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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柔說她是金魚,隻有七秒記憶。

所以她可以毫無負擔地把滾燙的熱湯潑在我手上,轉頭就忘。

而我是大象,我是超憶症患者。

傷口的灼痛和她當時嘴角的冷笑,我能記到下輩子。

全家人都護著那條“金魚”。

在他們眼裏,我是那個咄咄逼人、不肯原諒“病人”的惡魔。

“念念,你讓讓她,她是你爸爸戰友的孩子,腦子受過傷。”

媽媽總是這麼說。

可是媽媽,我的腦子沒有受傷嗎?

你們每偏心一次,我的腦子裏就多一根拔不掉的刺。

今天,這根刺終於要紮穿我的心臟了。

......

“剪刀不夠鋒利,忍著點。”

急診科醫生手裏的剪刀卡在我手背皮膚和衣袖的粘連處。

我的皮肉被硬生生的扯動著。

汗水滑進眼睛裏,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我咬住嘴唇。

診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媽媽衝進來,視線掃過我血肉模糊的左手,沒有停留。

她徑直衝向牆角的蘇柔。

“柔柔!有沒有燙到?嚇壞了吧?”

蘇柔縮在媽媽懷裏,舉起那根隻有一道紅痕的手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想給姐姐盛湯......我頭好疼......我不記得了......”

哥哥緊隨其後衝進來。

他看見蘇柔在哭,眉頭瞬間擰成死結。

他大步跨過我伸在過道裏的腿,肩膀撞到了正在給我清創的護士。

“沒看見柔柔在哭嗎?這就是你們醫院的服務態度?”

護士被推得一個趔趄,手裏的托盤傾斜。

半瓶碘伏直接潑灑在我敞開的傷口上。

劇痛。

我的身體不受控製地痙攣了一下。

喉嚨裏擠出一聲悶哼。

哥哥轉過身,厭惡地看著我。

“叫什麼叫?柔柔手指都劃破了還沒喊疼,你矯情什麼?”

護士站穩腳跟,氣得臉漲紅。

“這位先生,那位女士是表皮劃傷,你妹妹那是深二度燙傷!麻煩你有點常識!”

哥哥冷笑一聲,有些不耐。

“深二度?她自己沒長手嗎?那麼大個碗放在那兒不知道躲?”

“非要把碗放在柔柔手邊,她就是存心想看柔柔出醜。”

爸爸手裏拿著繳費單走進來。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隨手把那張薄薄的紙扔在我身上。

紙張飄落在地,沾上了碘伏的黃漬。

他轉身遞給蘇柔一杯熱奶茶。

“柔柔,喝點熱的壓壓驚,爸爸給你買了你最愛的全糖。”

蘇柔雙手捧著奶茶,眨巴著那雙無辜的大眼睛。

“爸爸,我們為什麼在醫院呀?姐姐的手怎麼了?”

她歪著頭,一臉茫然。

“我隻記得想給姐姐盛湯,然後就......眼前一黑。”

媽媽心疼地撫摸著蘇柔的頭發,眼圈發紅。

“可憐的孩子,肯定是大腦受損留下的後遺症又發作了。”

“都這樣了還想著給姐姐盛湯,柔柔真是太善良了。”

我用完好的右手撿起地上的繳費單。

上麵寫著名字:薑念。

深二度燙傷。

我抬起頭,舉起纏滿紗布的左手。

“媽,那鍋湯是你親手熬了四個小時給蘇柔補腦的。”

“我在餐桌上坐了二十分鐘,一口沒喝到。”

“現在的結局是,我被潑了一身,還要自己交醫藥費。”

媽媽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避開我咄咄逼人的視線,轉頭去整理蘇柔的衣領。

“你這孩子的腦子,這點小事能記一輩子。”

“柔柔和你不一樣,她隻有七秒記憶,她不是故意的。”

“你做姐姐的,怎麼就不能體諒一下病人的難處?”

我的思緒不由得回到了三小時前的畫麵。

超憶症就是這樣的,無限的回顧著自己的痛苦。

餐桌上的光線是暖黃色。

蘇柔端起湯碗走過來。

我看著媽媽,語速極快,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當時我距離蘇柔最近的桌沿有四十厘米,不可能是意外滑落。”

“她端起碗,停頓了零點五秒。”

“她的嘴角向右上方勾起三十五度,那是嘲諷的微表情。”

診室裏一片死寂。

爸爸不耐煩地把手裏的車鑰匙摔在桌子上。

“夠了!薑念!”

“你這是病態!你在編造記憶陷害你可憐的妹妹!”

“我看你不僅是超憶症,你是妄想症!”

哥哥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的心腸怎麼這麼歹毒?柔柔腦子有病,你也腦子有病嗎?”

“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送去心理科強製治療。”

蘇柔把臉埋在哥哥懷裏。

她越過哥哥的肩膀,看著我。

她的眼神清明,沒有一絲茫然。

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

“你、沒、人、信。”

我閉上嘴。

醫生把燙傷診斷書遞給我。

“可能會留疤,以後精細的外科手術可能做不了了。”

我是醫學院大四的學生,目標是神經外科。

這張紙判了我的職業生涯死刑。

我把診斷書折疊整齊,塞進口袋。

那一家三口簇擁著蘇柔往外走。

“柔柔小心台階。”

“餓不餓?爸爸帶你去吃海鮮。”

“我要吃大龍蝦!”

他們的背影其樂融融。

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著點滴瓶裏的藥液一滴滴落下。

這是二十二年來,我第一次沒有追上去求他們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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