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為了討好未來丈夫,親手毒死了我。
死因:一碗紅燒茄子。
她在肉末裏拌了花生醬,因為準繼父張建軍說:
“放點花生醬更香,國營飯店的大廚都這麼幹。”
她忘了,我對花生過敏,沾一點就會死。
我躺在地上抓撓喉嚨時,牆壁那頭傳來她的笑聲:
“莉莉乖,再吃一口,你過生日的時候我就帶你去北京動物園。”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最後聽見的,是她扯著嗓子喊:
“悅悅,你吃完記得把茄子碗洗了。”
可那碗茄子,早就和我的身體一起涼透了呀。
1
周日這天,我媽難得不用加班,在家做了晚飯。
三菜一湯:
肉沫茄子、青椒土豆絲、西紅柿炒蛋,還有一碗紫菜湯。
我剛夾了一筷子茄子放進嘴裏。
肉末很香,混著一股陌生的、粘稠的甜膩。
喉嚨立刻開始發癢。
“媽......”我放下筷子,“這茄子......”
話沒說完,就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
“秀蘭!在家嗎?”是張建軍的聲音。
我媽幾乎是彈起來的,臉上瞬間堆起笑意,快步走向門口:
“建軍?怎麼了?”
“莉莉說我一個人陪她吃飯沒意思,想讓你過去陪陪......”
“這有什麼!”她笑得眉眼彎彎,“孩子嘛,就喜歡有人陪!”
她轉身看向我,語氣隨意地吩咐道:
“悅悅你先吃,媽去隔壁看看,一會兒就回來。”
“媽......”
喉嚨的癢變成了堵,像有人用廠裏糊紙盒的漿糊灌進了我的氣管。
“我難受......可能過敏了......”
就在這時,莉莉嬌滴滴的催促聲傳來:
“李阿姨!你快來嘛!”
“來了來了!”
我媽立刻應聲,轉頭皺眉瞪我,“你就是不想吃飯找借口!”
“別學那些資產階級小姐做派!多喝點熱水壓一壓!”
門“砰”的一聲,被重重關上。
隔絕了我最後一絲希望。
我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臉上、脖子上火燒火燎地疼,紅疹也很快起滿全身,眼皮腫得快睜不開了。
我突然想起父親。
他還活著的時候,我不小心吃了一小塊摻了花生碎的糖餅,臉腫得像饅頭。
他把我裹在軍用棉大衣裏,背著我一路在積著雪的廠區路上狂奔:
“讓讓!麻煩讓讓!我閨女不行了!”
後來,他挨家挨戶跟筒子樓裏的鄰居說:
“我閨女李悅吃不得花生,半點都不能沾!”
“您家要是做了花生相關的東西,千萬囑咐孩子別給她碰!算我求您了!”
從那以後,整個紅星紡織廠家屬院,都知道三車間鉗工李師傅的閨女“碰不得花生”。
可父親走後,再也沒人記得了。
包括此刻正在隔壁,耐心哄著別人女兒吃飯的她。
我的母親。
2
我跌跌撞撞走向門口,想敲開隔壁的門。
手舉到一半,聽見裏麵傳來一陣陣歡聲笑語。
張莉莉清脆的笑聲格外刺耳:
“李阿姨,你喂我吃嘛!”
“我要你用那個印著熊貓的勺子喂!”
我媽的聲音帶著笑意,是我很久沒聽過的溫柔:
“多大孩子了還要人喂......好好好,阿姨喂。”
張建軍的聲音也跟著響起:“秀蘭,你別太慣著她了,這樣下去可不行。”
“孩子嘛,就該慣著點,”
我媽不以為意地說,“莉莉這孩子可憐,她媽走得早,沒人疼。我多疼她點怎麼了?”
“再說了,咱們工人階級,不就是要互相幫助、團結友愛嘛。”
我的手指停在冰冷的門板上。
最終,沒有敲下去。
轉身回屋時,視線已經模糊得看不清路,隻能憑著感覺摸索。
我踉蹌著倒在床上,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朝著門口的方向喊了一聲:
“媽......”
聲音微弱得連我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隔壁再次傳來張莉莉的聲音:
“李阿姨,我還想吃你做的肉末蒸蛋,你再給我做一份好不好?”
“行,給你做。”我媽的聲音帶著寵溺。
緊接著,就是油鍋“刺啦”作響的聲音,是菜籽油的味道。
“莉莉乖,阿姨給你做肉末蒸蛋,保證香噴噴的!再給你滴兩滴小磨香油!”
