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臨淵要娶尚書府千金為妻的消息一傳出,那個一直被他哄著說遲早會娶的丫鬟林疏雪,這下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他與新夫人行房後的臟水,是她親手倒掉的。
新夫人月事弄臟的床褥,是她在天亮前洗淨的。
新夫人賞的剩菜,是她一口一口吃幹淨的。
所有人都譏諷她沒臉沒皮,這般折辱還不肯離了顧家。
林疏雪垂眸,唇角微勾,並不反駁。
他們哪裏知道,十五年前被塞進顧家時,送她出來的嬤嬤在她耳邊低語。
“公主,貴妃娘娘說了,讓您一定在此處安穩待著。莫出頭,莫離開。待娘娘羽翼豐滿,必來接您。”
為了這句話,她埋名隱姓了十五年。
就連顧臨淵那年醉酒拉住她手時,她為了留在府裏,也半推半就,成了他房裏人。
這時突然房門被打開,她的回憶瞬間被打斷。
隻見顧臨淵踏進她屋裏,對上她的目光,聲音依舊清晰冰冷。
“你幫顧家再多,終究隻是個丫鬟,該明白分寸。”他偏開了視線,“她已是我的人,我不能負她,至於你,顧家不會虧待,但正妻之位必須給她。”
一頓沉默後,他預想中的委屈憤怒沒有來。
林疏雪隻是輕輕笑了。
“好,恭喜少爺,如願得償。”
......
顧臨淵一怔,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間。
他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隻當她又是在耍性子,聲音更硬。
“既然還是我的貼身丫鬟,主子大婚,諸多事宜你當親力親為。”
“玖兒病弱,素日裏你要好好照顧她。”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大步離去,腳步聲漸遠。
林疏雪維持臉上的笑容,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才猛地一顫。
心口那處,遲來的劇痛狠狠炸開,撕扯得她幾乎站不穩。
她這身份原是連心動都不許的,可終究難逃少女心事,對那朝夕相對的少年郎,動了不該有的妄念。
顧臨淵說她隻是個丫鬟,可這十五年。
是他深夜從宴上歸來,醉醺醺將頭靠在她肩頭,嘟囔“隻有你這兒清靜”;
是他在寒冬把她冰涼的腳捂進懷裏,笑罵“伺候人的,自己倒不會暖著”;
更是情濃時他吻著她汗濕的鬢角,許下那句“這輩子,我身邊隻你一人”。
她一直以為,他們之間,差的不過是一紙婚書,一場儀式。
原來不是,而是他心底那把丈量身份的尺從未消失。
大婚那日,紅綢漫天,鑼鼓喧耳。
林疏雪天未亮便被支使起來,新娘子蓋著蓋頭端坐內室,她卻忙得腳不沾地。
喜婆嫌茶溫不夠,她舉著滾燙的銅壺一遍遍重沏,滾水潑在手背,瞬間紅腫一片。
新娘起身時裙擺微皺,顧臨淵一個眼神,她便跪下身撫平。
宴席酒水不夠,她抱著沉重的酒壇疾走,腳下一滑,酒壇碎裂,酒液混著她掌心被瓷片劃開的血,淌了一地。
滿堂賓客哄笑,無人攙扶。
顧臨淵始終沒看她一眼,隻小心翼翼扶著身側嫣紅嫁衣的柔弱新娘。
她默默爬起,繼續穿梭在人群裏倒酒。
禮成,他攜新人入洞房。
經過她身邊時,腳步未停,唯有衣角帶起一絲風,冷得她微微打了個顫。
等賓客散盡,她便獨自收拾殘局,踩到一地狼藉的紅紙碎屑。
突然,窗外廊下,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噠”。
她還沒反應過來,隻見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滑落,正落在她的窗前看著她。
此時那點自憐自傷的悲切瞬間被警覺壓下去,林疏雪喉嚨發緊,正要張口呼喝。
那黑影卻倏地動了,直接跪在了她的麵前。
“公主,屬下來遲了。”
林疏雪瞳孔驟縮,她死死盯著地上的人影。
黑影依舊低著頭:“十五年前宮內生亂,貴妃娘娘為保您性命,趁亂將您送離京城。”
“如今娘娘已執掌鳳印,肅清朝綱,命屬下等暗中尋訪多年,貴妃娘娘終於能接公主回家了。”
林疏雪眼眶猛地一熱。
十五年,她等這句話,等了整整十五年。
還好,額娘沒事,她也能回家了。
她看向新房窗上那對親密剪影,聲音微啞:“何時走?”
“請小姐暫忍半月,半月之後,貴妃娘娘親自接您回宮。”
“好。”她指尖微鬆,“半月後,我跟你們走。”
話音還未落下。
“走?”
隻見房門被一股大力從外猛地撞開。
顧臨淵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他顯然是匆匆趕來,發絲微亂,紅袍都未係緊,眼底帶著紅絲。
屋裏沒點燈,隻有窗外廊下殘紅的光,映著他半邊臉冷漠無情。
“你想走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