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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等你回來,我們要生兩個孩子,一個像你,一個像我。”

1977年,陳昭在信裏這樣寫。

1980年,我攥著北大錄取通知書推開他家門,

開門的卻是個燙卷發的陌生女人,懷裏抱著個約莫四歲的男孩。

“同誌,你找誰?”

陳昭聞聲從廚房探出身,手裏的鍋鏟“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曉婉?”

他嘴唇哆嗦,“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突然?

我上周寄的信寫得明明白白:十二月十八日到站,勿念。

那男孩摟著女人的脖子,脆生生地問:

“爸爸,這個姨姨是誰呀?”

1.

“不介紹一下?”

卷發女人的聲音冷了下來。

陳昭慌忙走出來,一把拉住我,

反手帶上了那扇我曾無數次,幻想貼滿喜字迎接我的門。

“我們......出去說。”

他拽著我一直走到家屬大院門口才停下。

我甩開他的手,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她是誰?”

“是......我妻子......”

他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北城的冬夜寒風刺骨,我全身凍得幾乎僵硬,腳下發軟,幾乎站不住。

我死死咬住牙關,不讓眼淚滾下來。

“......那我呢?陳昭,我算什麼?”

他像是被我的話刺到,喃喃地說:

“曉婉......我一直拿你當妹妹......”

當妹妹?

我從舊勞布包裏抽出一封發黃的信。

手抖得幾乎捏不住那張薄紙。

1977年3月,他明明白白寫著:

“等你回來,我們要生兩個孩子,一個像你,一個像我。”

“我要每天早晨醒來第一眼就看到你。”

我把信紙舉到他眼前。

“陳昭,這也是哥哥對妹妹說的?”

他的臉在昏暗燈光下掠過痛苦與難堪,喉結動了動:

“那時候......我確實是真心的。”

“可後來......白薇她父親是局裏一把手,我留在廠裏的路能順很多。”

“曉婉,你不在我身邊,我一個人在這裏......太難了。”

他的聲音裏混雜著愧疚和自辯。

五年。

我在鄉下被人按在玉米地裏撕扯衣裳時,喊的是“我是陳昭的未婚妻”。

我在漏風的知青點裏糊火柴盒糊到指尖開裂、滲血,是因為他說“攢夠錢咱們就結婚”。

我整整六年沒回過家,是他每次信裏都寫“來回路上太辛苦,我心疼你”。

“孩子呢?”

我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已凍結。

“......四歲。”

“叫什麼?”

“陳念。”

他頓了頓,語氣不自覺地柔軟了一瞬,“想念的念。”

大院門上的燈忽明,忽暗。

黑暗中我隻聽見自己的心跳,像垂死掙紮。

燈光再亮起時,我說:

“我住火車站招待所。明天九點,我要聽完整的真相。少一個字——””

我頓了頓,看向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我就把這些信,一張一張,貼到你們廠宣傳欄最顯眼的地方。”

轉過身,眼淚終於失控地湧出來。

我狠狠地咬住嘴唇,沒有發出一絲哽咽。

回到招待所。

我把那一摞用橡皮筋捆好的信,全部倒在床上,一封一封,按年份排開。

1974年到1980年,從每周一封到每月一封,字跡從潦草變得工整。

工整得陌生。

我死死盯著1976年秋末的那幾封。

那時他信裏寫:

“廠裏忙,加班多,但想你的時候就不累了。”

可也是那時,白薇懷上了孩子。

2

算算時間,陳念就是在那些“加班”的夜裏懷上的。

敲門聲在天剛蒙蒙亮時響起。

陳昭眼裏布滿血絲,胡子拉碴,還是昨天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

他手指無意識地擰著棉襖上的扣子,嘴唇幹裂:

“白薇不知道你......我跟她說,你是遠房來的表妹......”

我笑了笑:

“所以這六年,你一邊跟她結婚生子,一邊給我寫‘我等你’?”

“陳昭,你怎麼能......”

