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坤寧宮,皇後娘娘輕聲問我:“晚兒,你說,本宮究竟為何留不住皇上?”
我跪在地上,將新沏的雨前龍井奉上,垂下的眼簾掩去所有心思。
“娘娘,您太完美了,完美到皇上對著您,隻覺得是在對著一尊冰冷的牌位。”
她驚得手心發顫,我卻順勢跪得更深,用最卑微的姿態,開出了這場局的價碼。
“奴婢願替您入局,扮演那個愛皇上愛到發瘋、愛到不要命的女人。”
我抬起頭,迎上她驚愕的目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娘娘,賭輸了,奴婢不過是一死。可若是賭贏了,您便能得一世安穩,而奴婢,也能換一條活路。”
隻要她敢親手把我送上龍床,我也能親手幫她坐穩這鳳位。
1
在宮裏待了十年,我看慣了花開花落,看慣了寵妃一夜失勢,也看慣了皇後的寂寞。
容嫻皇後,出身名門富察氏,是皇上還是寶親王時的嫡福晉。她端莊、賢惠、大度,是天下人眼中的賢後。她為皇上打理後宮,為他生下嫡子,為他平衡前朝。她什麼都為他做了,唯獨沒有讓他愛上她。
她的心裏,藏著一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夢,一個永遠不可能在紫禁城裏實現的夢。
而皇上趙珩,他是天子,也是個男人。他敬重皇後,卻不愛她。他需要的,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合作夥伴,而是一個能讓他感覺到被需要、被崇拜、被瘋狂愛戀的女人。
這個需求的最好證明,便是日益驕縱的華貴妃。
華貴妃恃寵而驕,飛揚跋扈,攪得後宮不得安寧。皇後越是賢良大度,皇上就越覺得她無趣,轉而去華貴妃那裏尋求刺激與慰藉。
皇後為此愁眉不展,我卻看到了機會。
一個能讓我擺脫奴籍,一步登天的機會。
皇後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爐裏的香都快燃盡了。
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本宮......憑什麼信你?”
我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那裏麵有身為皇後的尊嚴,也有身為女人的不甘。
“因為您別無選擇。華貴妃步步緊逼,再這樣下去,不等她動手,您的心就先死了。”我頓了頓,聲音放得極輕,卻如針紮,“娘娘,您難道就不想看看,拋開皇後這個身份,他趙珩......會不會為您心痛一次?”
最後一句話,擊中了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她閉上眼,長長地歎了口氣:“好。本宮就陪你賭這一局。”
2
機會很快就來了。
中秋家宴,月色如水。皇上攜後妃於禦花園賞月。絲竹聲聲,歌舞升平,一派和氣。
華貴妃穿著一身豔麗的妃色旗裝,珠翠滿頭,幾乎要蓋過皇後的風頭。她嬌笑著給皇上剝了個葡萄,喂到他嘴邊:“皇上嘗嘗,這葡萄跟臣妾宮裏的一樣甜。”
皇上笑著吃了,眼神卻不經意地瞟向皇後。
皇後端坐著,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按照計劃,輪到我這個皇後宮裏的奴婢上前奉茶時,我的手“不慎”一抖,茶水潑濕了皇上半截袖袍。
“奴才該死!皇上恕罪!”我立刻跪下,磕頭如搗蒜。
所有人都驚呆了。華貴妃更是杏眼一瞪,厲聲嗬斥:“大膽的奴才!驚擾了聖駕,拖出去杖斃!”
皇上皺了皺眉,正要發作,我卻搶先一步,從懷裏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淒厲:“皇上!奴婢有罪,但奴婢是為了皇後娘娘!求皇上看了這本冊子,再殺奴婢不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本冊子上。
皇上的貼身太監蘇瑾上前,接過冊子呈給趙珩。
趙珩狐疑地翻開,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那是一本詩集,裏麵抄錄的,全是些描繪田園山水、向往自由的詩句,最後一頁,還有一幅未完成的畫,畫的是一對布衣男女,在山水間相依相偎。
字跡,是皇後的。
而我,則用盡全身力氣哭喊道:“皇上!皇後娘娘心裏苦啊!她從不與人說,隻在夜深人靜時,寫下這些東西。她身為皇後,不能愛您愛得癡纏,不能像華貴妃娘娘那樣與您撒嬌,隻能將所有情意化作這四平八穩的規矩,為您守護好後宮!可這世上,竟還有人誤會娘娘,說娘娘不愛您!奴婢不忿!奴婢鬥膽,隻求皇上能懂娘娘的一片苦心!”
