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庭衍坐上皇位當天,用三十座城池換回了敵國軍妓。
那個當年偷走邊防圖,害死我十萬大軍的禍國妖女。
滿朝文武跪在殿前,求我勸誡皇帝收回成命。
我卻不為所動,怒斥眾人:
“你們這是要本宮逼死自己的姐姐嗎?!”
上一世,我為了江山社稷死諫,他迫不得已放棄迎回陸照雪。
可陸照雪第二天就被敵國掛在城門上斬首示眾。
當晚,蕭庭衍提劍闖進我的寢宮,猩紅著眼質問我:
“要不是你阻攔,朕早就把雪兒接回宮了,她又怎麼會死!”
“你對不起雪兒,便下去給她陪葬吧。”
不顧我的苦苦哀求,他一劍捅穿了我的肚子。
一屍兩命,我失去了意識。
再睜眼,我回到了蕭庭衍說要用城池換回陸照雪的那天。
這次我不再阻止。
隻是平靜地服下毒藥,等著回家的大門開啟。
1
“皇後娘娘!您一定要勸勸陛下啊!”
“當初要不是陸照雪盜取了攻防圖,我朝怎麼會損失十萬將士!她是我朝的罪人!”
“若割讓三十座城池,我朝定會人心惶惶,致使社稷動蕩......”
殿外,文武大臣一陣又一陣的高呼聲拉回了我的思緒。
被一劍穿腹的餘痛還未消散,我連忙招呼宮女佩兒。
“快去,把他們全部趕走!”
佩兒滿臉錯愕,卻還是依照我的吩咐將殿外的大臣都轟了出去。
回來時,小心翼翼地問我:
“娘娘,這件事您真的不管嗎?聽說那陸照雪和陛下還有一段淵源,若是被迎回來,恐怕會威脅到娘娘......”
陸照雪是我的遠房堂姐,伯父伯母客死異鄉,留下了她一個孤兒。
爹娘心善,將她接了回來,對外稱為陸家大小姐。
當年是她瞧不上被發配邊疆的蕭庭衍,才獨自逃了出去。
心臟傳來刺痛,我垂下眼簾,摸了摸小腹。
這一次,我不會再犯傻了。
“佩兒,去把我的妝匣拿來。”
沙啞的聲音裏,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打開妝匣,取出最裏層的盒子,裏麵裝著一枚假死藥。
那是阿娘生前留給我的。
我娘拉著我的手,淚眼婆娑:“囡囡,日後你若是想逃離深宮,就吃了這藥,隻需七日,任何人都摸不出你的脈象。”
那時候我年少無知,堅信自己和蕭庭衍情比金堅,絕對用不上這個東西。
可現在......
我眼眶婉婉發酸,自嘲地勾起嘴角,毫不猶豫吞下藥丸。
頃刻間青筋爬滿我的脖頸,灼痛感從腹部一直向上延伸。
直到我呼吸不暢,憋得滿臉通紅,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變形。
就連佩兒喚我的聲音,也像是在水底一般模糊不清。
“娘娘!娘娘您怎麼了?!”
一瞬間疼痛感全部消失,婉涼的空氣進入我的肺部。
劇烈的咳嗽將我的眼淚生生逼了出來,可我心裏卻無比暢快。
我掙紮著將妝匣裏剩的珠寶塞到佩兒的懷裏,
“等本宮走後,你自己尋個好去處......”
佩兒還是個小姑娘,聽到這話,眼淚霎時盈滿眼眶。
“娘娘,你要去哪兒?”
“回家。”
我以為我會難過和痛苦。
可此刻心底升起的,卻是釋然和希望。
2
第二日,蕭庭衍就快馬加鞭地把陸照雪給接回來,安置在他的寢宮裏。
金銀珠寶綾羅綢緞,流水似地往裏送。
闔宮上下都傳我失寵了。
我不在乎,隻是怕被看出端倪,照例去給蕭庭衍送藥膳。
卻被人給攔了下來,“娘娘,陛下正和陸姑娘在裏麵......”