“曉婉!”他急急打斷,雙手無措地搓了搓臉。

“我沒辦法......白薇她父親那時已經替我打點好了廠裏的事,我不能回頭了。”

“可我也從沒想過真的放下你......”

“我給你寫信的時候,那些話都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想著你、盼著你回來......”

“想著我?”

我抓起一把信,劈頭蓋臉砸在他身上。

紙張嘩啦散開,落在他腳邊、肩上。

“那這些‘我愛你’的時候,你的妻子躺在你身邊,你的孩子在她肚子裏,你心裏想的又是誰?”

他肩膀猛地垮了下去,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有些信......是我媽幫我回的。”

他不敢抬頭,聲音悶悶的。

“那段時間累......就讓我媽照著我以前信裏的意思,接著寫......”

“筆跡也是你媽模仿的?”

他僵住了,手指捏著信紙邊緣,指節泛白。

“陳昭,”我看著這個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卻陌生得令人心寒的臉。

“你媽前年中風後,右手抖得連筷子都拿不穩。”

“你說這話,自己信嗎?”

他的臉徹底失了血色,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我展開那張小心折好的錄取通知書:

“我拚了命讀書,熬了無數個夜,就是想著趕緊回來,親口告訴你,我們可以有未來了......”

“我本來想過,回來我們就結婚,日子會越來越好......”

“現在也可以!”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眼中湧出急切。

“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去跟白薇談......”

“我放不下你,曉婉,我每次翻這些信,想起你在鄉下受的那些苦,我就......”

我慢慢地、堅定地把手抽了回來。

“然後呢?”

“讓街坊四鄰、廠裏上下都知道,我林曉婉傻等了六年,等到最後,是等著拆散別人的家庭,等著讓你的兒子沒有爸爸在身邊?”

我越說,越為自己這六年的等待感到不值:

“陳昭,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為了你,把自己變成這樣不堪的人?”

“不是不堪!”他聲音陡然提高。

“我會離婚!我會處理好一切,幹幹淨淨地和你在一起!”

“白薇那邊......我會補償她,念念我也會負責,但是我和你......”

我看著他眼中翻騰的掙紮、痛苦,還有那份熟悉的“深情”。

“幹幹淨淨?”

我輕輕重複,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封信。

展開,念道:“‘婉婉,這世上我隻要你一個,其他女人我看都不看。’1976年11月。”

又撿起另一封:“‘昨天廠裏聚餐,有個車間女工坐我旁邊,我立刻換了位置。我的右邊永遠隻留給我的婉婉。’1977年5月。”

我把兩封信並排舉在他眼前:

“陳昭,這些話,是你一筆一劃寫的。”

“而就在你寫這些話的時候,你和白薇已經扯了結婚證,陳念可能正在她肚子裏踢腿。”

“你說的話,和你過的日子,是怎麼同時存在的?”

“是靠自欺,還是欺人?”

他踉蹌後退,脊背撞在門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

他語塞,臉上血色褪盡,隻剩下灰敗和狼狽。

“那時候她爸要提拔我當廠長,我沒辦法......”

“曉婉,憑我自己的資曆,怎麼可能有這種機會?”

“所以你就舍棄了我?”我的聲音終於顫抖起來。

“用我的六年青春,換你的錦繡前程?”

窗外傳來早班公共汽車的喇叭聲,天光大亮。

晨光照在他灰敗的臉上。

他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來,抱住我的腿: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什麼都不要了......”

我輕輕推開他。

“陳昭,你太貪心了。”

“你既想要白薇家的助力,想要安穩的家庭和兒子,又想要我林曉婉毫無保留的真心和等待。”

“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曉婉,我真的知道錯了......我說的是真的,我真的什麼都不要了......”

“那你兒子呢?”我平靜的問。

“陳念才四歲。你一句‘什麼都不要了’,就不要他了?”

“你妻子呢?跟你過了五年,為你生兒育女的妻子,你說隻要我,是建立在毀掉另一個女人和孩子的生活上嗎?”

