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人都說,我與蕭珩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們是大宣朝將門唯二的血脈,自幼一同長大,彎弓射箭,縱馬沙場。
我以為,待他凱旋,便是十裏紅妝,共守國門。
直到他於慶功殿上,於萬眾矚目中,親手將我們的情分碾碎成泥。
他以赫赫戰功為聘,求娶的,卻是與我林家退婚的自由。
1
金殿之上,熏香如霧,卻暖不了人心。
我穿著為慶功宴特意準備的緋色長裙,站在文武百官的末列,像一個格格不入的笑話。
禦座上的皇帝含笑嘉獎著階下那個身披鎧甲的男人,我的未婚夫,蕭珩。
“蕭愛卿此戰大破北狄,揚我國威,想要何賞賜,盡管說來。”
蕭珩叩首,聲如金石:“臣,別無所求。”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那雙曾盛滿溫柔的眼眸,此刻隻剩下冷漠與疏離。
“隻求陛下,允臣與林家解除婚約。”
一語既出,滿殿嘩然。
我爹,大宣的鎮北將軍林靖遠,臉色瞬間鐵青。
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或同情,或譏誚,或幸災樂禍,盡數紮在我身上,密不透風。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撐著沒有倒下。
皇帝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饒有興味的表情:“哦?這可是你父親當年親訂的婚事,為何要退?”
“臣一心戍衛邊疆,不願為兒女私情所困。”蕭珩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林家有女穗安,才貌雙全,臣自慚形穢,不願耽誤了她。”
好一個“不願耽誤”。
我看著他,那個與我一同長大,曾說過要為我綰一輩子頭發的少年,此刻的臉龐熟悉又陌生。
他瘦了,黑了,眉眼間的輪廓愈發淩厲,那是沙場留下的痕跡。
可那不是他。
我的蕭珩,絕不會在這樣的場合,用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將我、將整個林家的臉麵踩在腳下。
我爹終於忍不住出列,聲若洪鐘:“蕭珩!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蕭珩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我爹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林將軍,末將心意已決。”
“你!”我爹氣得渾身發抖。
“林愛卿,”皇帝慢悠悠地開了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既然是年輕人自己的意思,強扭的瓜不甜。朕看,不如就遂了蕭愛卿的願吧。”
他看向我,目光慈和,說出的話卻像毒蛇的信子:“穗安丫頭,你覺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我。
我挺直了脊背,一步步從隊列中走出,走到大殿中央,走到蕭珩的身邊。
我衝他福了福身,再轉向禦座上的皇帝,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陛下說的是。既然蕭將軍誌在四方,穗安不敢強求。臣女,遵旨。”
沒有哭鬧,沒有質問。
因為我知道,哭鬧和質問,對眼前這個“蕭珩”毫無意義。
他不是我的阿珩。
2
回到林府,我把自己關在房裏。
母親沈晚晴在門外柔聲勸慰,我爹氣得在院子裏砸碎了一套他最愛的茶具。
我坐在妝台前,看著銅鏡裏臉色蒼白的自己。
腦海裏一遍遍回放著金殿上的那一幕。
蕭珩的眼神,他的語氣,他對父親的稱呼從“林伯父”變成了冷冰冰的“林將軍”。
凱旋歸來,他沒有第一時間來見我,而是直接入宮麵聖。
這一切都透著詭異。
我拉開妝台的暗格,裏麵靜靜躺著一柄匕首。
那是蕭珩十五歲生辰時,我送他的禮物。他說,君子佩劍,也要有防身之物,這柄“霜刃”,他會一直帶在身邊。
可他出征前,卻將它留給了我。
他說:“穗安,等我回來。若我回不來......就用它忘了我。”
現在,他回來了。卻要我忘了他。
夜深人靜時,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的窗外。
“林小姐,睡了嗎?”
是蕭珩的聲音,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我推開門,靜靜地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你來做什麼?”我問。
“我們的婚約雖解,但兩家畢竟是世交,我來看看你。”他說得滴水不漏。
“看我有沒有尋死覓活?”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讓你失望了。”
他沉默著,似乎在斟酌詞句。
我沒有給他機會。
“蕭珩,”我輕聲喚他,一步步向他走近,“你還記得這把匕首嗎?”
我攤開手心,月光下,“霜刃”的寒光一閃而過。
他瞳孔微縮,顯然認出了它。
“你說過,你會一直帶著它。”我凝視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一毫熟悉的情感。
沒有,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穗安......”他似乎想說什麼。
我猛地抬手,匕首的鋒刃抵上了他的喉嚨。
動作快得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你是誰?”我一字一頓地問,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不是他。我的阿珩,絕不會躲不開我這一招。”
我們從小一起練武,他熟悉我所有的招式,就像我熟悉他一樣。
他會躲開,然後笑著握住我的手腕,說我又淘氣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僵在原地,眼中閃過一絲錯愕與......讚許?
