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我抱著小被子路過客廳時,瞥見茶幾上散落著妹妹的玩具、沒喝完的奶瓶,還有媽媽隨手放的針線笸籮。
我腳步頓住了,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
要是我把客廳收拾幹淨,媽媽會不會開心一點?
會不會像以前那樣,摸一摸我的頭?
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玩具一個個塞進收納箱。
我又奶瓶洗幹淨放進消毒櫃,又把針線笸籮擺到電視櫃的角落。
可即便我的動作再輕,卻也還是弄出了一點聲響。
下一秒,媽媽的怒吼就從臥室裏炸開。
“程昭昭!你到底在幹嘛?!”
我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裏的積木“嘩啦”掉在地上。
“我說了我在哄妹妹睡覺!你在客廳叮鈴哐啷的,存心跟我作對是不是?!”
媽媽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怒氣。
“你是不是非要把妹妹吵醒,你才甘心?!”
“你為什麼就不能體諒一下我呢!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你才滿意!”
我攥著衣角,眼眶瞬間紅了。
我想說我是在收拾屋子,想說我隻是想讓她開心。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小聲的啜泣。
“對不起......”
我不敢再多待,抱著被子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那一夜我睡得昏昏沉沉,渾身發燙,腦袋像被塞進了滾燙的棉花裏。
迷迷糊糊間,我好像被人抱進了溫暖的懷抱,熟悉的皂角香縈繞在鼻尖。
我費力地睜開眼,看到媽媽焦急的臉。
她的手貼在我的額頭上,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怎麼會燒得這麼嚴重?昭昭,別怕,媽媽在。”
“媽媽昨晚上不是故意凶你的,媽媽下次再也不會凶你了。”
那是妹妹出生後,媽媽第一次這樣抱著我。
她的懷抱軟軟的,暖暖的,和我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我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味道,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舍不得挪開分毫。
媽媽陪了我整整一夜,喂我喝水,給我敷毛巾,還哼著小時候的搖籃曲。
那一夜,是妹妹出生後,我最幸福的一天。
我以為,隻要我乖乖的,媽媽就會多愛我一點。
可等我的病好透了,媽媽的注意力又一次回到了妹妹身上。
她抱著妹妹逗笑,給妹妹買漂亮的小裙子。
可對我依舊是淡淡的,甚至帶著幾分不耐煩。
我心裏的那點希冀,像被冷水澆滅的火苗,一點點黯淡下去。
直到有一次,我隨口說“頭疼”。
媽媽竟破天荒放下妹妹,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那一瞬間,我心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
原來,隻要生病,隻要撒謊,媽媽就會把目光投向我。
原來,隻有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就能換來她片刻的溫柔。
從那天起,我開始不斷地撒謊。
今天頭疼,明天肚子疼,後天又說膝蓋疼。
每一次,隻要我皺起眉頭,媽媽就會過來問上一句。
哪怕那句關心裏帶著懷疑,帶著不耐,我也甘之如飴。
火焰已經燃燒到了臥室的門框,濃煙嗆得我幾乎窒息。
我死死抱著媽媽的睡衣,那點微弱的皂角香,成了我最後的救命稻草。
我蜷縮在床角,意識漸漸渙散。
後悔嗎?
好像不後悔了。
媽媽。
我不後悔撒謊了。
因為隻有這樣,你才會多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