他癱坐在地,雙手捂著臉。

肩膀開始劇烈聳動,發出壓抑的嗚咽。

我平靜地收拾散落的信,一封封撫平折痕。

全都收好,陳昭已經不知何時離開了。

招待所那個戴著套袖的服務員敲開門,語氣平平地說:“203電話,找你的。”

我走到走廊盡頭,接過那黑色的聽筒,貼在耳邊。

聽筒裏傳來一道清晰、冷靜的女聲:

“我是白薇。”

“下午兩點,紅星茶社,我們見一麵。”

3

我不知道她見我的意義是什麼。

炫耀?警告?

“我們沒有見麵的必要吧,白同誌。”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林同誌考上了北京大學,真是了不起。”

“這份喜氣,要是不及時穩穩地接住、邁過去,萬一中途生出什麼變故,就太可惜了,你說是不是?”

我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

沉默了幾秒,我聽見自己用麻木的聲音回答:

“好。”

紅星茶社在廠辦大樓後麵,玻璃窗上貼著紅色的剪紙和“工農兵團結起來”的標語。

下午時分,沒什麼人。

白薇已經坐在靠窗的老式彈簧沙發裏。

她穿了一件嶄新的米白色呢子短大衣,領子挺括,頭發梳成光滑的波浪卷。

麵前的搪瓷杯裏冒著熱氣。

我走過去,坐在她對麵的木椅上。

“林曉婉同誌是吧?”

她抬起眼看了看我,嘴角彎了彎

“昨天的事,陳昭都和我說了。他說你是他遠房的表妹,過來看看。”

我沒接話,等她繼續。

“但我不是傻子。”她輕輕撫了撫袖口。

“他書桌底下那個上鎖的抽屜,我早就打開看過了。”

“一百多封信,寫得真是......情深意切。”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我:

“我嫁給陳昭的時候,就知道他心裏有個人。”

“不過我不在乎,因為最後和他過日子的是我,給他生孩子的是我,能幫他在廠裏站穩腳跟的,是我父親。”

她的語氣一直很平靜,甚至是從容。

“我喜歡他,從從第一次在廠聯誼會上見著就喜歡。”

“所以這個家、這個男人,我都會守住。”

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林小姐,你和陳昭的過去,就讓它過去吧。”

“你們之間,隔著整整五年,隔著我和念念,隔著現實。”

她從皮包裏拿出一個紅布包,推到我麵前。

“這是一張明早的火車票,回你原來的地方去。別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如果我不走呢?”

白薇笑著搖了搖頭。

“那我不保證,你那些珍貴的信,會不會出現在廠宣傳欄上,或者變成這附近幾個家屬院裏,家家戶戶晚飯桌上嚼舌頭的話題。”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流言蜚語有時候,比刀子還傷人。”

“尤其是對一個還沒進大學門的女學生。”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陳昭昨晚確實猶豫過。”

“但今天他出門前親了親念念,然後對我說:‘你處理吧,別鬧得太難堪。’”

她拿起皮包,挎在臂彎裏,轉身前,最後丟下一句話:

“你為他熬了六年,我很佩服。”

“但佩服歸佩服,這個家,我不會讓。你好自為之。”

我坐在原地,看著那對繡著鴛鴦的紅布包,很久沒動。

原來他不僅背叛了我,還默許、甚至縱容別人,用這樣的方式來羞辱我,打發我。

原來我視若珍寶的六年。

在他們夫妻眼裏,隻是個需要被“處理”掉的麻煩,一段上不得台麵的過往。

4

我一夜沒睡。

天光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框透進來時,眼睛幹澀得發疼。

八點整,我出現在縣政府大樓前。

門衛是個五十來歲的大爺,裹著軍綠色棉大衣,正端著搪瓷缸子喝熱水。

“同誌,找誰?”

“教育局,白局長。”

老頭打量我一眼:“有預約嗎?”

