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腦萎縮發病的那天,我成了拖累全家的“陶瓷媽媽”。
從步履蹣跚到口齒不清,隻用了短短一年。
我絕望的想自我了斷,兒子卻一次次紅著眼跪在我身邊。
“媽,你養我大,我養你老,你不要走!”
“你走了,我就沒有媽媽了......”
從那以後兒子事事以我為先,帶我跑遍了全國各地的醫院。
兒媳辭去工作照顧我,甚至為了我放棄懷胎三月的孩子。
看著他們勞累的模樣,我學會隱藏自己的情緒,不想他們操心。
直到兒媳懷上第二個孩子,我再一次腳下不穩,摔倒在他們麵前磕的頭破血流。
兒子突然瘋了一樣砸爛了家裏所有的東西,第一次對著我咆哮。
“你當初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就是為了拖累我一輩子嗎?!”
“你這麼難受,不如死了算了!大家都解脫!”
兒媳也捂著肚子流淚。
“媽,你害死了我跟阿強的第一個孩子還不夠嗎?”
說完,兩人摔門離去,再沒看我一眼。
但這次我沒有哭,也沒有鬧,反而平靜的爬回床邊,找出了那瓶被藏起來的安眠藥,一把一把往嘴裏塞去。
意識模糊間,哼起了小時候唱給兒子的童謠。
“睡吧睡吧,我的寶貝,媽媽在這裏......”
......
藥片倒在掌心,白色的小小圓片,像一把苦澀的雪。
我凝視著它們,想起確診那天,阿強紅著眼圈安慰我道:
“媽,別怕,有我在。”
陽光落在他側臉上,堅定的目光仿佛真的能扛起整個世界,可現實卻還是被生活壓彎了脊梁。
他經常深夜歸家,身上帶著寒風與廉價煙味,癱在沙發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隻歇上十分鐘,便掙紮著起身,用溫水打濕毛巾,替我按摩萎縮的肌肉。
我瞧著他眼睛裏的疲憊,心止不住的疼。
我曾擁有過一個多麼鮮活的兒子啊。
他活潑愛笑,偶爾還會賴在沙發上央求我給他撓背。
現在卻被生活榨幹精力,成了一個眉頭永遠打著結的小老頭。
還有小曼,我善良的兒媳。
她剛嫁進來時,總是穿著好看的裙子,眼睛亮閃閃的,充滿了對生活的向往。
可現在卻隻能穿著舊T恤,蹲在地上清理我失禁的汙物,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有一次,我聽到她在陽台壓低聲音打電話,哭聲跟朋友抱怨說:
“別提了,我現在就是個高級保姆,什麼都廢了。”
聲音裏的哽咽和絕望,像細針紮進我的耳朵。
沒錯,她原本該擁有一個熱氣騰騰的人生,而不是被困在這間日益衰敗的屋子裏,伺候一個癱瘓僵硬的婆婆。
我就是一座山,壓垮了他們的人生。
其實阿強今天的爆發,不是不愛,恰恰是那根繃得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他們承受不住這些折磨,我也再不想拖累他們。
最後,我將目光放向床頭櫃,那裏立著去年拍的全家福。
照片裏,阿強和小曼一左一右摟著我,三張臉湊在一起,笑得毫無陰霾。
很快,裏麵就能添新人了,我期盼了那麼久的孫兒,可這一生到頭,卻見不了他一麵。
眼淚無聲地滾落,滴在冰涼的藥片上。
我的死亡是我唯一能送給孩子出生的禮物,這樣他便不用再過困苦的生活。
畢竟,我多活一日,他們的刑期就延長一日。
我慢慢拿起水杯,最後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三張燦爛的笑臉。
然後仰頭,將那一把白色圓片,平靜地咽了下去。
劇烈的苦澀在喉間炸開,隨後被一種空洞的虛無感吞沒。
黑暗如同最溫柔的絨布,緩緩覆蓋視野。
在意識徹底沉入深海之前,最後一絲意念輕輕拂過:
阿強,小曼,我的孫子,你們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