她的聲音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牆壁傳來,依舊帶著寵溺的笑意。
耳邊的聲響越來越遠,最後隻剩下自己微弱的呼吸聲,
和胸口越來越重的壓迫感。
再睜眼時,我發現自己飄在了房間半空。
低頭看去,木板床上躺著我腫脹的屍體。
臉腫得像發麵饅頭,眼睛被擠得隻剩兩條細縫,身上還穿著那件藍布格子外套,雙手保持著抓撓喉嚨的姿勢,指甲縫裏都是血絲。
我......死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眼前的場景就切換到了隔壁。
我媽正端著一碗蒸蛋,正小心翼翼地追著張莉莉跑:
“再吃一口,就最後一口!吃完這口阿姨明天給你買‘大白兔’奶糖!”
張莉莉躲到一個樟木箱子後麵,皺著眉頭擺手:
“不要不要!蒸蛋有腥味!難吃死了!我要吃罐頭!午餐肉罐頭!”
“那阿姨給你加一勺醬油好不好?加了醬油就不腥了......”
“秀蘭,別勉強孩子了。”
張建軍坐在一把藤椅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笑著開口。
“那可不行,必須吃完!”我媽態度堅決。
張莉莉眼珠一轉,突然捂住肚子:
“哎喲......我肚子疼......好疼啊......可能是剛才吃壞東西了......”
“啊?肚子疼?”我媽立刻放下碗,緊張地湊過去。
“哪兒疼?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用不用......”張莉莉演技浮誇地擺擺手,“躺一會兒就好了......就是需要人陪著我,我一個人害怕。”
“阿姨陪你!阿姨一直陪著你!”
我媽立刻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要不要喝杯熱水?或者阿姨給你揉揉肚子,這樣能舒服點。”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幕,心臟的位置猛地一抽。
雖然我知道,我已經沒有心跳了。
我想起剛才,我躺在家裏的床上,喘著粗氣,拚盡全力想要求救的時候。
她正在這裏,耐心地給別人的女兒做蒸蛋。
現在,張莉莉隻是裝病,她就緊張得不行,又是問要不要去醫院,又是要揉肚子;
而我當時都快喘不上氣了,她卻隻說我是挑食,讓我多喝熱水。
原來“關心”這個詞,也分人。
她的關心,從來都不屬於我。
3
張建軍放下報紙,輕輕歎氣:
“秀蘭,你真是個好母親......莉莉她媽七六年走的,這孩子三年多沒被人這麼疼過了......”他頓了頓,眼神裏帶著點算計,卻裝作不經意地提起。
“明天就是莉莉的生日了,孩子跟我說,想去北京動物園看看,說想親眼見見大熊貓。”
“我一個大男人,帶著她去,總覺得......有點孤單,也照顧不好她。”
“這出門在外,住招待所要介紹信,吃飯要糧票,我......”
我媽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北京動物園?那可是首都的好地方!”
她聲音都高了八度,“好多孩子都想去呢!要是......要是你們不嫌棄,我和你們一起去?”
“我去年被評為‘廠先進工作者’,還能找工會開張介紹信!”
她生怕張建軍不同意,連忙補充道,手指緊張地絞著圍裙角:
“車票、住宿這些你都不用操心!我來安排!”
“悅悅......她爸工傷的撫恤金,還有不少沒動呢,正好派上用場!咱們坐臥鋪去!”
張建軍低頭笑了笑,“那......會不會太麻煩你了?這多不好意思......”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
我媽的保證擲地有聲,像在車間大會上做表態發言,“孩子的事,再麻煩也得辦!”
“莉莉這麼乖,過生日想去動物園見世麵,哪有不滿足的道理?”
“咱們工人階級,再苦不能苦孩子!”
幾分鐘後,她像是終於想起了家裏還有個“鬧脾氣”的我,還是先轉身回了自己家。
推開我的房門,她張口就說,語氣裏還帶著沒散盡的興奮:
“悅悅,媽跟你商量個事......”
話沒說完,她伸手拉亮了那根垂下來的、纏著黑膠布的電燈繩。
暖黃燈光照亮了房間,也照亮了床上蜷縮的、早已冰涼的我。
“李悅!我跟你說話你跟我裝什麼死?”
她聲音陡然拔高,“行!你就這麼著吧!跟你爸一個德行!”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著我:
“我告訴你,莉莉以後就是你妹妹!你最好懂點事!學學人家怎麼當個‘五好學生’!”
“多學學你張叔叔!人家是廠宣傳科的文化幹事!寫材料的一把好手!”
“別像你那個窩囊廢的爹!三棍子打不出個屁!讓人欺負到死都不知道吭一聲!”