他話未說完,我卻已經聽到裏麵傳出的稀碎嗚咽和女人帶著哭腔的嚶嚀。
我攥了攥手心,呆愣在原地。
裏麵蕭庭衍的聲音,像一記狠厲的耳光,打在我的臉上。
“雪兒,給我生個孩子......”
“皇後娘娘會怪我的。”
“她不敢,當年要不是你流落敵國,怎麼輪得到她當皇後?”
“在我心中,你才配得上這個後位,你生的孩子才配得上太子之位。”
聽見他的自稱,我呼吸一滯。
原來這天下的九五之尊,在心愛的女人麵前,也會低下頭顱。
“至於陸靜婉......”
我正打算離開的腳步一頓,也想聽聽蕭庭衍為我安排的結局。
“我會命人把她的補藥換成避子湯,隻要她三年無所出,我就能廢了她。”
心臟像被鈍器狠狠砸中,我勾起自嘲的笑。
原來我這個陪在他身邊七年的發妻,隻是他用來為心上人鋪路的工具。
周圍的宮人都埋著頭,用帶著憐憫的眼神看向我。
我扯了扯嘴角,腳步不停,淚水卻模糊了視線。
直到回到鳳儀宮,我才喚來佩兒,做了一個決絕的決定。
我讓佩兒給我端來一碗紅花,毫不猶豫一飲而盡。
溫熱的液體入口,緊接著小腹傳來劇痛。
鮮血順著大腿蜿蜒而下,我疼得癱倒在梳妝台上。
瓷碗落地的脆響混雜著佩兒的驚呼聲。
“娘娘您怎麼了!奴婢去找太醫!”
我奮力抓住她的衣角,搖了搖頭。
見我這樣,佩兒也猜出個大概,她蹲在我麵前,泣不成聲:
“娘娘,您是不是......”
我抱著肚子,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原以為會心痛,可現在隻覺得解脫。
不知道是在回答佩兒,還是在告訴我自己。
“這孩子......本就不該來。”
不被期待的孩子,隻會和他無用的娘親,一樣痛苦。
看著地上鮮紅的血,我有些暈眩。
恍惚間,我看見蕭庭衍將我抱在懷裏,笑著跟我說。
若我以後生了男孩,便教他騎馬射箭。
若生了女兒,便讓她做全天下最受寵的長公主。
最後,畫麵定格在他提劍捅穿我的肚子。
耳畔似乎回蕩著他無情的聲音:
“你對不起雪兒,便下去給她陪葬吧!”
愛時視若珍寶,不愛時視若草芥。
這些道理,我早該明白的。
我換了衣裳,踉蹌地走向床榻。
沒休息一會兒,便被人粗暴地拽起來,扯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還沒緩過來,我已經到了蕭庭衍的寢殿。
剛站穩,兜風的巴掌便落在我臉上。
“你這個妒婦!為何要命人將雪兒推進荷花池?”
我捂著臉,不明所以地抬頭。
便看見他身後的陸照雪,正滿眼挑釁地看著我。
蕭庭衍居高臨下,目光陰沉地看著我:
“把皇後丟進池子裏,洗一洗她心底的汙濁。”
話落,立馬有兩個太監拽著我的手,把我扔進了盛滿冰塊的池水裏。
刺骨的寒意頓時傳遍全身,小腹傳來劇烈的絞痛。
岸上,蕭庭衍正溫柔地把陸照雪抱在懷裏,喂她吃葡萄。
心臟猛地抽痛,我驀然想起他去敵國為質時被人戲弄,讓他找到冬日結冰池子裏的玉佩。
最後是我穿著單薄的衣衫,一遍又一遍鑿冰下水,整整三天三夜才爬上來。
幾乎丟了半條命。
那時候的蕭庭衍抱著我泣不成聲,“靜婉,等我以後當了皇帝,絕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可惜當時的繾綣目光和錚錚誓言,此刻都化為泡影。
看著被我染紅的池子,我忽然笑出了聲。
原來七年,不過爾爾。
3
一直到夜半,我才從池子裏爬出來。
鮮血從大腿蜿蜒,在地上拖出長長的血痕。
夜晚的風吹得我打了個冷顫,也將長廊拐角處明黃色的袍子吹得若隱若現。
“陛下,您明知道不是皇後娘娘將陸姑娘推進荷花池的,為何還要如此責罰她?”
