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婚的第十年,我與前夫在醫院重逢。
他穿著白大褂,事業有成,而我正跪在地上,為病人擦拭汙穢。
“宋知意,十年不見,都落魄到做護工了?”
身上的止痛藥效在消退,我拉了拉衣袖遮住滿臂針痕,抬頭看了他一眼。
身邊有醫生好奇問他:“陸主任,是您認識的人?”
陸景琛沉默片刻,聲音淡漠:“不認識。”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盯著我,以為我會像以前那樣跟他吵,跟他鬧,可我隻是無所謂的笑了笑。
他眼中寒意更甚,離去時的腳步都像是帶著某種決絕。
等人走後,病人拍了拍我的手:“姑娘,你為什麼不告訴那醫生,你也是這裏的病人呢?”
我搖搖頭,“沒必要了。”
那些愛與恨,會隨著我的死亡,隨風飄散......
1.
化療的副作用還在骨髓裏蔓延,每動一下都帶著鑽心的鈍痛。
我坐在長椅上閉眼小憩,不知過了多久,嘈雜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幾句恭敬的道別。
“陸主任,這次交流會您的發言太精彩了!”
“陸主任慢走,期待下次合作。”
我睜開眼,看到陸景琛走在最前麵,十年過去他褪去了年少時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男人的沉穩。
我注意到他腕間戴著的手表......
如果沒記錯,那是我曾經省吃儉用幾個月買給他的,沒想到他還留著。
我的心一陣悸動,難道他......
不等我多想,一個穿著粉色小香風的女人朝他跑來。
看清她的模樣後,我的心瞬間沉入穀底。
薛嘉妍,當初介入我和陸景琛婚姻的女人。
此刻她挽著陸景琛的胳膊,笑靨如花地說著什麼,陸景琛側耳聽著,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
兩人並肩走著,郎才女貌,惹得周圍不少人側目。
坐在我旁邊的大媽忍不住感歎:“那醫生長得真俊啊,在他身邊的是他妻子吧?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看著就般配。”
走過的年輕護士也附和:“是啊,這是京市那邊來的陸醫生,聽說才三十多歲就坐到了主任的位置,醫術高明得很,能做他老婆也太幸福了吧,又帥又有能力,家境還這麼好。”
幸福嗎?
當初,我也曾是別人口中“陸景琛的老婆”,那時的我們,還住在不足五十平米的出租屋裏,卻總覺得未來充滿希望。
可從那個人介入我們的生活開始,一切就都變了......
我收回目光,指尖微微發涼。
薛嘉妍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疑惑,隨即又轉向陸景琛,繼續說著話。
陸景琛的目光,始終沒有再看我一眼。
也好,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不想與他再有任何交集。
2.
我剛出醫院大門準備打車時,就聽見薛嘉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宋知意?”
我轉過身看向她,陸景琛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目光落在我身上。
薛嘉妍上下打量著我,語氣裏是故作驚訝:“真的是你啊,我剛還以為我看錯了呢......不過,你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臉色蠟黃,瘦得像根竹竿,穿著這麼廉價的衣服,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我懶得理會她,轉身想走時,化療後的眩暈感突然襲來,我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忙扶住柱子,穩住身形,指尖卻用力而泛白。
薛嘉妍見我這般,無奈搖頭:“你看看你,當初你要是不鬧著跟景琛離婚,現在......你也沒想到他現在能出人頭地吧?”
我抬眼看她,眼神平靜無波:“我怎麼樣,與你無關。”
“怎麼就與我無關了?”薛嘉妍上前一步,語氣多了幾分尖銳,“景琛現在是我的丈夫,我不允許你再出現在他麵前,你該不會是故意跑到這裏來裝可憐,想博取景琛的同情吧?沒用的,景琛當初被你傷的太狠,是我一直陪著他走出來的,他現在心裏隻有我一個人。”
陸景琛一直站在薛嘉妍身後,沒有否認薛嘉妍的話。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原來他一直是這麼想我的啊......
腹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冷汗瞬間浸濕了我的後背。
我咬著牙,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隻想趕緊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地方。
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陸景琛下意識地伸手想扶我,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宋知意,你到底怎麼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距離我的胳膊隻有幾厘米。
薛嘉妍握住他的手,不滿地說:“景琛,你別碰她,她就是在裝可憐,想騙你的關心,你忘了她當初是怎麼對你的?”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陸景琛一眼,聲音虛弱卻堅定:“陸景琛,我們早就沒關係了。”
說完,強撐著身體一步步離去。
身後薛嘉妍還在說著什麼刺耳的話,陸景琛的目光卻像一道沉重的枷鎖落在我的背上,讓我喘不過氣來。
走到幾百米外的樹蔭下,我再也撐不住,扶著牆壁幹嘔起來......
3.
第二天一早,我強撐著身體來到醫院拿藥。
化療的藥物需要定期領取,每一次拿藥,都像是在提醒我生命正在倒計時。
我拿著繳費單,慢慢走向藥房,剛走到走廊拐角又遇見了薛嘉妍。
“宋知意,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居然還敢來醫院?”
薛嘉妍雙手抱胸,擋在我麵前,眼神裏滿是鄙夷。
我皺了皺眉,想繞開她,她卻一把搶過我手裏的繳費單和處方單。
“讓我看看,你這是得了什麼病?”