她說完,大口喘著氣。
看我一動不動,她一把摔上門。
腳步聲匆匆遠去,隔壁立刻傳來張莉莉拖長聲的喊叫:
“李阿姨!我的紅頭繩找不到了!你快過來幫我找找!就是那對帶小珠子的!”
“來了來了!馬上就來!”
她的聲音瞬間切換成春風化雨般的溫柔。
而房間裏。
隻有我腫脹的屍體,靜靜地躺在印著大紅牡丹的床單上。
4.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我媽就來敲我的門。
“悅悅,媽要去百貨大樓給莉莉買生日禮物,你自己在家好好待著,別亂跑。”
沒有任何回應。
隻有走廊盡頭公共廁所傳來的衝水聲。
“還鬧脾氣呢?”
她提高了音量,語氣裏染上不悅。
“飯在鍋裏溫著呢,你自己熱著吃。”
她轉身走到門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折返回來。
從抽屜裏撕了張便條紙,趴在桌上匆匆寫道:
「悅悅,媽接下來幾天要陪莉莉去北京過生日,這次就不帶你了。給你留了十塊錢和糧票,在五鬥櫥第二個抽屜裏,你自己買點吃的。」
她把紙條壓在桌上的搪瓷缸下麵,想了想,又拿起筆,在後麵補了一句:
「飯吃完了,記得把碗洗幹淨,別堆在那裏招蒼蠅。」
寫完,她直起身,拎起那個人造革提包,看都沒再看我的房門一眼,就匆匆離開了家。
筒子樓外傳來張莉莉清脆的喊聲:
“李阿姨!快點呀!去晚了百貨大樓的好東西都讓人搶光了!”
“來了來了!”
我媽應著,小跑著衝下了樓。
我浮在半空,跟著他們一路飄到了百貨大樓。
張莉莉擠到糕點櫃台的最前麵,鼻子幾乎貼在玻璃上:
“李阿姨!我要那個!北京果脯!”
“我們班王小紅她爸出差帶回來過,可好吃了!”
“這個......多少錢一盒?”她指著那盒果脯,聲音有些虛。
戴著藍套袖的女售貨員指了指價目表:“三塊五,外加半斤糧票。”
三塊五。
差不多是我爸生前半個月的煙錢。
我媽沉默了幾秒。
手指無意識地伸進外套內兜,摸了摸那疊用牛皮紙包著的紙幣。
那是廠裏給的工傷死亡撫恤金。
三百塊。
她當時紅著眼睛對工會主席說:
“這錢,我一分不動,留著給悅悅將來當嫁妝。”
“就它吧。”
她深吸一口氣,付錢的動作非常幹脆,從工資袋裏抽出紙幣,又仔細數出半斤糧票。
買完果脯,她又直奔二樓布料櫃台。
張莉莉在一匹“紅底白點”的的確良布前挪不動腳了,手指輕輕摸著布麵:
“李阿姨,這個好看!像《廬山戀》裏張瑜穿的那種!”
我媽眼睛一亮,她上前摸了摸布料,又扯了布,當作張莉莉的生日禮物。
出了百貨大樓,他們直接出發去了北京。
張莉莉靠在我媽肩上睡著了,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列車員推著餐車經過,我媽突然眼神有些放空。
“建軍,”她猶豫了一下,帶著一絲擔憂。
“你說......悅悅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好好吃飯啊?那孩子,向來挑食,我不在家,估計又隻吃鹹菜就饅頭了。”
張建軍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提起我,安慰道:
“放心吧,悅悅是大孩子了,而且一直挺乖的,不會餓著自己的,你就放心吧。”
“也是,”我媽點點頭,沒再說話。
五天後,從北京回來的火車到站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們碰見了廠裏的司機小王。
“李主任?前兩天保衛科長老陳去您家找您,敲了半天門都沒人開,原來您出門了啊。”
“他讓轉告您,回來了趕緊聯係他,好像有什麼急事。”
我媽腳步頓了一下,“老陳找我幹嘛?他沒說是什麼事嗎?”
“沒說,就說挺急的。”小王搖搖頭。
走到家屬院樓下時,她停下腳步,轉頭對張建軍說:
“建軍,我先回家看看悅悅,這孩子,這麼多天沒見,我有點不放心。”
“這麼晚了,孩子可能早就睡了,有什麼事明天再看吧。”
張建軍說道,語氣裏帶著幾分挽留。
“不,就現在回去看看,不然我心裏不踏實。”我媽難得地態度堅決。
說完,她轉身快步往樓上跑,腳步有些急。
到家門口時,她愣住了。
樓道裏站著不少人,有廠裏的同事,還有兩個穿製服的公安人員,一個個表情嚴肅。
她手裏那個給我買的熊貓公仔,“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