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出生就不被所有人喜歡。
奶奶說,我是個討債鬼,克死了自己的父母。
她說我是個病秧子,拖累了整個家。
她說我該死。
後來,我真的病了。
骨痛鑽心,讓我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奶奶抱著我,落了淚。
“可憐的晚晚,這是命啊。”
“奶奶就算砸鍋賣鐵,也要給你治病。”
我看著她,冷笑。
“奶奶,我不疼。”
我隻是在等,等一個能把她親手釘上十字架的機會。
1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奶奶的轉賬到了。
120元。
一如往常。
我點下收款,回了句。
“謝謝奶奶,錢收到了。”
奶奶秒回一個笑臉。
“乖孫女,要好好吃飯,別省著。”
我關掉手機,翻出日記本。
用黑筆,在最後一頁寫下。
第264個月,120元。
本子前麵是賬目。
後麵是病痛記錄。
【三月七日,晴。下午三點,左腿膝蓋後方劇痛,像有錐子在鑽。奶奶給我煮了紅糖水,說女孩子家都這樣。】
【四月二十日,陰。半夜被痛醒,右側肋骨下方,疼得喘不上氣。奶奶抱著我說夢話,讓我別怕。】
【五月一日,雨。全身都在疼,蜷在地上起不來。奶奶喂我吃了止痛藥,眼神很心疼。】
她越心疼,我記得越清楚。
我不是在記仇,我是在求生。
那些疼痛的日夜,我曾以為隻要有人能看到我的痛苦,就能得救。
我試過。
高二那年,我試探過班主任。
我說我總是莫名地疼。
老師很善良,說會幫我。
轉頭,她就上報學校,說我家庭不幸,心理壓力大,需要關注。
我成了“問題學生”。
我也暗示過遠房姑姑。
她聽完,眼神鄙夷。
“你奶奶多不容易,一個人拉扯你跟你弟。”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你爸媽死得早,你就這麼咒你奶奶?”
我被她轟出了家門。
那之後我徹底明白。
我的痛苦,在他們眼中要麼是矯情,要麼是不懂事。
善良和同情,一文不值。
從那天起,我不再哭了。
我需要的不是一個俯視我的好人,而是一個能與我並肩的同類。
一個同樣被逼到牆角,為了證明自己,敢於賭上一切的人。
我觀察了很久,周然就是那個人。
我們學校附屬醫院院長的兒子。
一個才華橫溢卻極度自負的醫學生。
我早就打聽清楚了。
他去年因一次診斷失誤,差點斷送一個運動員的職業生涯。
那件事後,他在導師麵前再也抬不起頭。
成了整個科室最不受待見的“理論派”。
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他一雪前恥的疑難雜症。
今天,機會來了。
骨痛如期而至,比以往更甚。
我算好了時間。
周然會在下午四點半,經過這條回宿舍的路。
我掐著表,忍著疼。
冷汗濕背,視線模糊。
我看到他出現在路口。
就是現在。
我用盡全力,倒向他。
倒在他前方三米內。
我沒有呼救,也沒有呻吟。
我劇痛痙攣,卻死死咬牙,睜眼看他。
我的眼神就是戰書。
這是一個能讓你翻盤的病例,你敢不敢接?
他快步走來,蹙眉蹲下。
“同學,你怎麼了?”
我疼得說不出話,隻能死死盯著他。
我眼中的挑釁與不甘,鉤住了他。
他扶起我。
“我帶你去醫院。”
2
醫院裏,燈光慘白。
周然帶我做了一係列常規檢查。
抽血,拍片,心電圖。
結果很快出來。
一切正常。
我的所有指標,都極其健康。
陪我來的室友鬆了口氣。
她拍拍我的肩膀。
“林晚,你就是太緊張了。”
“你看,醫生都說沒事。”
另一個室友拉住她,朝周然努嘴,低聲道。
“什麼緊張,我看是想得太緊張了吧。”
“咱們這位周大學神,可是院長公子,開學第一天就轟動全校的。”
她們的私語刺耳。
“裝病嘛,老套路了,就是想勾搭富二代。”
周然拿著報告單過來,臉色難看。
他無視閑言,隻盯著我。
“你確定你剛才的反應不是裝的?”
我看著他,慘然一笑。
“你覺得,有人能把痛到休克,裝得那麼像嗎?”
他眼神探究,充滿不信。
我知道,常規檢查對他毫無用處。
隻會讓他覺得,自己被耍了。
我正想著怎麼說服他。
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是奶奶。
我按下接聽鍵,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奶奶聲音焦急,帶著哭腔。
“晚晚,你在哪啊?奶奶找你都快找瘋了!”