蕭庭衍歎了口氣,淡淡回道:
“雪兒剛回宮,沒有安全感是正常的。”
“朕倒是喜歡看她耍小心思,這說明她心裏有朕......”
“至於皇後,這些事情,她早就習慣了。”
是啊,欺辱折磨,與我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
所以就因為我習慣了,我便活該嗎?
我攥著手心,死死咬住下唇的嫩肉,口腔裏血腥味亂竄。
我以為我不會再難過了。
可此刻知道真相,眼淚卻還是不受控製地落了滿臉。
我知道,蕭庭衍是覺得我還如同往日一般視他如命。
可他不知道,再過幾日我就要走了。
這滿是算計和薄情的深宮,與我再無幹係。
我跌跌撞撞回到寢殿,桌上佩兒為我準備的補藥已經涼了。
剛要端起來,手腕卻被人攥住。
藥湯撒了一地,在地上泛著暗紅的光。
蕭庭衍有些嫌惡地繞開了步子,“喝的什麼?”
我別過眼,“薑湯。”
他點點頭,在我的寢殿裏轉了一圈。
“之前朕送你的那幾套頭麵呢?雪兒說喜歡。”
我指尖輕顫,打開櫃子,裏麵擺著蕭庭衍送我的十幾套頭麵。
我又拖出一個箱子,打開。
“陛下不如把這些也一並送給陸姑娘吧。”
裏麵裝著蕭庭衍與我情濃時,親手做的紙鳶和燈籠,還有與我成雙成對的鴛鴦合歡佩......
他眉頭一擰,臉色霎時有些陰沉: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物歸原主罷了。”
他婉眯著眼打量我,半晌,嗤笑出聲:
“旁人用過的東西,她瞧不上。”
我扯了扯嘴角,“我用過的東西她瞧不上,可我用過的男人,她倒是用得挺順手。”
“陸靜婉!”
他怒喝一聲,高高揚起手。
卻在看到我憔悴的臉和濕透的身體愣住了。
他負手冷哼一聲:
“朕看你是當這個皇後當得太安逸了,忘了尊卑禮數。”
丟下最後一句話,他轉身疾步離開。
“皇後以下犯上,禁足半年。”
我癱坐在椅子上,身上的冰冷絲絲滲進身體裏,連帶著那顆溫熱的心也凍成了冰碴。
我取下油燈,扔在了那個盛滿我和蕭庭衍恩愛過往的箱子裏。
大火瞬間吞噬一切,在空蕩的寢殿裏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
此刻,我心底最後一絲情誼也燃盡了。
4
我被關了禁閉。
每天跪在佛前,一邊替我死去的孩子祈福。
一邊倒數著離開的日子。
我以為我不會再見到蕭庭衍,直到這天我剛從軟墊上站起,宮門就被踹開。
他逆光站著,渾身透著上位者的威嚴。
“這幾天朝臣上奏,說雪兒是通敵叛國的奸細,要朕處死她。”
“所以呢?”
我看向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從沒見過我這般眼神,他有些怔愣,卻還是接著道:
“所以,隻要當初通敵叛國的人不是她,朝臣就不會再說什麼。”
“你想讓我給她頂罪?”
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愧疚,牽著我的手:
“你從龍有功,功過相抵,朝臣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可雪兒不一樣,她日後還要為朕生皇子,朕不能讓她和孩子擔上罪名。”
我掙開他的手,眼底是絕不妥協的堅定:
“我陸家世代忠心耿耿,擔不起這個罪名。”
蕭庭衍皺著眉,眼底流淌著不滿,就這麼盯著我。
良久,他無奈長歎:
“婉婉,你為什麼要逼朕呢?”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把他們抬上來。”
心臟沒來由地一陣抽痛,直到那兩具屍骨被人抬了上來,我終於尖叫出聲。
“爹!娘!”
