說了無數遍。
「你隻有晴柔這一個妹妹,要疼愛她照顧她,什麼東西要讓著她先選,這才是好姐姐。」
所以,無論是衣服鞋子,還是漂亮珠寶。
她永遠隻撿阮晴柔挑剩下的。
甚至連從小定下的未婚夫季如風,她都讓給了阮晴柔。
現在她訂婚了,即將成為宋霆深的妻子。
可她的未來丈夫卻也說,阮晴柔是妹妹,自己該為了妹妹的幸福而開心。
如果阮晴柔把幸福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她又怎麼開心得起來......
阮星禾突然覺得很沒意思,沒了糾纏的力氣:「宋霆深,你嘴裏的好,到底是在對誰好?」
5
宋霆深沉默看著她,像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回到宋家那晚,阮星禾先是將自己每一張照片都裝了箱,又連同她私有的貴重物品打包寄給了假死公司。
既然她決定了要假死離開他,那麼一不做二不休,她要抹去自己所有的痕跡。
妥善的安放物品,都是假死套餐裏安排好的。
月光從落地窗斜斜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最後,她從阮家帶來的行李箱拿出了三套西服。
她是一名服裝設計師,除了獲獎作品外,她最滿意的作品,都在這裏——
這是每逢紀念日她手工製作的西裝,隻屬於她的宋霆深。
墨藍色,銀灰色,黑色,每一件做工和版型都細節滿滿。
袖口處暗繡的「深」字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那是她連續熬了七個通宵,用最細的銀絲線一針針繡上去的。
宋霆深每次打視頻都要看看這幾件西裝,滿眼喜歡,可惜沒辦法穿。
「阿彌陀佛,佛祖保佑我早日還俗,我要天天穿小禾設計的衣服。」
阮星禾用力晃了晃腦袋,卻怎麼也甩不開以前的回憶。
她不願去想那一刻的宋霆深究竟是袒露真心,還是虛偽的假麵。
陷在過去的回憶裏,手機叮一聲響起。
假死公司發來信息:【一比一仿真屍塊全部到位,隻等下周婚禮開始後好戲上演。】
手機屏幕在黑暗裏亮得刺眼,阮星禾剛想回複,宋霆深的對話框突然彈出來。
她手一抖,手機砸在實木地板上發出悶響。
【小禾,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第二天餐桌上,
宋霆深將青瓷碗推到阮星禾麵前,碗裏的海鮮粥散發著香氣,鮮蝦被他細心地挑去蝦線,蟹腿肉剝得完整而鮮嫩。
這些都是她愛吃的,此刻卻像裹了蜜糖的砒霜。
「謝謝你。」
她的一句話,讓宋霆深心裏咯噔一下。
「小禾,說什麼謝謝?我們馬上是夫妻,我給你做飯是應該的,我還要給你做一輩子飯呢。」
阮星禾彎了彎唇角,笑意不達眼底。
「能嫁給你,真的很好。」
聽完,宋霆深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回到房間後,阮星禾一股腦將手工西裝丟進了火盆裏,任它們被火舌舔舐。
與此同時,宋霆深給阮星禾做早餐這事,傳到了阮晴柔耳中。
阮晴柔坐不住了,開著車趕來宋家。
「聽說深哥哥為了姐姐下廚,感情可真好啊?」
阮晴柔打發走傭人,手腕間的帝王綠手鐲晃得人眼暈。
「這是深哥哥送我的新婚禮物,聽說是宋家傳給兒媳婦的,我的好姐姐,你看好不好看呀?」
她話裏的挑釁,讓阮星禾不想搭理。
「如果你是來說這些,那大可不必。」
阮晴柔掩唇輕笑,抬起裸色高跟鞋一腳踹翻了火盆。
「小時候我得了急性心肌炎,深哥哥為了我上山在佛前跪了七天七夜。
「後來知道我要嫁給季如風,他怕你記恨我搶走了你的未婚夫,第二天就上門向你求婚了。」
窗外傾盆大雨,窗內的臥室靜得可怕。
阮星禾突然聞到燒焦味,火舌順著踢翻的火盆竄上地毯,瞬間映紅阮晴柔扭曲的臉:
「阮星禾,你是姐姐又怎麼樣?隻要有我在,你隻能跟在我屁股後麵,撿我不要的,挑我挑剩的。」
濃煙開始翻滾,門外有人大喊:「著火了!大家快跑啊!」
阮晴柔臉色一變,立即轉身往門外跑去。
跑到一半又猛然回頭,看著正要奔出房間的阮星禾,她眼裏閃過一抹陰狠。
「好姐姐,你也是時候去死了!」
說完,她撲過去狠狠推了一把阮星禾,快速向門口跑去。
隻是刹那間,火勢蔓延,滾滾濃煙擋住了去路。
絕望之際,宋霆深闖了進來。
「小禾!」
聽到聲音,阮星禾強撐著把手伸向他,虛弱喊道:「我在這裏......」
但一聲帶著哭腔的喊叫壓過了她的聲音:「深哥哥,救命啊!」
聽到阮晴柔的聲音,宋霆深立馬跑向她:「晴柔,你怎麼樣......」
他彎腰將阮晴柔抱在懷裏,毫不猶疑衝了出去。
「砰!」
一聲巨響,她左腳一陣火辣辣的疼。
火舌卷上她散開的長發,濃煙灌進喉嚨。
她眼睜睜看著宋霆深抱著阮晴柔的身影逐漸遠去,眼前陣陣發黑,昏死過去......