他喉結滾動,被匕首的寒氣激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良久,他歎了口氣,那是一種全然陌生的、帶著疲憊與無奈的歎息。
“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得多。”
他終於不再偽裝,眼神變得銳利而複雜:“我確實不是‘你認識的那個蕭珩’。”
“他是誰?你把他怎麼樣了?”我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還在,隻是......暫時沉睡了。”他看著我,說出了一句讓我如遭雷擊的話,“這個世界,是一本書。而我,是一個來自異世的執行者,我的任務,是修正這本書的劇情。”
世界......是一本書?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什麼書?”
“一本徹頭徹尾的悲劇。”他緩緩說道,“在‘原著’裏,林家功高震主,被皇帝猜忌,最終滿門抄斬。而蕭珩,為了給你複仇,起兵造反,最後兵敗身亡。”
我的心狠狠一沉。
“我的任務,就是搞清楚上一輩的恩怨,阻止這場悲劇。退婚,是第一步。我需要一個不受林家牽連的身份,才能在暗中行事。”
“上一輩的恩怨?”
“皇帝,你的父親林靖遠,你的母親沈晚晴,他們三人之間的過往。”他看著我,眼神深邃,“而你,是解開這一切的關鍵。林穗安,我們需要合作。”
3
我讓他進了屋。
“合作?”我冷笑,“憑什麼?我連你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你可以叫我‘觀察者’,”他似乎早就想好了說辭,“至於他......蕭珩的靈魂還在這個身體裏。隻要我完成了任務,我就會離開,他會回來。”
“任務失敗呢?”
他的沉默說明了一切。
任務失敗,他可能會被抹殺,而我的阿珩,或許將永遠無法醒來。
我別無選擇。
“好,我答應你。”我收起匕首,“你要我做什麼?”
“接近皇帝,讓他對你放下戒心,從他口中套出當年的事。”
“你覺得可能嗎?”我自嘲道,“他今天剛看完了我們林家的笑話。”
“會的。”‘觀察者’的語氣異常篤定,“他很快就會給你一個無法拒絕的、接近他的機會。”
接下來的幾天,我閉門不出,京城裏關於我和蕭珩的流言卻愈演愈烈。
有人說我受不住打擊,已經瘋了。
有人說我爹一氣之下,要和蕭家徹底決裂。
而蕭珩,或者說‘觀察者’,則每日泡在軍機處,整理戰報,儼然一副冷麵將星的模樣,對外界的紛紛擾擾充耳不聞。
我們像兩條互不相交的平行線,卻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維係著。
他偶爾會深夜來我窗下,送來一些紙條。
上麵是他通過蕭家的情報網查到的,關於我父母和皇帝少年時的一些零碎信息。
——“永安十六年,上、林、沈三人同遊西山,上欲為沈氏作畫,被拒。”
——“永安十七年,林、沈大婚,上大醉三日。”
寥寥數語,卻勾勒出一段無疾而終的皇家單戀。
我這才知道,原來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曾對我母親有過那樣的情愫。
難怪,這麼多年來,皇帝對我父親既倚重又打壓,態度複雜難明。
原來功高震主之下,還藏著求而不得的嫉恨。
一周後,宮裏來了聖旨。
所有人都以為是安撫,畢竟我爹還在北境邊關與北狄對峙。
可傳旨太監展開明黃的卷軸,高聲唱喏時,整個林府都死一般的寂靜。
“......冊封林氏穗安為歲時公主,擇吉日,遠嫁北狄,和親。”
和親。
兩個字,像兩座大山,轟然壓下。
母親當場就軟了下去,幸好被侍女扶住。
我跪在地上,隻覺得渾身冰冷。
我終於明白‘觀察者’那句“無法拒絕的機會”是什麼意思了。
這哪裏是機會,這分明是死路!
是陽謀。
皇帝知道我爹忠君愛國,絕不會因為女兒和親就動了反心。他這是在報複,報複我爹娶了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報複我這張與母親有七分相似的臉。
他要將我送進虎狼窩,讓我受盡折磨,以此來折磨我爹。
好狠的心。
傳旨太監尖著嗓子催促:“公主,接旨吧。”
我抬起頭,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卻笑了。
“臣女,林穗安,接旨。”
我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聖旨,就像接過了自己的催命符。
當晚,‘觀察者’再次出現。
他看著我,眼神裏第一次流露出一絲愧疚:“抱歉,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快,這麼狠。”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冷冷地看著他,“這就是你說的合作?把我推向火坑?”
“我不會讓你去和親的。”他沉聲說,“給我三天時間。”
4
和親的旨意像一片陰雲,籠罩在林府上空。
母親日日以淚洗麵,父親從邊關送來的信裏,字裏行間都是壓抑的怒火與無力。
然而君無戲言,旨意已下,再無轉圜的餘地。
就在這片絕望之中,我的生辰到了。
元宵佳節,本該是闔家團圓、賞燈同遊的日子。
可今年,林府上下卻連一盞燈籠都沒掛。
我獨自坐在廊下,看著天邊零星的煙火,心中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翻牆而入,落在我麵前。
是蕭珩。
不,是阿珩。
我幾乎是瞬間就分辨了出來。
他的眼神,不再是‘觀察者’那般冰冷理智,而是充滿了焦急、心疼和濃得化不開的愛意。
“穗安!”他衝過來,一把將我緊緊抱在懷裏。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氣息,讓我瞬間紅了眼眶。
“阿珩......”我的聲音哽咽,“真的是你?”
