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知道那個叫赤焰的。
入府那天,攔住我想給我指路的,就是他。
那天我端著藥碗迷了路,急得團團轉。
那個眉眼倔強的少年侍衛攔住我,笑出一口白牙:“你是新來的?這藥是送去聽風院的吧?走反了。”
見我嚇得要跪,他忙扶了一把,有些局促地撓撓頭:“你別怕,我又不是老虎。我叫赤焰,跟著世子爺的。以後若迷了路,找我就行。”
他引著我走了半路,快到院門口時停住了腳,小聲囑咐:“世子爺喜靜,你進去後別抬頭,放下東西就出來。”
從那以後,我便記住了這個名字。
我也常常去百草園擺弄香料,那是府裏最偏僻的地界,卻也是赤焰練刀的地方。
我是個並不起眼的丫頭,他是個還沒長開的侍衛。
有時候我夠不著高處的安息香樹枝,一枚石子便會淩空飛來,正好打斷那根枝椏,穩穩落在我的竹簍裏。
我回頭,就能看見他抱著刀坐在牆頭,嘴裏叼著根狗尾巴草,假裝看天。
我不說破,隻會在第二天偷偷在他練功的石鎖旁,放上一瓶治跌打損傷的藥油,或者夏天時一碗鎮著的酸梅湯。
誰也沒說過一個“情”字。
在這等級森嚴的國公府,他是家生子的侍衛,我是老祖宗麵前的紅人,看著登對,實則雲泥。
所以當紫蘇拿赤焰打趣我時,我羞得滿臉通紅,急得去擰她的嘴。
“別胡說,讓人聽見了是要掉腦袋的。”
隻有老祖宗沒笑,她看著窗外的落花,長長歎了口氣。
“棠梨煎雪,最是清歡。是個好名字,隻是太苦了些。”
4
世子妃是輔國大將軍的獨女,也是京城裏出了名的“野丫頭”。
她和世子爺,是一文一武的兩個極端。
她嫁過來,完全是聖旨難違。
但隻過了一個月,世子妃的態度就變了。
那次宮宴,老祖宗讓我跟著去伺候。
我守在殿外,隻聽得裏麵推杯換盞。
後來聽隨侍的小太監說,有人譏諷世子妃隻會舞刀弄槍。
是世子爺擋在她身前,咳了兩聲,卻字字珠璣,引經據典,將那些刁難之人駁得啞口無言。
“內子赤誠,乃將門虎女,守護的是諸位此刻的把酒言歡。若無論功績隻談風月,諸位未免太輕薄了些。”
回府的馬車上,我在外頭候著,隱約聽見世子妃問他:“你不怕得罪他們?”
世子爺語氣淡淡:“你是我的妻,國公府的臉麵,豈容他人踐踏。”
後來在後花園,我遠遠瞧見世子妃非要教世子爺射箭。
世子爺拉不開那張硬弓,世子妃便手把手地教。
世子爺雖力弱,但眼力極準,調整了姿勢竟是一箭穿心。
他轉頭,對著世子妃淺淺一笑。
那一刻,世子妃看著他的眼神,不再是嫌棄,而是崇拜。
老祖宗聽了我的回話,神色複雜:“她是個好孩子,若是生在尋常人家該多好。”
老祖宗似乎想起了往事。
“當年我和老國公,也是這般。”
“他是個悶葫蘆,我就愛逗他。”
“可惜啊,這國公府的男人,命都薄”
“國公府的男人,大多活不過四十。”
老國公戰死時,老祖宗才三十歲。
後來兒子也去了,兒媳隨之而去,隻留下一個病弱的孫子。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這話,老祖宗隻私下對我們幾個心腹說過。
就在我們以為日子會這樣平淡過下去時,邊關告急。
雖然世子爺不用上戰場,但身為國公府的主人,他需籌措糧草,日夜操勞。
就在這時,世子妃突然找到了我。
她屏退了左右,拉著我的手,眼神裏滿是難以掩飾的焦慮與急切,甚至帶著一絲乞求:
“棠梨,我知道祖母最疼你,你也是個懂事的。眼下局勢危急,世子爺身子骨弱,卻要日夜操勞......我怕我也顧不過來。”
她頓了頓,咬牙道:“我想給世子納個妾。一來是讓他身邊多個知冷知熱的人伺候,二來......若是謝家真有個萬一,總得留個後。”
我驚得跪在地上:“少夫人,奴婢不敢!”
“你不敢也得敢。”世子妃扶起我,眼中含淚,“這是老祖宗默許的。你是這個家除外之外最清白的,隻有你,我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