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單位團建,我第一次見到未婚夫科室的女領導林梅。
我拿出進口的晴王想給大家嘗嘗,林梅瞄了一眼,對我未婚夫笑道:
“小周,你女朋友挺講究啊,還吃進口的,這做派可不像咱體製家庭出來的孩子。”
未婚夫有點尷尬,笑了笑卻沒幫我說話。
我心裏有些不舒服, 借口去洗水果走開。
隔得老遠都能聽到林梅拔高的嗓音,帶著幾分過來人的語重心長:
“姐是為你把關,你看她那打扮,像是能安心過日子的嗎?”
“再說她開那麼好的車,用那麼貴的包,錢哪來的?上回我可是看到......她和老男人拉拉扯扯。”
我關掉水,氣笑了。
她口中的老男人,是我親爸,紀委主任。
我直接給我爸發去微信:“爸,你說得對,科室烏煙瘴氣,我先去紀委那邊曆練曆練。”
1.
見我端著水果回來,原本熱烈的討論聲瞬間低了下去。
眾人不約而同地移開視線,隻有幾道若有若無的打量和壓抑的竊笑,像細刺一樣紮在我背上。
周煜岸抬頭看了我一眼,神色複雜,喉結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林梅卻像沒事人一樣,熱情地朝我招手,還特意把麵前的茶杯往旁邊挪了挪。
結果胳膊肘反而更緊地挨著了周煜岸的手臂。
她拍了拍長椅空出的一角,聲音爽朗:“小徐回來啦?快,擠一擠坐這兒,正好聽聽煜岸他們科下一步的工作思路。”
他們科室七八個人圍著石桌坐得滿滿當當。
那個所謂的“空位”,狹窄得連放個茶杯都怕被碰倒。
“不了,林科。”我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
“我看煜岸剛才記的筆記挺詳細的,您多親自指導指導他。”
我刻意加重了“親自”兩個字。
林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用一種略帶嗔怪的語氣對周煜岸說。
“煜岸,你看小徐,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啊?我這可是好心。”
她說話時,手指輕輕碰了碰周煜岸的筆記本邊緣,帶著點暗示的意味。
周煜岸立刻皺起眉頭,語氣帶著責備看向我。
“子妍,梅姐是領導,也是關心我們,你別這麼敏感。”
我心頭火起,剛才在熱水間聽到的話言猶在耳。
現在,我倒成了敏感的那個?
“林科在背後議論我年輕有姿色,不安分的時候,你怎麼不覺得她敏感?”
我盯著周煜岸,一字一句地問。
涼亭裏瞬間安靜得能聽到針掉地上的聲音。
林梅的臉色唰地變了,隨即強作鎮定,帶著委屈看向周煜岸:
“煜岸,我、我就是作為過來人提醒你一句,這怎麼就成了議論了?”
一個平時緊跟林梅的男同事趕緊打圓場:“哎呀,誤會誤會!林科對咱們年輕同誌都是很愛護的,小徐你肯定聽岔了......”
周煜岸的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神在我和林梅之間逡巡,最終卻落在了林梅傷心的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不耐:
“子妍,梅姐那是為我好,為你負責,你非要曲解別人的好意嗎?你看看你,穿得是有點太惹眼了,難怪別人說閑話!”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他不僅信了,還反過來指責我的穿著?
林梅見狀,眼底閃過一絲得意,語氣卻更加語重心長:
“小徐啊,你看,煜岸這也是為你好,在單位裏,還是要注意影響,低調樸素些,才不會惹是非。”
她說著,手又自然地搭上了周煜岸的手臂,像是在安撫他。
我看著他們站在一起的樣子,看著周煜岸那明顯偏袒和維護的姿態,看著林梅那隱藏在領導關懷下的嫉妒和得意,突然覺得無比惡心和疲憊。
爭論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他的心已經歪了。
我看著周煜岸,忽然覺得他無比陌生。
我扯了扯嘴角,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
“行,”我的聲音異常平靜,“你們一個願意為你好,一個樂意被為你好,挺配。”
我拿起自己的包,不再看他們一眼,轉身離開了涼亭。
這一次,周煜岸沒有追上來。
我身後隻傳來林梅假惺惺的勸解:“煜岸,你快去追啊,唉,這孩子脾氣也太大了點,以後怎麼照顧你......”
