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悲傷,刺得我鼻子發酸。
我拖著灌了鉛的雙腿,終於在護士的指引下找到了父親的病房。
推開門,姐姐陳瑜正坐在床邊,細致地用棉簽沾水,潤濕著父親幹裂的嘴唇。
她穿著一身淺駝色的羊絨連衣裙,妝容精致,頭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看起來不像來奔喪,倒像是來參加一場重要的會麵。
看到我,她臉上掠過一絲驚訝,隨即站起身,「曦曦,你總算到了,怎麼這麼慢?」
我幾乎是靠著門框才站穩的。
十六個小時,兩次中轉,機場座椅冰冷難捱,飛機餐難以下咽,我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被拆散重組了一遍。
「姐,你怎麼......這麼快?」
我聲音沙啞,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陳瑜理所當然地撥了撥頭發,「媽媽給我訂了直飛的頭等艙啊,睡一覺就到了,還挺舒服的。」
她說著,又看了我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你怎麼搞得這麼狼狽?」
頭等艙。
直飛。
這幾個字像針一樣紮進我的耳朵。
我轉頭,看向坐在另一邊沙發上,正低頭削蘋果的母親。
她甚至沒有抬頭看我一眼,仿佛我隻是一個遲到的無關緊要的訪客。
「媽。」
我喊了一聲。
她這才抬起頭,眼神在我疲憊的臉上掃過,語氣平淡無波。
「回來了?快過來看看你爸。」
我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走到病床前。
父親雙眼緊閉,臉上罩著氧氣麵罩,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曾經能把我扛在肩頭的男人,如今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
我的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
「爸......」
「醫生說,就這兩天了。」
母親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依然是那種事不關己的調子。
她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簽插好,遞給陳瑜,「瑜瑜,吃點水果,倒時差辛苦了。」
陳瑜自然地接過,捏起一塊放進嘴裏,含糊地說:「還好,頭等艙能平躺,沒怎麼累著。」
我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我隻是在鄰省,而姐姐遠在澳洲。
我坐的是最折騰人的紅眼航班,她享受的是最舒適的頭等艙。
而這一切的安排者,我們的母親,關心的卻是她會不會累著。
「媽,」我轉過身,死死地盯著她,「你給我買的是什麼機票?」
母親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她避開我的目光,繼續低頭整理果盤,「哎呀,現在票那麼緊張,能買到就不錯了,你不是也回來了嗎?計較這些幹什麼。」
「票緊張?」
我隻覺得再荒謬不過,「緊張到姐姐從國外回來都能買到直飛頭等艙,而我從鄰省走,就隻能買到中轉兩次的經濟艙?」
「你姐姐身體嬌貴,坐不得長途飛機,你又不是不知道。」
母親的聲音開始透出不耐煩,「你年輕,身體好,多折騰一下有什麼關係,你跟你姐比什麼?」
又是這樣。
從小到大,這樣的話我聽了無數遍。
姐姐嬌貴,所以她可以擁有新裙子,而我隻能穿她剩下的。
姐姐學習累,所以家裏好吃的都緊著她,而我放學要先回家做飯。
姐姐要出國,家裏砸鍋賣鐵也要供她,而我考上重點大學,她卻勸我不如去讀個師專,早點出來工作補貼家用。
我以為我已經麻木了。
可是在父親的病床前,在生離死別的沉重時刻,這根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紮得更深。
「我不是在跟她比。」
我一字一句地說,「我隻是想知道,在你心裏,我的辛苦和時間,是不是就這麼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