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節前十天,兒媳婦給家裏裝了兩個攝像頭。
“媽,我要去南方跟孩子她爹一起打工,你一個人在家過年啊。”
孫女也給我打了通電話,
“奶奶,今年我要去和同學旅遊,不回來過年了。”
可我不爭氣,在除夕前一天摔了一跤。
兒孫們看到監控急急忙忙趕回來,無微不至地照顧我。
直到夜深人靜時,他們以為我睡著了,悄聲抱怨,
“我跟你爸都分居十年了,今年好不容易能去一塊生活,偏偏你奶奶...真是會害人。”
“憑什麼我同學能去旅遊看演唱會,我卻每年都要回老家伺候她?大家都說我身上有股老人味!”
最後孫女小聲嘀咕了一句,
“怎麼一把年紀還不死?”
我顫了顫眼皮,
老了不中用,是該死了。
......
李秀英壓低聲音嗬斥她,
“這話,千萬別在你奶奶麵前說!”
孫女也知道自己說錯話,悶悶地應了聲。
其實,如果兒媳婦指著鼻子罵我讓我去死,我為了惡心她都會賴活著。
可偏偏李秀英對我像對親媽一樣。
兒子去沿海打工賺錢,沒怎麼回來看過我。
是李秀英這個當兒媳婦的,心甘情願地回老家照顧我。
燒飯洗衣,陪我聊天逗我開心,十年如一日,甚至比我的親生兒子還貼心。
就算為了孩子大學學費決定去打工,也記得給家裏安兩個攝像頭。
孫女嘴上抱怨我,其實也是個孝順孩子。
讀書娃是最缺覺的,但兒媳婦工作忙顧不上我的時候,孫女硬生生5點就爬起來給我做早飯,自己草草扒拉兩口就趕去上學。
中午又回來一趟給我做午飯,舀飯時擔心我牙口不好,每次都給我舀中間軟和的。
說到底,不過是十幾歲的孩子,好不容易高考結束,想把肩上的擔子卸下來喘口氣,又有什麼錯呢?
我偏頭看了看,娘倆為了照顧我,擠在窄窄的陪護床上,大過年的,連個覺也睡不安穩。
我淚眼朦朧,無聲捶了下自己的腿,
怪來怪去,隻能怪我自己不中用。
兒孫們好不容易要去外麵的世界飛一會兒,又被我這個老太婆拽回來了。
我死了就好了,我死了,他們就能過個安穩年,不必被我拖累!
這樣想著,我心裏默默下了個決定。
在他們熟睡後,我輕輕下床,拖著摔傷的左腿,去辦理出院手續。
為了不讓他們找得焦心,我留了句話——不喜歡醫院,回家睡覺了。
出了醫院,我買了點香燭和紙錢,去老伴墳頭望了望。
看著旁邊緊挨著的、特意給我留的墳,我有點高興,燒著紙錢絮絮叨叨地說,
“老頭子,我今天多給你燒點,你不要亂花啊,我快下來找你了。”
“你別怪孩子們,他們盡力了。我活夠了,也想你了,早點下來跟你過個年。”
等到天色快亮的時候,我才顫顫巍巍地走回去。
時間很趕,我不能開年死,會晦氣一整年。
我要在舊年的最後一天把自己送走。
要怎麼死?在醫院的時候,我就打定了主意。
上吊太嚇人,投河我怕兒孫們找不到屍體,農藥又太痛苦。
最後,看著手上跟了我半輩子的金戒指,我想到了。
吞金死吧,體麵又不嚇人,興許兒孫們會以為我是老死的,心理負擔也不會太大,大家都能開開心心地過這個年。
這樣想著,我拿出年輕時老伴送的衣服,穿戴齊整,躺在床上,吞了那枚金戒指。
下一秒門卻被撞開。
2.
“媽!醫生不是說留院觀察嗎?你怎麼偷偷跑回來了!”
兒媳婦著急忙慌地上前給我看腿。
孫女也滿臉著急,
“奶奶你知道我們一覺醒來,沒找到你有多害怕嗎?”
監控安在客廳和大門處,我在臥室裏吞金他們看不到。
我感覺喉嚨發緊,有東西卡到了喉嚨和胸口之間。
盡力笑了笑,
“大過年的,待在醫院晦氣。”
兒媳婦狐疑地看著我,
“爸送的這套衣服您一直壓箱底不舍得穿,今天怎麼拿出來了?”
