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給爸媽買了一套限量版熊貓金幣，小時候來家裏照顧過我三年的姑媽看到了。

她盯著金幣的眼睛都在放光。

等吃晚飯的時候，姑媽滿臉笑意的說。

“樂樂啊，給我的黃金就不要買限量版的了。”

“姑媽隻要普通的款式就行，你買了之後直接給我送家裏吧。”

我夾菜的筷子一頓，怔在原地。

1.

“小樂，這套金幣真好看啊。”

“你爸媽真是好福氣，養了你這麼一個孝順的女兒。我來照顧你那會就知道我們小樂是個最孝順的孩子，你看看，剛工作兩年就給你爸媽買了一套黃金，就不像你表弟，現在還在朝我要錢。”

姑媽把那套金幣抱在懷裏細細的打量著，嘴裏說出的話雖然實在誇我，但是莫名的語氣讓我心裏十分難受。

我努力忽視心底的那一絲不舒服，打著哈哈應付了一句。

“表弟還在上學，等工作之後就好了。”

這時，去泡茶的爸爸也回來了。

“姐，來嘗嘗樂樂給我帶回來的普洱茶。”

姑媽戀戀不舍的放下那套金幣，接過爸爸遞來的茶杯。

她喝了口茶，目光卻止不住的瞟向一旁的金幣。

我看到她的眼神忽然一亮，心裏那股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連忙站起身說道。

“我忽然想起來還有點工作沒做完，就先回房間了，爸、媽，姑姑，你們慢慢聊。”

回到房間後，我躺在床上。

姑媽那直勾勾盯著金幣的眼神，還有莫名的語氣，像小石子一樣硌得人不舒服。

門外斷斷續續傳進來的“孝順”、“黃金”，攪的我心煩意亂。

當初爸媽被派到國外學習技術，本來想把我送到姑媽家借住，但是我死活都不肯，爸媽隻好讓姑媽來家裏照顧我。

怕姑媽照顧我太辛苦，也怕她手頭拮據，所以爸媽每個月都會往姑媽卡裏打錢，數額比當時最好的住家保姆一個月的工資還多。

爸媽回國的時候，還特意準備了裝著一張五萬銀行卡的紅包，塞給姑媽的時候，姑媽也毫不猶豫的收下了。

等我工作之後，第一次拿工資就給姑媽買了一條羊絨圍巾，後來工作穩定，過年過節更是少不了給她帶保健品、衣服。

甚至前段時間表弟的生日，我還買了一款最新的平板電腦送過去。

我翻來覆去的躺了會兒，直到媽媽叫我吃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磨磨蹭蹭的出了房間，姑媽一見我，立刻放下筷子朝我招手，笑容比剛才更熱切了些。

“樂樂來啦，快坐姑媽旁邊！”她拉著我的手，指尖帶著點用力的溫度，“剛才跟你爸媽聊呢，說你打小就懂事，之前我給你織的毛衣你現在還好好的收著，果然沒白疼你。”

我勉強笑了笑，順勢抽回手拿起筷子，低頭扒拉著碗裏的米飯。

見我不接茬，姑媽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我們樂樂啊，剛畢業兩年就給爸媽買了套黃金，姑媽看到你這麼有出息真是打心眼裏開心。”

“隻是，樂樂啊，你買黃金的時候是不是忘了還有我？”

飯桌上一片寂靜。

爸媽的臉色驚詫不已，整個家裏平靜的能聽到姑媽說話的回聲。

“樂樂，我家的黃金就不用買的這麼花裏胡哨，直接買最普通的那種就好了。”

“對了，買好之後你就直接送到我們家吧，我在家等你。”

2.

姑媽像是沒感受到桌上凝滯的氣氛一樣，繼續說道。

“我當初跟養我自己的孩子一樣養了你三年，和你就跟母女一樣，你姑父還因為這個和我離了婚。”

“親媽有的，我這個姑媽也得有！而且我也不要什麼紀念金幣，我要一套普通黃金就行，就當你這個表姐提前攢給小耀娶媳婦的，這樣我之後還能輕鬆點！”

聽她提起了那幾年，我心裏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了。

“你把我當親閨女？你以為我不記得當時你每天都隻給我吃你的剩菜剩飯？你以為我不記得我還在發燒你隻顧著和你的牌友打電話，還是鄰居阿姨聽到我哭，硬拉著你帶我去的醫院。”

“輔導作業你也是直接把答案給我，就連學校要交的資料費你也拖著不給，最後還是班主任幫我墊付的！”

“還有，姑父和你離婚，難道不是因為你自己沉迷打牌不顧家嗎？”

“這些事，我從來沒和爸媽說過，是怕他們愧疚，也是給你留幾分臉麵，但是現在你居然還敢說把我當親閨女對待，你的良心就不會痛嗎？”

姑媽被我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可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爸爸突然開口說道。

“好了樂樂，你少說兩句。”

“明天你去買套黃金，送到姑媽家去。”

我錯愕的看著爸爸，媽媽也扭頭瞪著他，可他卻有些歉疚的看著姑媽，沉聲說道。

“姐，孩子還小，說的那些話你別忘心裏去，明天我就讓樂樂把東西送過去。”

姑媽見狀，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還得是我弟弟明事理。”

“早這樣不就好了。”

見目的達到了，姑媽掃了一眼桌上的菜，然後徑直走到廚房拿出飯盒，把桌上的飯菜全部倒了進去。

“行了，菜我就打包帶走了，小耀快放學了，記得明天給我送黃金。”

姑媽說完後就走了。

我看了看桌子上的殘羹剩飯，又看向爸爸。

“爸，就算你知道當年姑媽這麼對我還要讓我買黃金給她？”

爸爸沉著臉，把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行了，當年的事情就過去了，我們要記得別人的恩情，不要隻盯著別人的錯處看。而且，你姑媽當年剛結婚就來了，又當爹又當媽的照顧了你三年，有時候沒照顧好你也情有可原，做人大度一點。”

又是這套說辭。

我猛地站起身，碗裏的米飯撒了半碗在桌上，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委屈和憤怒。

“大度？爸，我被苛待了三年！不是一句‘沒照顧好’就能輕飄飄帶過的！”

媽媽伸手拉了拉我的胳膊，眼眶泛紅。

“你爸也是礙於情麵，你姑畢竟是他親姐姐......”