我獨自走在度假村的小路上,心像被挖空了一塊。
夜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響聲。
我站在度假村的走廊上,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爸,”我的聲音平靜得出奇,“您上次說周煜岸配不上我們家的判斷,是對的。”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傳來父親沉穩的聲音:“想通了?”
“嗯。”我握緊手機,“等下周述職結束,我就搬回家住,另外,我會申請調崗到紀檢那邊。”
2.
我提前離開了度假村,沒有通知周煜岸。
拖著行李箱回到家時,已是深夜。
掏出鑰匙打開門,玄關處卻多了一雙款式略顯老氣的低跟鞋。
客廳裏亮著燈,傳出一道令人生厭的女聲。
我腳步一頓,血液似乎都凝滯了片刻。
我換上拖鞋,盡量平靜地走進客廳。
隻見周煜岸和林梅並排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擺著喝了一半的茶水和果盤。
林梅脫掉了外套,穿著件緊身的羊絨衫,身子微微傾向周煜岸,正指著電視屏幕說著什麼。周煜岸則略顯疲憊地靠在沙發背上,但神情是放鬆的。
看到我進來,兩人都愣了一下。
周煜岸率先站起身,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不滿取代:“子妍,你怎麼自己回來了?也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林梅也立刻站起來,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歉意和擔憂:
“小徐回來了?哎呀,你看這事鬧的,我是不放心煜岸,他晚上沒吃什麼東西,心情又不好,我才說順路過來看看,勸勸他,也順便等等你,跟你道個歉。”
順路?
我心底冷笑,這裏和她的家根本就是兩個方向。
“等我,跟我道歉?”我放下行李箱,目光掃過周煜岸,最後落在林梅身上。
“林科道歉的方式,就是登堂入室,深夜還留在下屬的家裏?”
林梅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看向周煜岸的眼神立馬變得不滿:
“煜岸,你這未婚妻未免也太小心眼了。”
“徐子妍!”周煜岸的聲音帶上了怒意。
“你怎麼說話呢,梅姐是關心我們,她怕我們因為誤會鬧矛盾,特意過來開導我,等你回來解釋清楚,你非但不領情,還這種態度?”
我覺得眼前的畫麵荒謬至極。
“周煜岸,這是我們的家!你讓一個在背後詆毀你未婚妻的人,深夜登門,這就是你處理問題的方式?”
“子妍,你非要這麼咄咄逼人嗎?”周煜岸痛心疾首地看著我,“梅姐已經一再退讓了,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她是我領導,又這麼照顧我,你非要讓我難做?”
林梅適時地插話,語氣帶著息事寧人的無奈:
“小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多嘴,更不該不放心跟過來,你們別吵了,我這就走。”
她說著就去拿外套,動作慢得像是電影慢鏡頭。
周煜岸卻一把攔住她:“梅姐,該走的人不是你。”
他轉向我,眼神冰冷,“子妍,如果你始終是這個態度,不能尊重梅姐,也不能理解我的處境,那我覺得,我們需要重新考慮一下我們的關係了。”
我看著他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肺都快氣炸了。
我懶得再跟他們廢話,扭頭就回了臥室,把門摔得震天響。
門外,還能聽見林梅在那“指導”他,周煜岸偶爾嗯啊兩聲。
這一晚上,我睜著眼到天亮。
第二天上班,眼皮直打架。
剛在工位坐下,內線電話就響了,上級語氣硬邦邦地叫我過去一趟。
我心裏咯噔一下,知道準沒好事。
果然,一進他辦公室,王局就把臉拉得老長。
“徐子妍,你怎麼搞的?昨天團建,是不是你跟林副科長鬧不愉快了?”
