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關將至。
我約了一小時8萬的攝影師,回老家給全村人拍寫真。
隻因媽媽將要參與村委會競選。
為了討彩頭,她又要求我包了鎮上唯一的酒店,請村民們吃年夜飯。
開席前,媽媽卻拉著弟弟走上台:
「這段時間,我最想感謝的,是我兒子。」
「要不是他忙前忙後,我恐怕操持不下來。」
「人隻有到老了才知道,誰才是家裏孝順的那個。」
「兒子你放心,家裏的地和房子,媽都給你留著。」
台下響起如雷貫耳的掌聲。
我站在角落,放下了正要付款的卡。
指著台上的母子,對經理說:
「剩下的100萬,找那對娘倆兒付。」
「我跟他們不熟。」
......
媽媽愛爭麵子,我從小就知道。
所以當又一年末,村委會開始換屆選舉,她早早交了報名表,給我打來電話:
「涵涵,我給你發的信息你看了嗎?」
「要過年了,我打算請村裏每戶人都拍張全家福。」
「也不是為了他們手裏那點兒選票,主要是討個吉利。」
「你看,攝影師我都找好了。」
我這才點開手機,赫然是一張名片——
陳然,拍攝一小時,收費18萬。
我驚呼,「什麼攝影師這麼貴,這拍攝一天下來得多少錢啊,還不算請人家來回的機票。」
「媽,其實鎮上的照相館也挺好的,村裏都是老人,不如就地選擇也方便。」
電話那頭喜滋滋的聲音靜了下來。
我知道媽媽肯定生氣了,可公司大大小小的事令我疲憊不堪,餓了一天的胃在抽痛翻滾,我實在沒有精力去安撫她。
眼見我沒有服軟的意思,媽媽輕哼出聲。
「讓你辦件小事就推三阻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城裏開了公司,有錢的很。」
「果然,在大城市鍍了層金,看不上我這個村裏當媽的。」
「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王玥涵你不孝,小心被天打雷劈。」
「還是兒子好,雖然沒什麼大出息,但至少在家,有個人知冷知熱。」
「算了,我原本也指望不上你。」
我的心像被人重錘一擊,一股酸澀在心間彌漫。
我想起小時候。
爸爸在弟弟出生第五年意外去世。
村裏人想為媽媽再說一門親,至少讓她下半輩子有個伴,孩子幹脆扔給爺爺奶奶,畢竟帶著兩個拖油瓶沒有男人會要。
我媽聽見,在村口指著那些人的鼻子罵。
【你們安的什麼心,我李翠眉的娃我自己會養!砸鍋賣鐵我都能養大!】
大家見她不領情,紛紛不願再予之來往。
一個寡婦孤獨了幾十年,靠著做零工把我和我弟拉扯大。
久而久之流言四起,她也權當聽不見。
媽媽的重男輕女我也怨懟過。
可隻要一想起她早年間的不易,我就恨不起來。
她讓我窒息的同時,卻又能讓我感到一絲愛意。
就像一件濕透的棉襖,
穿上冷,脫下也冷。
......
我深吸一口氣,平複心情。
「媽,你不能這麼說,這些年家裏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在操持......」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媽媽在電話那頭氣的直喘氣,手拍在桌上啪啪作響。
「你操持什麼了!王玥涵,你現在是數落起我了是嗎?你一年回家過幾次?我有個病痛感冒,全是你弟帶我去醫院照顧我,你就轉點錢了事。」
「當女兒的不顧家,反而是兒子在盡孝道!實話告訴你,我競選這個村委會就是為了將來你弟能繼承,好有份穩定的收入。」
「當初是你死活不願意帶他到你公司上班,你這個當姐姐的不心疼,可我不能不管我兒子,都是你欠下的債!」
「這個攝影師你要是請不回來,你也別回家過年,我就當沒生過你。」
似有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我失去了僅剩的耐心,火噌的一下冒上來。
「你兒子?你兒子今年27了,除了在家打遊戲,找我要錢之外,還有什麼本事。」
「指望不上我?家裏什麼事不是我出錢解決?」
「媽,你說話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偌大的辦公室隻聽見‘嘟嘟嘟’的忙音。
原來電話早就被掛斷。
窗外刺骨的寒風將我徹底擊潰,心像漏了一個大洞呼呼的刮著風。
這些年,
為了讓媽媽過上好日子,我早早離家打工賺錢,創業期間什麼苦沒吃過,白天即使累到昏倒,晚上還要接著跑外賣。
每個月收到來自家唯一的消息,是讓我按時彙錢。
可為了能讓媽媽在村裏挺直腰板,我認了,四層高的樓房我說修就修,家裏缺什麼我送回去雙份。
錢沒少給,力沒少出。
可在她心裏,我還是不如那個隻知道混吃等死的弟弟。
想要18萬的攝影師是吧。
好,我王玥涵給。
就當還了她生我養我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