“情麵就比我的感受重要嗎？”我甩開媽媽的手，胸口劇烈起伏，“當年你們不在家，我每天都盼著你們回來，怕黑、怕她牌友的吵鬧、怕吃不上熱飯，這些你們都知道嗎？我從沒抱怨過一句，就是不想讓你們擔心，可現在她還要得寸進尺！”

爸爸重重地把酒杯拍在桌上，杯子裏酒液濺了出來。

“可你姑媽終究是幫我們帶了你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一套黃金而已，送了就送了，別再揪著過去不放！”

我指著金幣盒子，聲音發顫。

“那不是‘而已’！那是我攢了兩年工資買的限量版，是我對你們的心意！她照顧我那三年，你們給的錢早就夠請十個好保姆了！”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但還是不容置喙的說道。

“可她畢竟是我姐姐，是你的親姑媽，明天給她買套黃金送過去！不然這個家你就別回了！”

3.

我僵在原地，爸爸那句“不然這個家你就別回了”像冰錐一樣紮進心裏，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砸在滿是飯粒的桌子上。

媽媽紅著眼圈過來抱我，手都在發抖。

“樂樂，媽知道你委屈，你爸他就是好麵子，你別往心裏去......”

我推開媽媽的手，聲音沙啞。

“媽，她當年那樣對我，現在還敢這麼理直氣壯地跟我要東西，你們還要我妥協，我做不到。”

那晚我沒回房間，在沙發上坐了一夜。

天亮時，我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會自己租的房子裏，臨走前留下一張字條：【爸，媽，我尊重你們，但也想尊重自己的感受。姑媽要的黃金我不會買，這個家我暫時先不回了，等你們想明白再說。】

接下來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上，直到三天之後，我又收到了媽媽的消息。

【樂樂，今晚回家吧。】

看著媽媽的消息，我盯著屏幕楞了很久，最後回了一個“好”字。

下班時，我特意繞去超市，買了媽媽愛吃的草莓和一盒她念叨了很久的進口糕點。

可一進門，看到卻是摟著表弟流淚的姑媽，滿臉憤怒的爺爺奶奶，還有沉著臉的爸爸和紅著眼眶的媽媽。

我捏著手裏的購物袋，指尖瞬間收緊，草莓的包裝盒硌得手心發疼。

客廳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姑媽一見我進來，立刻開始哭嚎。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辛辛苦苦給別人又當爹又當媽的養了三年，居然養出來一個白眼狼！早知道當年就不這麼掏心掏肺的給別人家當牛做馬了，現在倒好，隻剩我們孤兒寡母的要怎麼活啊！”

爺爺奶奶臉色鐵青，爺爺拄著拐杖狠狠往地上敲了一下。

“樂樂！你姑媽再怎麼說也是你的長輩，照顧你一場，一套黃金而已，你至於這麼較真嗎？眼裏還有沒有長輩，有沒有規矩！”

表弟躲在姑媽身後，偷偷瞟了我一眼，眼神裏帶著點幸災樂禍，手裏還把玩著我之前送他的平板電腦。

我把手裏的東西放在門口的櫃子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爺爺奶奶，自從我工作以來，逢年過節，包括姑媽和表弟的生日我哪次不是大包小包的給他們送禮。”

“況且就算我沒工作的時候，我們家給他們的東西還算少嗎？從他們家的家電，到他們家的那些米麵油鹽哪樣不是我們家買的？”

“您說看在當年姑媽照顧我的份上，是讓我吃剩菜剩飯的照顧，還是我燒到迷糊她還在打牌的照顧，還是連資料費都不給的照顧？”

姑媽卻捂著臉嗚嗚咽咽的哭道。

“我當年剛結婚就來照顧你，不僅得顧著你，還得顧著我自己家裏，偶爾疏忽怎麼就被你一直記到現在，我對你的好你是半點都不記啊！”

表弟突然從姑媽身後竄了出來，一頭撞在我身上，大聲嚷嚷道。

“表姐你就是個白眼狼！我媽照顧了你三年，這套黃金本來就是你欠我們家的！”

“你要是不給我就打死你！”

我被撞得後退一步，後背狠狠撞上了門把手，腰間傳來的疼痛讓我眼前一黑。

“小耀！你幹什麼！”媽媽終於忍不住厲聲嗬斥，衝過來扶住我的胳膊，聲音裏滿是心疼，“樂樂，你沒事吧？快讓媽看看！”

表弟被媽媽的氣勢嚇了一跳，躲回姑媽身後，卻還不服氣地嘟囔。

“誰讓她不給買黃金，我媽照顧她那麼久，這是她欠我們家的，她該給！”

我拍了拍媽媽的手，示意她我沒事，咬著牙從包裏掏出手機。

“我欠你們家的？”

“行啊，正好我喜歡記賬，我們就好好算算，看看是誰欠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