6
清晨。
阮星禾被噩夢驚醒,連喘口氣都費力。
她睜開眼,入目卻是一片刺眼的白。
耳邊響起一道聲音:「阮小姐,你醒了。」
一個戴口罩的護士拿枕頭給阮星禾墊高,向她詢問:「你昏迷了一整天,可算醒了,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你妹妹在隔壁的病房休息......」
聽到這些,阮星禾下意識問道:「妙妙呢?就是一個棕色頭發的女生。」
平常最關心自己的人是妙妙,今天怎麼沒看見她?
聽完,護士歎了口氣,看向阮星禾的眼神裏流露出些許不忍。
阮星禾心猛地一沉:「她怎麼了?」
護士怕她激動,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昨天林小姐被送來醫院急救,可送來得太晚,醫生們搶救了兩個小時,也沒救回來......
「消防員說找到你們時,您被護在她的懷裏…」護士紅著眼眶說不下去,哽咽著比劃,「火場溫度太高,她...她整片後背都燒成黑炭......」
「噗——」
「啊!宋太太!」
小護士的話還沒說完,阮星禾已經吐出一大口血。
妙妙和自己一樣大,十歲就失去了父母,一直住在阮家,兩人不是親姐妹卻比親姐妹更親。
生死關頭,妹妹把她推進火海,丈夫也抱著心上人棄她而去。
隻有妙妙,不顧生死把自己死死護住。
阮星禾嘔著嘔著,滾燙的淚從眼眶落下,砸在她嘔出的一大灘血裏。
她忍住悲痛,踉蹌下了床。
她要去看看妙妙,那個不是家人卻比家人更親的人。
可走到太平間時,她被寒氣刺得心口生疼。
「妙妙......」
白布下的軀體焦黑蜷縮,卻仍保持著保護狀的環抱姿態。
「妙妙,妙妙,你看看我好不好......」
阮星禾抱著林妙妙,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卻始終不敢看她一眼,生怕她發現自己在掉眼淚。
可這個女孩,再也不能睜開眼了。
她還記得最後一次見麵那天,妙妙穿著玫紅色的連衣裙,大大的眼睛裏全是活力。
那時的妙妙把她腦門戳得咚咚響:「你是不是傻?姓宋的那麼欺負你,你還跟他訂婚?