他敲著桌子,唾沫星子都快噴我臉上:“林梅同誌是老同誌,嚴格要求你們是為你們好!這麼點小事就鬧脾氣,像什麼樣子!”
為我好就是造我謠嗎?
我看著王局那張官腔十足的臉,知道現在說啥都是白搭。
這地方,有林梅在,就沒我舒坦日子過。
心裏那股憋屈勁兒頂到了嗓子眼,反而讓我冷靜下來了。
我吸了口氣,抬頭迎上王局的目光,語氣異常平靜:“王局,您批評的對,我確實給科室添麻煩了,也讓您為難了,不過我已經申請調崗,手續馬上就下來了。”
3.
我從王局辦公室出來,徑直穿過辦公區。
同事看我的眼神中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回到工位,我手腳利索地收拾著私人物品,把茶杯、小盆栽慢慢裝進紙箱。
周圍的竊竊私語更響了。
“看,挨訓了吧,估計沒臉呆下去了。”一個平時巴結林梅的男同事故意提高音量。
“嘖,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得罪了林科,能有她好果子吃?”
“聽說昨天團建,她跟林科和周哥鬧得可僵了,好像還牽扯到些不三不四的事兒......”
林梅就站在不遠處的窗邊,端著茶杯,和周煜岸低聲說著什麼。
她瞥見我收拾東西,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的笑意,對周煜岸歎道:
“煜岸,你看她,我說什麼來著?”
隨即她話鋒一轉,“小徐啊,本來有些話我不想說,但為了煜岸,也為了科室的風氣,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緩緩道:“你昨天提前離隊,真的是一個人回市區的嗎?有同事反映看到你上了一輛黑色的豪車,開車的是個陌生男人,看起來挺有身份的,你這......你這讓煜岸怎麼想?”
我腦子“嗡”的一聲,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
她竟然敢這麼明目張膽地造謠!
“林梅,你血口噴人!”我猛地站起來,氣得聲音發顫。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你心裏最清楚。”林梅立刻拔高音量,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
“要不是有人親眼看見,我敢亂說嗎?煜岸對你怎麼樣,大家都看在眼裏,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難怪王局剛才批評你幾句,你就受不了,原來是心裏有鬼!”
“你胡說,我昨天是自己叫車回來的,有記錄可查!”
“查?誰知道你是不是提前安排好的?”林梅冷笑。
“夠了!”周煜岸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
他雙眼通紅,指著我,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徐子妍,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梅姐早就跟我說,你心思不正,跟我不是一路人,我還不信,我真是瞎了眼!”
他胸口劇烈起伏,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厭惡:
“我現在最後悔的,就是沒早點聽梅姐的話,早知道你是這種女人,我早就該跟你分了,免得在這裏丟人現眼!”
辦公區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瓜驚呆了。
憤怒到極致,我頭腦反倒冷靜了下來。
我看了一眼雙手環胸的林梅,一個領導為了男人在這造下屬黃謠也是真夠掉價的。
我抱起收拾好的紙箱,平靜地迎上他憤怒的目光,隻說了三個字:“說完了?分手吧。”
周煜岸被我的冷靜噎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沒再看他,也沒看任何其他人,抱著箱子,快步走出了這個讓我窒息的辦公室。
接下來的幾天,我沒再去單位。
周一早晨,林梅還在和周煜岸說我不識好歹,辦公室的門驟然被推開。
一行人走了進來,為首的那位正是紀檢組長。
原本有些嘈雜的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林梅趕緊迎出來,臉上堆起熱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王組,您們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什麼指示請......”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到我就站在紀檢組長身後,胸前掛著明晃晃的紀檢幹部工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