“是我,是我回來了。”他捧著我的臉,指腹擦去我的眼淚,“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那個‘觀察者’呢?”
“我用了一些......代價,暫時換回了身體的控製權。”他沒有細說,隻是吻了吻我的額頭,“穗安,你的生辰,我不能不在。”
他拉起我的手,不由分說地帶我翻出了林府的高牆。
“我們去哪?”
“去看花燈。”
長安街上,火樹銀花,人潮如織。
他緊緊牽著我的手,仿佛要將我融入骨血。
我們像從前無數次那樣,猜燈謎,吃元宵,看舞龍舞獅。
他給我買了一支最漂亮的兔子花燈,提在手裏,燈光映著他的側臉,美好得不真實。
“阿珩,和親的事......”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問。
他腳步一頓,眼中的光芒黯了下去。
“我知道。穗安,相信我,我絕不會讓你嫁給那個老東西。”他看著我,一字一句,鄭重如誓,“我就是拚了這條命,也會把你留下來。”
他拉著我走到河邊,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孔明燈。
“來,許個願。”
我閉上眼,雙手合十。
願我父母康健,願阿珩平安,願我們能永遠在一起。
他點燃了燈,我們一起放手,看著那盞承載著我們願望的燈,晃晃悠悠地飛向夜空,變成一顆遙遠的星。
“穗安,”他從背後擁住我,“生辰快樂。”
那一刻,我幾乎要以為,所有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噩夢。
金殿退婚是假的,和親聖旨是假的,隻有懷抱的溫度和耳邊的祝福是真的。
可夢,終究是要醒的。
天將亮時,他送我回府。
臨別前,他深深地看著我,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心裏。
“穗安,等我。”
說完,他轉身離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熹微的巷口。
我知道,下一次再見,站在我麵前的,又將是那個冷漠的‘觀察者’。
而這一夜短暫的溫存,是我偷來的,也是他用不知名的“代價”換來的。
它像一顆裹著玻璃渣的糖,甜到了心底,也刺得我鮮血淋漓。
5
阿珩的出現,像一劑強心針,讓我從絕望的泥潭裏掙紮了出來。
我不能坐以待斃。
第二天,‘觀察者’如約而至。
他看到我平靜的臉,有些意外。
“你好像......不一樣了。”
“因為我知道,他沒有放棄我。”我直視著他,“你的計劃呢?三天時間到了。”
‘觀察者’遞給我一張紙條。
上麵是一份北狄使團的行進路線圖,以及......一份名單。
“這是北狄使團裏,我們安插的人手。”他言簡意賅,“我已經和你父親通過氣了,他會在邊境製造一些‘小摩擦’。而你要做的,是在使團進京的必經之路上,把這份名單,交給太子。”
太子?
我有些疑惑。太子一向與我們這些將門不親近,甚至頗為忌憚。
“太子需要軍功來穩固地位,而你父親需要一個出兵的合理借口。”‘觀察者’解釋道,“這是一場交易。太子幫你,你父親助他。而皇帝,隻能眼睜睜看著和親告吹。”
計劃周密,環環相扣。
我不得不承認,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有著遠超這個時代所有人的謀略和手腕。
“我怎麼相信太子?”
“他會的。因為名單上,有他政敵的罪證。”
我不再多問,將計劃默記於心。
三天後,我借口去城外上香,在驛站“偶遇”了同樣出城狩獵的太子。
我將那份藏在簪子裏的名單交給了他。
太子看著我,眼神複雜:“歲時公主,你可想好了?這是在與父皇博弈。”
“太子殿下,”我屈膝一禮,“穗安隻是一個想活下去的弱女子罷了。”
太子沉默良久,最終收下了簪子。
“孤,盡力而為。”
又過了五日,北狄使團離京城隻剩百裏之遙。
就在此時,八百裏加急軍報入京——北狄邊軍無故挑釁,鎮北將軍林靖遠率部反擊,大獲全勝,並“意外”截獲了北狄使團的副使,從他身上搜出了通敵文書,上麵赫然有幾位朝中大員的名字。
朝野震動。
太子在朝堂上義憤填膺,力陳北狄毫無誠意,和親乃是奇恥大辱。
群臣附議。
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知道這是個局,卻抓不到任何把柄。
最終,他隻能咬著牙,下令將那幾位“通敵”的官員下獄,並宣布,因北狄背信棄義,和親之事,無限期延後。
消息傳來,母親抱著我喜極而泣。
我卻高興不起來。
我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我們徹底激怒了皇帝。
暴風雨,很快就要來了。
6
和親的風波暫時平息,京城表麵上恢複了平靜。
但我知道,平靜的水麵下,是更加洶湧的暗流。
皇帝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