“沒有。”

“您告訴他,林曉婉來找他談檔案的事,他會見我的。”

老頭猶豫一下,進了傳達室。

我站在寒風裏等待,看大院裏鳳凰牌的自行車一輛接一輛騎進來。

十分鐘後,老頭出來了:“白局長在開會,讓你等。”

這一等,就是三個小時。

中午十二點,我看見宣傳畫片上那個身影從樓梯上下來。

白薇的父親,白局長。

他披著件軍大衣,露出裏麵藏藍色的中山裝,正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笑聲很洪亮。

我徑直走過去,擋在他麵前。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小林同誌啊,”

他很快恢複常態,揮揮手讓旁邊的人先走。

“這麼早?我上午會多,讓你久等了。”

“白局長,”我開門見山,“我的檔案,什麼時候能寄出去?”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這個要按程序走。你是知青,檔案還在公社,縣裏這邊要接收、審核,還要政審......”

“我政審沒有問題。”我打斷他。

“母親原是紡織廠工人,父親是烈士,本人無任何不良記錄。”

“如果這樣的檔案都不能過審,我不知道什麼樣的才能。”

周圍有幾個端著鋁飯盒的人放慢了腳步,豎起耳朵聽。

白局長的臉色沉下來:

“小林同誌,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下午再來我辦公室......”

“我現在就要一個答複。”

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如果今天下班前,我的檔案不能正常寄出,明天一早我就去市教委。”

“市裏解決不了,我去省裏。”

“省裏解決不了,我就去北京,去教育部門問,為什麼一個縣教育局局長,能卡住北京大學錄取新生的檔案?”

空氣突然安靜了。

食堂門口聚集了七八個人,都停下腳步看著我們。

白局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這是在威脅領導!”他壓低聲音。

“我隻是在爭取我應得的權利。”

我從帆布包裏掏出錄取通知書,展開。

“恢複高考是國家政策,白局長。您是想告訴我,在咱們縣,政策不如您一句話?”

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白局長死死盯著我,眼神像要在我身上燒出兩個洞。

他喉結動了動,最終擠出一句話:

“......你的檔案,今天下午就寄。”

“我要看著寄。”

“你!”

“我要親眼看著郵戳蓋上,郵寄單號拿到手。”

我往前逼近一步,毫不退讓。

“白局長,您別怪我多心。實在是......被人騙怕了。”

他盯著我,眼神複雜地變幻了幾次。

有惱怒,有驚疑,還有一絲棘手感。

半晌,他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好,好。你......跟我來辦公室。”

說完,他轉身就走,大步走向樓梯。

人群低聲議論著,漸漸散開。

我跟著他走進辦公室。

他重重地坐在那張黑色的人造革扶手椅上,摸出煙盒,點了一支大前門,狠狠地吸了一口。

我關上門,站在辦公桌前。

他抽了半支煙,才仿佛平複了些,掐滅煙頭。

然後,他伸手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鼓鼓的、用牛皮紙封好的檔案袋。

袋口貼著封條,蓋著紅色的“密”字印章,上麵用毛筆清楚地寫著我的名字和籍貫。

他拿起鋼筆,在一張印刷好的郵寄單據上唰唰填了幾筆,找出郵寄專用章,沾上印泥,“啪”地一聲蓋在單據指定位置。

“給你。”

他把單據撕下,連同檔案袋一起,有些用力地推過桌麵。

我拿起郵寄單,仔細核對,確認無誤。

“謝謝白局長。”

他沒有立刻回應,隻是抬起眼睛,目光沉沉地看著我將檔案袋也仔細收進帆布包。

“林曉婉,你有沒有想過,得罪我,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我隻知道,如果今天我不來這一趟,我的後半生,就真的毀了。”

走出縣政府大樓時,天色陰沉,像要下雪。

我捏緊了手裏的郵寄單據。

這張紙很輕,卻是我用六年荒蕪的青春,和今天這場孤注一擲的賭博,換來的。

檔案的事解決後,我買了去北京的車票。

第二天,剛準備從招待所出發去火車站,陳昭卻又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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