我這番話,顛倒黑白,卻字字句句都敲在趙珩的心上。
他一直以為皇後不愛他,所以才那麼端莊自持。如今這個“證據”一出,加上我這個“忠仆”的哭訴,反倒讓他覺得,皇後的“不愛”是一種深沉的、壓抑的愛。她不是不愛,是不能愛。
他看向皇後的眼神,瞬間充滿了愧疚和憐惜。
而皇後,則按照我們的劇本,臉色煞白,衝上前來,“一巴掌”扇在我臉上,厲聲喝道:“住口!你這賤婢,竟敢窺探本宮隱私,構陷君上!來人,把她拖下去,給本宮狠狠地掌嘴!”
這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嘴角見了血。但我心裏卻在狂笑。
成了。
趙珩果然攔住了她。“皇後,夠了。”他的聲音低沉而複雜,“是朕......是朕誤會你了。”
他扶起皇後,柔聲安慰。那場麵,在眾人看來,是帝後情深的最佳明證。
而我,這個“犯上”的奴才,則被皇上親自下令,“罰”去乾明宮當差,美其名曰:“放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好生看著,免得再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我被兩個太監拖走的時候,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微笑。
乾明宮,我來了。
3
乾明宮的日子,遠比坤寧宮要凶險。
我是皇上“欽點”的罪奴,所有人都對我敬而遠之。總管太監蘇瑾是個看透世情的老狐狸,他對我客客氣氣,卻也保持著距離,隻分派我做些打掃書房的清閑活計。
我知道,我在等一個機會。
不久,華貴妃病逝了。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女人,最終還是沒能鬥過病魔。
皇上表現得很傷感,輟朝三日,親筆寫了祭文。後宮的女人們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湧到乾明宮,哭哭啼啼,想要借機分一杯羹。
我沒有。
我依舊每日掃地、擦桌、研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趙珩很快就厭煩了那些虛偽的眼淚。一天夜裏,他獨自在書房批閱奏折,神情落寞。
我看到他手邊放著華貴妃生前最愛用的一支玉簪,眼神裏有懷念,但更多的是一種悵然。他在懷念的,不是華貴妃那個人,而是她帶給他的那種鮮活的、熾熱的感覺。
我悄悄退了出去,半個時辰後,端著一碗安神湯回來。
書房裏沒有點燈,隻在窗邊立了一道小小的白色幕布。我跪坐在幕布後,點燃了蠟燭。
“奴婢沈晚兒,給皇上請安。夜深了,皇上該歇息了。奴婢鬥膽,給皇上說個故事解解悶。”
燭光透過幕布,映出兩個小小的皮影人。
趙珩沒有說話,算是默許了。
我用在坤寧宮時,皇後娘娘教我的技巧,操縱著皮影,將唐太宗與長孫皇後的故事娓娓道來。
我沒有講他們的愛情,而是講長孫皇後如何勸諫太宗,如何保護忠臣,如何在後宮以德服人。我講的,是她的智慧、她的格局,以及她如山海般深沉,卻從不宣之於口的愛。
我說:“世人都說,長孫皇後是千古賢後。可奴婢覺得,她首先是一個深愛著自己夫君的女人。她的愛,不是小女兒家的情長,而是化作了江山社稷的安穩,化作了夫君身後的磐石。這樣的愛,尋常人看不懂,唯有懂她的人,才知其重。”
說到最後,我的聲音帶上了哽咽。我不是在說長孫皇後,我是在說容嫻皇後。
燭光下,我看到趙珩的肩膀在微微顫動。
許久,他才沙啞地開口:“你......倒是個玲瓏心肝。”
那天晚上,他沒有再批奏折,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兩個皮影小人,直到天明。
從那以後,他開始主動跟我說話。從書房裏的一幅畫,到奏折上的一樁趣聞。我從不主動獻媚,隻在他問起時,答得恰到好處。我表現出的,是一個沒讀過多少書,卻因為長期待在皇後身邊而染上幾分書卷氣,且對他懷著無限崇拜的小宮女形象。
他很吃這一套。
一個月後,一道聖旨下來,我從罪奴沈晚兒,變成了沈常在。
我終於,在這吃人的後宮裏,有了自己的名號。
4
成了沈常在,我又很快成了沈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