「也行吧,反正等下星期,你就能離開宋霆深和阮家了......說好不能丟下我啊,每個二十年我們都要一起度過。
「到時候,我們去普羅旺斯看薰衣草吧......」
想到這,阮星禾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慌忙抬起手,想幫林妙妙把臉擦幹淨。
但幹涸的血跡卻怎麼都擦不去,隻能輕輕撫摸那張小臉。
她突然摸到一片冷硬,低頭才發現是妙妙脖頸處的銀鏈,吊墜裏嵌著她們去年拍的合照。
如今照片焦了大半,剩下妙妙笑眼彎彎的半張臉,溫柔注視著她。
「妙妙——!」
阮星禾哭腫了眼,也隻能強忍著心痛,幫妙妙處理了後事。
她摸著冰冷的墓碑,哽咽道:「等這周四,世上就沒有阮星禾了,你愛看的風景,我替你一遍一遍看過去。」
回醫院時,阮星禾路過阮晴柔的病房,卻意外聽見她和宋霆深的聲音。
「深哥哥,著火時我拋下姐姐離開,還不如她那個朋友,姐姐醒了肯定恨死我了。」
她低聲開始抽泣,宋霆深的聲音隨之響起。
「火災太可怕了,你年紀還小,小禾是當姐姐的本來就該拿命保護你。」
阮星禾手緊緊握成拳頭,她透過門上一小塊玻璃,看到宋霆深正坐在床邊一勺勺喂阮晴柔吃飯,動作體貼溫柔。
喂完飯,他又拿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
「晴柔,這是我從國外買來的進口藥,有清心潤肺和補身體的雙重作用,你按時吃。」
阮晴柔不肯要,紅著眼別過頭去。
「姐姐吸的濃煙比我更多,你還是給她吧。」
宋霆深把藥瓶塞進她手裏,溫聲哄著:
「她怎麼能跟你比?你是妹妹,好東西該先給你用,小禾做姐姐的不會跟你搶的。」
阮晴柔看著手裏的藥,窩進了宋霆深懷裏。
「深哥哥,當初你為我上山做佛子,為我在佛前跪了七天七夜求佛祖保佑我平安,又因為我下山還俗,你對我的好我都知道。
「可我已經跟如風結了婚,隻能委屈你了。」
宋霆深擦去她小臉的淚。
「我知道,能看著你幸福就好。」
7
阮星禾苦澀一笑,沒死的心終於死了。
她毅然決然地轉身離開。
再不回頭。
阮星禾沒回病房,而是去了宋霆深的房子。
奢華的別墅被燒到塌了大半,她在一堆黑漆漆的廢墟下翻找到了自己那本死亡日記。
天陰沉沉的透不進一絲光,她站在一盞明亮的路燈下執筆寫下最後的回憶。
【本來以為我搬進宋家,就能暫時逃離阮家,逃離阮家大女兒的噩夢,可不管我有多努力,這個噩夢我永遠逃不掉。】
【不過沒關係,阮家的大女兒馬上就是個死人了。】
【而我會擁有自由的人生,不用為了阮家的公司委屈自己,更不用再撿阮晴柔不要的東西。】
阮星禾一直寫到深夜,簽字筆沒墨了才停下筆回醫院。
剛踏進醫院,高大的人影就撲了過來,宋霆深抱住她的手都在發抖。
「小禾,你去哪裏了?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擔心?」
「你腳上有傷身體也沒好,一個人出去要是出事了怎麼辦?你想沒想過我會瘋掉?」
阮星禾感受著他身體的顫抖,還帶著一種真愛失而複得的喜悅。
她語氣無波無瀾:「妙妙受傷太重沒能救回來,我處理了她的後事讓她安息。」
宋霆深牽著她的手往裏走:「你們家養她那麼多年,她拿命救你,也是應該的。」
應該?
阮星禾把手抽了回去。
自己作為宋霆深的妻子,發生火災時他怎麼沒想起來他的應該?
「著火的時候,我看到你衝了進來,沒想到最後救我的人是妙妙。」
聽到阮星禾的話,宋霆深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
「前幾天家裏著火,我完全慌了,我以為自己抱出來的人是你,到了外麵才看清是晴柔......
「後麵我還想去救你,可主臥裏全是火已經進不去了。
「還好你沒事,不然我就算跪死在佛前也洗不清我的罪孽......」
他的解釋,阮星禾一個字都不信。
到底是進不去,還是懶得進?
林妙妙可以奮不顧身地護自己在身下,而宋霆深作為一個男人,卻能睜眼說瞎話說進不去。
現在她一閉上眼,就是林妙妙被燒成焦肉的後背。
回了病房,阮星禾疲憊的躺在床上,不想跟宋霆深多說一個字。
宋霆深看著她的背影,心急如焚地發誓:「小禾,我願意把命都給你,當年為了你上山做佛子,在佛像前跪了七天七夜,又為你還俗破戒。
「我為你做了這麼多,還不夠愛你嗎?」
阮星禾用被子遮住臉,任憑眼淚無聲的宣泄。
宋霆深怎麼那麼能裝呢?
