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車禍後,因為沒有在“死了麼”APP上簽到,關懷郵件自動發給了媽媽。
“尊敬的謝知黎女士,您為陸琳琳的唯一緊急聯係人。該用戶已超過24小時未在‘死了麼’APP簽到,可能麵臨生存危機,請及時和陸琳琳取得聯係。”
媽媽盯著郵件看了很久。
自媽媽逃出大山後,我的名字就成了禁忌。
十年前,舅舅和警察一起找到了精神失常的媽媽。
抓捕過程中,爸爸和奶奶都死了。
被帶出大山前,我最後看到的,是媽媽眼裏的恨意。
恨我的不僅有媽媽,還有她曾經的戀人周文濤。
我第一次在醫院見到周文濤時,他恨不得將我殺了:
“知黎本該是我的妻子,我們本該有幸福的家庭,而不是受盡折磨!生下你這個孽種!”
我不敢抬頭,倉皇逃離,徹底消失在媽媽的視線裏。
如今十年過去,再次看到我的名字,媽媽本能地皺起了眉頭。
她剛要刪除郵件,醫院打來電話。
“周朵朵的心臟配型找到了,捐贈者匹配度極高,可以安排手術了。”
媽媽喜極而泣,拉著周文濤說:“老天保佑!朵朵有救了!”
手術室裏,我臉上的雪終是化成了淚。
太好了。
欠媽媽的,終於還清了。
......
朵朵需要做術前最後的全身檢查。
抽血的針紮入朵朵的胳膊時,媽媽心疼得直掉眼淚。
“寶貝不怕,一下下就好。”
“等做完手術,朵朵就能和別的小朋友一樣去公園跑跳了。”
媽媽眼裏的疼惜是我從未見過的。
等朵朵被推入術前觀察室時,媽媽的手機再次響起。
“死了麼”APP又發了一次郵件。
見媽媽神情怪異,周文濤關心道:“怎麼了?”
媽媽搖了搖頭,把兩封郵件一起刪了。
“沒事,詐騙信息而已。”
我摸了摸胸口,原來魂魄也會疼啊。
“媽媽,這不是詐騙信息,我真的死了。你開心嗎?”
當初把媽媽設置為緊急聯係人,隻是希望我哪天死了,媽媽可以第一時間知道。
好讓她明白,這世上,害她的人都不在了。
我曾幻想過,媽媽或許會為我流淚。
看來,還是我奢求太多了。
四歲以前,媽媽也曾對我溫柔過。
她會在爸爸打我時把我護在身下。
在奶奶不給我飯吃時,偷偷塞饅頭給我。
他們以為用我可以拴住媽媽,逐漸放鬆警惕。
那天,爸爸和奶奶一起去鎮上辦事,竟然帶上了媽媽和我。
媽媽趁人多,快速跑到了汽車站。
我突然明白,媽媽要走,瞬間害怕到了極點。
我抱著媽媽的腿哭喊:“媽媽,別走!別丟下琳琳!”
媽媽上車的腳步頓住,眼裏是我看不懂的複雜。
就在她遲疑的幾秒鐘裏,爸爸和奶奶趕到了。
爸爸衝過來,一把抓住了媽媽的頭發,狠命往外一拽。
媽媽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硬生生從車門裏拖了出來,重重摔在地上。
奶奶撿起一根棍子就朝媽媽打去,口裏念著:“喂不熟的白眼狼!不下蛋的雞!白瞎了老娘一萬塊錢彩禮!”
周圍一片騷亂,卻無人阻攔。
我一路哭著追趕爸爸。
眼睜睜看著爸爸把媽媽拖到豬圈旁邊,死死按住。
那裏有給豬崽烙標記的烙鐵和火盆。
“跑?今天,就讓你認清楚,你是個什麼東西!”
奶奶舉起燒紅的烙鐵,狠狠印在媽媽的後背上。
慘叫聲伴隨著皮肉焦糊的味道,讓我抖如篩糠。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
是我害了媽媽。
我看到了生平最恐怖的一幕。
烙鐵拿開時,媽媽的後背留下了一個焦黑翻卷的印記。
皮肉與布料黏連在一起,邊緣滋滋作響,冒著細小的油泡。
可懲罰還沒停止。
我目睹了媽媽被鞭子抽打、被針紮。
我哭著求爸爸和奶奶別打了。
卻被爸爸一腳踢飛,好半天爬不起來。
最後奶奶拉住爸爸:“別弄死了,還得留著肚子生兒子。”
那天晚上,我偷藏了半個窩頭,遞到媽媽麵前,小聲說:“媽媽,吃。”
媽媽緩緩抬頭。
我第一次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濃烈的恨意。
“別叫我媽媽。”
她的聲音沙啞,聽得我不寒而栗,
“都是因為你!要不是你!我已經上車走了!”
長時間的折磨讓媽媽的精神徹底崩潰。
哪怕後來從豬圈裏放出來,媽媽也不再試圖逃跑。
直到我十歲那年,十幾輛警車浩浩蕩蕩地闖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