察覺到肚子有些輕微脹痛,我故意沉下臉嗬斥,
“怎麼?你管天管地還管到長輩頭上!”
孫女不滿地嘟囔一句。
“奶奶!媽關心你你怎麼還這樣?”
李秀英攔著她,
“奶奶生病了心情不好,我們要體恤長輩。”
孫女還想說什麼,李秀英捂住她的嘴,對我笑笑,
“媽,王昊快到家了,您休息一下,我去準備年夜飯,您看看你要吃什麼?”
我報了幾個年輕人愛吃的辣菜名。
“不用做太多道,一家人夠吃就行。”
兒媳婦神色為難,
“媽,醫生說了您最好少吃油膩辛辣的食物。”
是了,為了照顧我的身體,這幾年的年夜飯,全家都跟著我吃素吃水煮菜,沒一點年味兒。
我既然要走了,就讓他們吃頓真正的年夜飯吧。
我故意板起臉,兒媳婦終究沒說什麼,帶著孫女去買菜了。
往年我都會跟他們一起買菜做菜,但現在我感覺胃部一陣反酸,隻能在床上靜靜等待死神的到來。
聽人說,吞金是要把腸子墜爛的。
我有些害怕,從抽屜裏拿了幾顆安眠藥,喃喃自語,
“老伴,你保佑我,不要死得太痛苦,也不要讓孩子們發現。”
然後一口服下。
沒多久,睡意湧上心頭,我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媽、奶奶!”
一睜眼,就是兒孫們焦急的麵龐。
見到我醒來,他們才鬆了口氣。
孫女著急地說,
“奶奶,一直叫不醒你,我還以為...”
兒子趕忙打斷了她的話,
“大過年的不許說不吉利的話,媽會長命百歲,我們一家人會永遠幸福團圓!”
為了安他們的心,我編了個謊,
“我想著現在睡會兒,晚上好跟你們一起守歲,這才吃了點安眠藥。”
其實我隻是想在睡夢中死去,少些痛苦。
不過孩子們以前總騙我說,照顧我不苦不累。
現在我快死了,撒個小謊,也算扯平了吧。
孫女眼睛紅紅地抱住我,要我長命百歲。
我貪婪地看著他們,像是要把家人們的臉刻進靈魂裏。
如果可以,我當然也想身體康健、長命百歲,這樣就能永遠把兒孫護在身後,而不是成為他們的累贅。
可惜,這個新年願望注定實現不了了,我感覺腹部的脹痛越發明顯。
3.
為了不被發現異常,我把他們強推了出去。
我坐在床上,沒有繼續睡。
死後有的是時間睡,現在把生命最後幾個小時睡過去,未免太浪費。
來人間一趟,我總要留下一些東西。
想了想,我顫抖著手寫了一封遺書。
我隻上過小學,很多不認識的字都是寫的拚音。
一邊寫一邊改,隻覺得怎麼寫,都寫不出我的半分不舍。
淚水不知什麼時候流了下來,打濕了字,模糊成一團。
最後,我把那封修修改改的遺書藏進了牆角櫃子後麵,那是我以前給孫女放糖罐的地方。
我不在家的時候,她饞了就會自己去拿一顆。
可後來,為了照顧我這個老太婆,我的孫女被逼著長大,愛吃糖的小姑娘,已經很久沒拿過糖了。
我也想過,自己是不是太自私,為什麼不能把死因帶到棺材裏,非要說出來。
可我又覺得,留一封遺書,或許家人想起我的時候,看到我的文字會開心一點。
我從糖罐裏拿出一顆糖,剝開糖紙,糖放太久有些化了。
不過還是很甜的,我抿嘴裏,腹部的疼痛好像也減輕不少,難怪孫女小時候老纏著我買。
最後我把遺書小心地折進糖紙裏,再妥善地把罐子放好。
期望他們,看到這封帶著糖味的遺書時,能淡化離別的傷痛。
一顆糖吃完,我又開始貪心,想去再見親人最後一麵。
剛走下樓就聞到了一股飯菜的香味。
一家人在廚房熱火朝天地忙著,熱鬧、有煙火氣,真好啊。
我走過去,孫女遞上來一塊剛炸好的魚。
“奶奶,您最愛吃的魚!”
我就說過一次,炸魚刺酥不容易卡嗓子,之後兒媳婦就記住了,年年都做這道菜。
我咬了一口,還是熟悉的味道,酥脆、熱氣騰騰,哽著嗓子說,
“好吃!”