她低頭看著單子,臉上的表情從鄙夷慢慢變成了驚訝,隨即又轉為幸災樂禍,
“胃癌晚期?宋知意,你可真是沒好命啊。”
我的心猛地一沉,伸手想去搶回單子:“還給我!”
薛嘉妍往後退了一步,舉著單子冷笑:“怎麼?怕被人知道你得了絕症?也是,像你這樣的人,得了絕症都沒人關心。說起來,你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也算咎由自取。當初我和景琛媽媽不過用了點小手段,你就受不了跟景琛離婚了,說明你也沒多愛他。”
“小手段?”我看著她,眼底的平靜終於被打破。
“你和他媽聯手逼我,故意在他麵前說我壞話,還偷偷換掉我孕期吃的營養品,這些都是你說的小手段?”
那時我已經懷孕三個月,孕吐反應很嚴重,陸景琛媽媽卻故意說我矯情,薛嘉妍則經常以探望的名義來家裏,暗中挑撥我和陸景琛的關係。
有一次,她偷偷把我醫生開的安胎藥換成了其他的藥,若不是我及時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薛嘉妍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硬氣起來。
“那又怎麼樣?說到底還是你自己沒用,連個孩子都保不住,還好意思怪別人?”
“啪”的一聲,我抬手給了她一巴掌。
這一巴掌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手心傳來陣陣發麻的痛感。
孩子是我心底最深的痛,當年若不是陸景琛媽媽以死相逼,若不是陸景琛的沉默,我的孩子也不會離開我。
這是我埋藏在心底的傷口,如今被薛嘉妍赤裸裸地揭開,鮮血淋漓。
薛嘉妍被打懵了,反應過來後尖叫起來:“宋知意,你敢打我!”
她正要還手,陸景琛的聲音突然傳來:“你們在幹什麼?”
我回頭,看見陸景琛快步走了過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捂著臉的薛嘉妍,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宋知意,你鬧夠了沒有?”
他上前一步,一把推開我。
他的力氣很大,我本就虛弱的身體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後背狠狠撞在了牆上,額頭也被磕破了,鮮血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景琛,她打我!”
薛嘉妍撲到陸景琛懷裏,哭哭啼啼地說。
陸景琛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目光落在我流血的額頭上,眼底閃過一抹暗色。
“宋知意,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動不動就動手打人?”
我抬手擦掉臉上的血跡,看著他,眼底沒有了任何情緒波動,隻有一片死寂。
“我變成這樣,是誰造成的?陸景琛,你從來都沒有相信過我,從來都沒有。”
4
那是我們結婚的第二年,我剛查出懷孕,孕吐得厲害,吃什麼吐什麼。
陸景琛媽媽不僅不體諒,還在飯桌上摔了筷子,說我故意拿懷孕拿捏人,裝腔作勢。
我紅著眼眶跟陸景琛說這件事,他正在寫病曆,頭也沒抬地說:“媽年紀大了,就是嘴硬,你別往心裏去,忍忍就好。”
我還想說什麼,他卻皺起了眉:“醫院最近忙,我沒精力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你成熟一點,別總讓我分心。”
後來薛嘉妍開始頻繁上門,每次都帶著精心挑選的禮物,對著陸景琛媽媽噓寒問暖,轉頭就跟我說,景琛最煩無理取鬧的女人,還暗示我配不上陸景琛。
我把這些告訴陸景琛,他卻以為我是嫉妒,冷笑著說:“嘉妍是我同事的妹妹,性格單純,你別對她有這麼大的敵意,顯得你很小氣。”
最讓我崩潰的是安胎藥被換那件事。我拿著被換掉的藥瓶找他,聲音都在發抖:“景琛,你看,這不是醫生給我開的藥,是薛嘉妍換的!”
他拿起藥瓶看了一眼,又放下,語氣帶著不耐煩:“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嘉妍為什麼要做這種事?肯定是你弄錯了。”
“我沒有弄錯!”我抓著他的胳膊,急得眼淚掉下來,“我親眼看到她進過我們的臥室,藥瓶的封口都是新撕開的!”
他卻用力甩開我的手,眼神裏滿是失望:“宋知意,你能不能別這麼無理取鬧?”
“整天疑神疑鬼,不累嗎?媽說你幾句,你就記恨;嘉妍好心來看你,你就誣陷她。你再這樣,我們這日子沒法過了。”
那一刻,我看著他冷漠的臉,心徹底涼了。
原來在他眼裏,我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隻是無理取鬧。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現實的痛感將我拉回。
額頭上的血還在流,順著下巴滴落在衣服上。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用盡全力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
我看著陸景琛,他懷裏還抱著哭得梨花帶雨的薛嘉妍,看向我的眼神裏滿是怒火。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陸景琛,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永遠都隻相信你願意相信的,永遠都看不見我的委屈。”
說完這句話,我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我扶著牆壁,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腹部的絞痛越來越劇烈,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耳邊薛嘉妍的哭鬧聲和陸景琛的嗬斥聲漸漸遠去,隻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像是要飄起來。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摔倒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陸景琛急促的聲音,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慌亂——
“宋知意!”
可我沒有力氣回頭了。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我好像感覺到有人衝過來抱住了我。
我暈倒了。
再次醒來時,我躺在了病床上。
而陸景琛正站在病房門口,神色複雜。
身邊我的主治醫生告訴他:“陸主任,宋女士患的是胃癌晚期,癌細胞已經大麵積擴散。”
“她的身體狀況很差,化療效果很不理想,沒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