蕭庭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語氣裏滿是不容置喙:
“如果不想看到你爹娘粉身碎骨,就不要忤逆朕。”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心底恨意蔓延。
“蕭庭衍,我恨你!”
大手覆在我的眼睛上,他聲音柔得不像話:
“等事情結束,朕會給你一個孩子。”
話落,他鬆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腿一軟,跌跪在地上。
眼睜睜看著我爹娘的屍骨被他帶走,終於歇斯底裏哭喊出聲。
我不敢相信,蕭庭衍居然會為了陸照雪做到這種地步!
我陸家世代忠君,當年知道蕭庭衍不得不前往敵國為質,就讓我前去照料。
沒想到我們全家用命護著他登上帝位,卻迎來這個結局。
喉間湧上腥甜,我擦了擦嘴角滲出的血。
“蕭庭衍,你會後悔的......”
第二天,我就被剝下皇後服製,換上囚服被送去遊街示眾。
各種臭雞蛋爛菜葉砸在我身上,這些曾經我百般愛護的百姓,此刻都怒目圓睜地譴責我。
我強壓下心底的酸澀,閉上眼睛。
“原來真正通敵叛國的人是這個賤婦!大家快打死她!”
“讓她給十萬將士陪葬!”
“是我們冤枉了雪兒姑娘,她這些年在敵國都是為了潛伏......”
我心尖一顫,原來蕭庭衍連借口都為她找好了。
潛伏敵國?
那我這些年的拚死守護,我陸家上下的忠烈又算什麼呢?
周圍的吵嚷聲忽然停了。
我睜開眼,看到蕭庭衍和陸照雪站在我麵前,像一對壁人。
陸照雪紅著眼眶,委屈極了。
“我沒想到皇後娘娘才是那個通敵叛國的人,枉我替你背了這麼多年的罵名!”
“今天,我和陛下就要懲奸惡,正天道!”
5
話落,她閃身讓開,身後赫然出現擺了一排的屍骨。
我一眼就認出,那時我們陸家上下三百口人。
因為每具屍骨上,都有深入白骨的刀痕。
我慌亂地瞪著眼睛,
“陸照雪!你瘋了嗎!”
“你忘了自己也是陸家的人嗎!”
她笑著,接過一旁的火把,
“從現在開始,我不是了。”
“現在,你去替枉死的十萬將士們贖罪吧。”
我心如刀絞,不可置信地看向蕭庭衍:
“蕭庭衍,你還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麼嗎!你就這麼看著她胡來嗎?”
蕭庭衍囁嚅著唇,眼底閃過不忍。
終究還是別過眼,牽起了陸照雪的手。
屍骨上被澆了燈油,火把丟上去的瞬間,火光衝天。
伴隨著周圍此起彼伏的叫好聲,那幾百具屍骨很快被燒成了灰燼。
我頭暈目眩,跌坐在地上,最終還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憤怒的百姓一擁而上,對著我拳打腳踢。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的人群散開,明黃色的袍子站定在我麵前。
“婉婉,別怕,那些屍骨都是假的。”
我閉上眼,眼角滑落幾滴淚,不肯看他。
每一具屍骨,我都看過上千遍,又怎麼會認錯呢?
陸照雪抱著蕭庭衍的胳膊撒嬌,“陛下,別忘了您答應過我的......”
蕭庭衍的目光在我和陸照雪身上遊走,最後還是定格在了她的臉上。
目光溫柔繾綣,“自然不會忘。”
“來人,把皇......罪婦吊到城牆上,示眾三日。”
雙手被粗糲的麻繩捆住,蕭庭衍難得摸了摸我的臉頰:
“婉婉,你不會有事的,這幾日朕會讓人給你送吃食。”
“乖,三日後朕就會來接你。”
我被吊在城牆上,看著蕭庭衍離開的背影。
沉默著,倒數著藥效發作最後的期限。
我終於要自由了......
三日後,蕭庭衍終於快馬加鞭親自趕到城門下。
“快!快把皇後放下來!”
他慌忙奔向渾身染血的女人,卻在抱住她的瞬間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