隻是咽下去的時候,我腹部劇烈地痛了一下,好像不允許我這個快死的人,再沾染半點人間煙火。
兒子怕我冷,張羅著我去火爐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火爐燒得正旺,中間燉著一鍋羊肉湯,香氣飄滿屋子,全是幸福的味道。
可惜,這熟悉的年味,我再也聞不到了。
熱氣熏得我眼睛發酸流淚,我擦了擦眼角。
安慰自己,或許這樣離開也是好的。
近幾年,為了過年時的三倍工資、為了考出好成績,兒孫們總是匆匆回來,又因為各種理由匆匆離開,像這樣聚在一起的時候越來越少了。
至少這一次,我死在了團圓的時候,不必麵對熱鬧之後巨大的孤獨。
但上天好像見不得人幸福,我肚子突然劇痛無比。
我沒忍住叫了一聲,兒子著急地跑過來,
“媽,是哪裏不舒服嗎?”
兒媳孫女也圍了過來。
看著他們著急的眼神,我明白隻要我現在說出吞金的事情。
他們肯定會把我送到醫院急救,說不定我還有機會活下來。
4.
可我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說。
好好的年節,不必因為我破壞了。
而且我現在能動彈,兒孫嫌棄我,我還能自己找個死法,體麵地離開。
我不想折騰到最後,隻能躺在病床上當累贅,再聽一次孩子們的抱怨。
我強忍住腹痛,笑了笑,
“沒事,我就是想到這些年我們還沒拍過全家福,咱們拍一張吧。”
年輕時,家裏窮,沒有這些電子設備;現在生活富裕了,孩子們卻都忙起來,顧不上拍。
一想到日後孩子們懷念我,卻找不到一張照片,我就心如刀絞。
李秀英心細,問了一句,
“媽您今天怎麼怪怪的,又是穿壓箱底的衣服,又是拍全家福的。”
她看了一眼我手上被戒指勒出來的白痕,
“戴了幾十年的戒指也摘了。”
我心下一沉,不知道怎麼解釋。
兒子把兒媳婦攬到懷裏,
“別問東問西的,媽說不定就是想著收拾好看一點,過年嘛。”
我點了點頭。
兒媳婦也沒多想,拿出手機和三腳架,
“站好站好,三二一茄子!”
照片我看了一眼,拍得真好,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一看就是幸福的一家人。
“有空去洗出來吧。”
我又掏出一個紅包,招呼孫女,
“若若來,奶奶給你壓歲錢。”
王若興奮地跑過來,嘟囔了一句,
“往年不都是大年初一給嗎?今年怎麼除夕就給了?”
不過到底還是個孩子,她沒多想,說完過年的吉祥話就拿走了紅包。
腹部疼痛加劇,我知道我該離開了。
我揉了揉孫女的頭。
又抱了抱兒子兒媳婦,叮囑道,
“兒子,秀英是個好孩子,你以後一定不能辜負她!還有若若想學什麼專業你就讓她學,別勉強她!”
兒子和往常一樣,笑嘻嘻地跟我插科打諢,
“知道知道,您把秀英和若若當眼珠子,我要是敢欺負她娘倆,您隻管打我。”
我眼眶一酸,可媽再也打不著你了,以後的路要靠你們互相攙扶著走。
我別過臉,不讓他們看我泛紅的眼,
“我困得很,先上去睡覺了。”
臥室在樓上,下來時還好。
可上去就很難,我的肚子刀割一樣開始痛了。
我佝僂著腰,雙手扒住台階,幾乎是一點一點爬上去的。
爬到一半時,外麵開始傳來煙花聲。
我貪婪地往窗外望去,五顏六色絢麗的煙花綻開,真好看啊。
辭舊迎新、闔家團圓的日子,誰也不會注意到,有一個人正在悄悄死去。
肚子貼著台階磨蹭太久,一股尖銳的痛傳來。
我的胃好像破了,我的大腦在瘋狂警告我停下來。
可不行,我不能死在這裏。
孩子們看到會害怕、會愧疚,我必須安詳地死在溫暖的床鋪裏。
飯菜香越來越濃,預示著年夜飯快做好,我沒多少時間了。
隻是機械地往上爬。
不知道是不是老伴在天有靈,突然有股力量湧入身體,我終於爬上了樓。
躺在床上,蓋上被子。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擠出一個甜蜜的笑容,然後在熱鬧的煙花聲中,永遠閉上眼。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我聽到兒媳婦叫我,
“媽,下來吃團圓飯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