林妙妙死的那一刻,這世上已經沒了愛她的人。
一個都沒有。
喉間又一陣翻湧,血腥味在阮星禾的口腔蔓延開。
可聽著宋霆深的虛情假意,她更惡心,惡心得像是有人拿一團臭抹布往嘴裏塞。
腥臭的味道,直逼身心。
她死死地咬住唇,不讓自己吐出來。
任憑血腥味充斥整張嘴。
宋霆深在床邊坐下,想躺下來抱抱她。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深哥哥,我吃了你帶來的藥,肚子好痛啊,嗚嗚嗚......我是不是要死掉了?你能來看看我嗎?」
話沒說完,宋霆深就猛地站起身。
「小禾,我先去看看晴柔,她身體不好,可能消化不了美國的進口藥。」
阮星禾還來不及回應,宋霆深就匆匆跑了出去。
門砰的一聲關上,阮星禾緊咬的嘴唇忽地放鬆。
這種惡心的表演,很快就不用再看了。
宋霆深不必再虛情假意,她也不必再頂著阮大小姐的頭銜。
再等一天。
明天,他們都能解脫了。
8
淩晨兩點。
假死團隊送來一袋血淋淋的屍塊,這些屍塊無論是膚色還是觸感都跟真人一模一樣——甚至連下巴的痣都做到了一比一還原。
「嘔......」她癱坐在滿地嘔吐物裏狂笑,笑著笑著眼中泛起淚花。
而整整一晚,宋霆深都沒有回來。
天剛擦亮時,阮星禾的腦子還昏昏沉沉。
看見天邊升起的朝陽,卻一下子清醒了。
真好,一切都要結束了。
臨近上午,宋霆深回來了。
他手上捧著一個草莓小蛋糕,粉粉嫩嫩。
「小禾,我們等婚禮這天,等了整整四年啊!我包下了半山腰的民宿,今晚我們就舉行婚禮。」
說完,他深情款款的切下一塊蛋糕喂進阮星禾口中。
「今晚的婚禮,我給你準備了驚喜,我要在離天堂最近的地方,許下愛你永不變的諾言。」
阮星禾吞下蛋糕,把冷漠藏好。
「好,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
新婚當天跳崖的妻子,那一整本死亡日記,還有一堆當彩禮的冥幣。
希望「儀式開始」,這個男人不要被嚇到。
香格裏拉半山腰。
阮星禾住進民宿時,婚禮現場已經布置好了,每一處都比童話還浪漫。
民宿裏,婚紗照擺滿了台麵,民宿的周圍種滿了弗洛伊德玫瑰花。
此情此景,比宋霆深一周前迎接阮星禾更用心。
燈光暖黃,映紅囍字。
宋霆深倒好兩杯香檳,想和阮星禾手挽手喝交杯酒。
他的助理按響了門鈴:「少爺,有份文件需要您簽字。」
宋霆深動作一僵,將酒杯放下。
「小禾,我馬上回來。」
阮星禾看著他大力打開了門,門外的助理遞給他一份文件。
隱約看見【阮晴柔女士】幾個字,阮星禾眼皮跳了一下。
兩分鐘不到,宋霆深走了回來。
「小禾,我抄的金剛經落在醫院了,之前那份被燒了,這是我重新為你抄的,要開車回去拿一下。
「我會趕回來參加婚禮,你等等我......」
阮星禾低頭,摩挲著指間的鑽戒。
「早點回來。」
「乖乖等我。」
宋霆深在阮星禾額間落下一吻,匆匆離開。
他走後,傭人要把兩杯酒倒掉。
「少夫人,這我先給您倒了吧,等少爺回來你們再喝。」
「幹了這杯酒,你們就是同甘共苦,患難與共的夫妻了。」
聽著傭人的安慰,阮星禾心裏沒有什麼波瀾。
「倒它幹什麼?」
她奪過傭人手裏的兩杯酒,仰頭灌酒入咽喉。
一個人的生活隻甜不苦,沿途皆是好風景。
這是今晚,她送自己的祝福和期盼。
晚上七點,宋霆深還沒有回來。
傭人們幫阮星禾換上婚紗,著急的張望門口,盼著少爺快回來。
但阮星禾卻要求:
「把訂婚那箱冥幣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