“聽說你暈倒了,被一個男同學送去醫院了?”
“你現在怎麼樣了?要不要緊啊?”
我還沒開口,周然的手機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他導師。
他走到一邊去接電話。
我對著手機輕聲說。
“奶奶,我沒事,就是老毛病犯了。”
奶奶在那頭歎了口氣,聲音疲憊又慈愛。
“傻孩子,都說了那是心理作用,你就是不信。”
“你爸當年就是太要強,不認命,才會。”
話未說完,被雜音打斷。
似乎有人在旁。
幾秒後,她才繼續說。
“晚晚,你趕緊回來,別在外麵給人家添麻煩。”
“尤其是男同學,要注意影響,你是個女孩子。”
掛了電話,周然也回來了。
他看我的眼神,更加複雜。
“我導師說,你們輔導員打電話給他,說你有幻想症。”
我心下冷笑。
奶奶的速度,真快。
第二天,奶奶的反擊就來了。
她帶著一疊偽造的醫藥費收據,和幾個老鄰居,出現在學校公告欄前。
一場“賣慘大戲”正式上演。
奶奶癱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苦命的孫女啊,這都是什麼孽障啊!”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我容易嗎我?”
“她爸媽走得早,這孩子從小就心思重,總幻想自己有病。”
老鄰居們在一旁幫腔。
“是啊,林家大娘太難了,一個人帶兩個孩子。”
“這丫頭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淨給她奶奶添堵。”
“聽說最近還纏上了一個醫學院的富二代,想騙人家錢呢。”
整個學校都轟動了。
我被堵在宿舍,成了眾矢之的。
輔導員也找我談話,讓我不要再“胡鬧”。
奶奶打贏了第一仗,直接把我逼入絕境。
晚上,她得勝而歸。
她端著一碗熱藥湯走進我房間。
臉上還是那副慈祥的表情。
但在無人處,她附耳低語。
“你爸就是不認命,才死得早。”
“這都是命,你怎麼就不懂呢?”
她的聲音很輕,卻淬著毒。
我從那句話裏,聽懂了她扭曲的動機。
她一生為家,一無所獲。
看到不甘的我,如同看到年輕的自己。
所以她要毀掉我。
用這種方式,來補償她失敗的人生。
我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然後看著她,平靜道。
“奶奶,這藥,真甜。”
3
我被徹底孤立了。
走在校園裏,身後全是議論聲。
“看,就是她,那個裝病的。”
“聽說精神還有問題,有幻想症。”
“真是丟人,為了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室友們的眼神,也從同情變為鄙夷。
她們開始躲著我。
我成了宿舍裏的瘟疫。
我找到周然時,他正在實驗室對著一堆數據發呆。
他的處境比我好不了多少。
整個科室都在看他的笑話。
一個被幻想症少女耍得團團轉的理論派。
我走到他麵前,把一遝論壇截圖拍在他桌上。
上麵全是對我的辱罵和對他的嘲諷。
我冷靜地對他說。
“你看,常規手段對她沒用。”
“現在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個神經病,包括你的導師。”
“你如果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他沒看截圖,隻是抬頭看我。
他眼中不再猶豫,隻剩被逼入絕境的瘋狂。
他忽然笑了。
“退出?”
“林晚,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現在不是我想不想退出的問題。”
“是我的名譽,我的前途,我的一切,都已經跟你綁在了一起。”
他起身逼近,眼神瘋狂執拗。
“他們越是說你是瘋子,我就越要證明他們是瞎子。”
“我賭上我的職業生涯,你賭上你的命。”
“現在,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我看著他眼中的瘋狂,知道自己賭對了。
我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拯救我的英雄。
而是一個和我一樣,被逼入絕境,不得不放手一搏的賭徒。
我們達成了一個新的共識。
既然常規檢查找不出問題。
那就用非常規的手段。
我們需要一次更徹底,更精密的檢查。
一次能看到骨頭最深處的檢查。
全身精密CT掃描。
但這種檢查,費用高昂,且需要主治醫師和科室主任的聯合簽字。
以周然現在的處境,根本不可能申請下來。
“我需要一個理由。”
周然看著我,說。
“一個讓我導師,讓整個科室,都無法拒絕的理由。”
我懂他的意思。
我需要再次“發病”。
而且要比上一次更嚴重,更真實,更無法辯駁。
下一次劇痛的到來。
那是一個周三的下午,專業課上到一半。
劇痛從脊椎深處炸開,如萬蟲噬骨。
冷汗瞬間濕透,我死掐手心,指甲嵌肉。
不能在這裏倒下。
我要倒在最關鍵的地方,最關鍵的人麵前。
我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在全班驚愕的目光中,我走出教室。
我去了附屬醫院。
周然的導師,張教授,今天下午有門診。
我算好時間,衝進他的診室。
然後,當著張教授和滿屋病人的麵。
直挺挺地,再次暈了過去。
這一次,我沒有保留。
我任由劇痛吞噬意識。
昏迷前,我看到了衝進來的周然。
也看到了他導師,張教授震驚的臉。
我的理由,夠了嗎?
4
當著自己導師的麵,一個學生因為不明原因的劇痛暈厥。
沒有任何一個醫生,能對此視而不見。
周然力排眾議。
不顧科室裏所有人的冷嘲熱諷。
甚至不惜頂撞勸他放棄的張教授。
他近乎哀求,動用了張教授多年的人情。
為我申請到了那台全院最先進的全身精密CT掃描。
躺在冰冷的儀器上,機器轟鳴。
我知道,這是我離真相最近的一次。
也是最後的機會。
初步的CT報告很快就出來了。
周然拿著報告衝進病房,神色又喜又重。
“找到了!”
他把片子插在燈箱上,指著我脊椎的一處。
“你看這裏,第三、第四節腰椎的縫隙裏,有一個高密度異物。”
我看著那個小小的白點,心跳如鼓。
找到了。
可沒等我們高興多久,放射科的正式報告就送了過來。
上麵用模棱兩可的醫學術語寫著結論。
【高度懷疑為良性骨瘤或鈣化灶,體積微小,形態規則,建議保守觀察。】
良性骨瘤,保守觀察。
這八個字,如一盆冷水澆下。
這個結果,什麼都證明不了。
甚至,反過來證明了奶奶的“清白”。
一個無關緊要的小骨瘤,根本不可能引起如此劇烈的疼痛。
這下,我裝病,幻想症的帽子,扣得更死了。
奶奶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拿到了這份報告。
她如獲至寶。
拿著這份報告,她立刻找到了學校,找到了輔導員。
以“孩子身體不好,需要靜養”為由,強行為我辦理了休學。
然後,她將我帶回了家。
那個充滿著藥味和窒息回憶的家。
我的手機被沒收,電腦被搬走。
房門從外麵被反鎖。
我被軟禁了。
奶奶每天都會慈愛地給我送飯送藥。
她坐在我床邊,一邊替我掖被角,一邊歎氣。
“晚晚,你看,奶奶沒說錯吧。”
“就是個小瘤子,醫生都說不用管它。”
“你就是心思太重,自己嚇自己。”
“現在好了,休學了,就在家好好養著,別胡思亂想了。”
她的話語溫柔,卻讓我窒息。
陽光很好,卻照不進這間屋子。
我看著牆上我父母的黑白遺照。
他們也在用一種悲哀的眼神看著我。
好像在說,認命吧。
在日複一日的囚禁和洗腦中。
我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
我真的瘋了?
是不是那些疼痛,都隻是我的幻想?
是不是我真的鬥不過命?
那個藏在心底,蟄伏了十幾年的念頭,第一次開始動搖。
我抱著膝蓋,坐在黑暗裏。
情緒,墜入穀底。
另一邊。
周然聯係不上我,幾乎快要瘋了。
他去學校找我,得到的是我已經休學的消息。
他去我家小區,卻被保安攔在外麵,根本上不了樓。
他隻能在樓下,反複撥打我關機的電話。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所有的努力,他賭上的職業生涯,似乎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在無盡的絕望中,他回到了自己租的那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
他不甘心。
他不相信那個報告。
他不相信一個微不足道的鈣化灶,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折磨成那樣。
他用不光彩的手段,從醫院係統裏,調出了我CT掃描的全部原始影像數據。
整整一個通宵。
他把自己關在地下室裏,對著電腦屏幕,對那些數以萬計的原始影像數據,進行最底層的密度分析。
他要親自算。
他要算出那個異物的亨氏單位HU值。
那是衡量物質密度的金標準。
淩晨四點。
當那個最終的數值出現在屏幕上時。
周然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個數值,遠超人體任何組織的密度。
甚至高於鋼鐵。
隻有一個讀數,與它完美匹配。
汞!
水銀!
周然的手開始顫抖。
他瘋了一樣操作電腦,將那個瘤子的影像進行三維重建。
一層,一層,剝開它偽裝的骨質外殼。
最終。
一個讓他頭皮發麻,渾身冰冷的輪廓,出現在了屏幕上。
那是一個無比熟悉的形狀。
水銀體溫計的金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