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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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園停業配合調查,我心裏惦記的卻是和農戶的約定。
再難也不能讓滯銷的芋頭爛在地裏。
揣好修訂後的收購合同,我開車往山坳裏的芋頭村趕。
剛下過暴雨的山路泥濘濕滑,車輪碾過之處濺起半米高的泥花,導航信號時斷時續,折騰了兩個多小時才到村口。
老村長蹲在曬穀場抽煙,看見我來,慢悠悠站起身,臉上沒了往年的熱絡。
去年我來收澇災後的殘次芋頭時,他可是拉著我的手往家拽,殺了自家養的土雞招待,說我是給村子送希望的人。
“李叔,讓您久等了。”
我把合同遞過去。
“今年情況特殊,殘次芋頭我按1塊5一斤收,比去年還高3毛,而且我自帶分揀隊,不用村民動手,運輸費也全算我的,您看看條款。”
可李叔沒接合同,反而把煙蒂往地上一摁,用腳碾了碾,語氣帶著幾分生硬。
“蔣老板,不是叔為難你,這價,確實不劃算。”
他往旁邊湊了湊,壓低聲音。
“我家小子在城裏打工,說現在芋泥奶茶、芋頭酥賣得火,一個芋頭能賣好幾十,你收我們的才1塊5,是不是太黑了點?”
我愣了愣,隨即解釋。
“李叔,您說的那些甜品用的都是優質芋頭,表皮光滑、口感軟糯,可咱們村的芋頭,今年遭了病蟲害,要麼表皮坑窪,要麼空心發柴,根本達不到食用標準。”
“市場價最多5毛錢一斤,還沒人來收。我給1塊5,已經是溢價三倍了,而且分揀後完全腐爛的得扔掉,損耗率很高,我真沒賺多少。”
其實我沒說的是,去年收芋頭時,我發現村裏的老人不懂分揀,把沾著農藥殘留的壞芋頭也混在裏麵。
我特意讓人單獨挑出來妥善處理,沒讓他們承擔損失,也沒點破,怕傷了老人們的自尊。
李叔的眉頭皺了皺,似乎在琢磨我的話。
他拿起合同翻了幾頁,手指在簽字欄上猶豫著,正要叫村會計來見證。
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衝了過來,一把將合同搶過去扔在地上。
“村長!不能簽!她這是在坑我們!”
辛霄月穿著那件誌願者馬甲,胳膊上的紗布還沒拆。
她此刻正叉著腰站在曬穀場中央,身後跟著幾個背著背包的年輕人,一看就是城裏來的。
她揚著手裏的平板電腦,對著圍過來的村民高喊。
“大家看!這是我在城裏網紅店拍的,一份芋泥千層賣68塊,用的芋頭還沒我們村的大!她1塊5一斤收走,轉頭就能賺幾十倍!”
村民們瞬間炸了鍋,紛紛湊到平板前看,嘴裏嘖嘖稱奇。
“我的天,這麼貴?”
“那我們豈不是虧大了?”
辛霄月得意地掃了我一眼,繼續煽風點火。
“我已經聯係好了城裏的投資人!隻要我們湊夠100萬,就能開一家高端芋泥甜品店,用我們自己種的芋頭做原料,打造純天然品牌,到時候定價100塊一份都有人買!”
她舉起手,語氣激昂。
“100萬,我們村80戶人家,一戶才攤1萬2!用不了三個月就能回本,一年就能蓋新房、買新車,再也不用看別人臉色賣芋頭!”
1萬2,對於靠天吃飯的村民來說,是大半年的純收入。
可被她畫的大餅衝昏頭的村民,眼裏隻剩下賺錢的狂熱,紛紛圍到辛霄月身邊附和。
“霄月這孩子有本事,能聯係上投資人!”
“對!我們自己開店,不比賣給她強?”
“這女人就是想賺我們的血汗錢,不能讓她跑了!”
李叔也被說動了,撿起地上的合同往旁邊一扔,對著我沉下臉。
“蔣老板,這合同我不能簽了!霄月是為村裏好,我們得抓住這個機會。”
我看著眼前這群翻臉不認人的村民,心裏又氣又寒。
村裏的芋頭因為土壤含堿量高,口感發澀,根本做不了高端甜品。
而且她所謂的投資人,不過是網上找來的皮包公司,100萬湊出去,大概率是肉包子打狗。
可沒等我說話,一個扛著鋤頭的壯漢突然衝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怒吼著,“騙子!你耽誤我們發財,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他的力氣極大,我被拽得一個踉蹌,胳膊撞到石碾子上,火辣辣地疼。
旁邊幾個村民也圍了上來,有人搶我的包,有人拍我的車,嘴裏罵罵咧咧。
辛霄月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拿出手機對著我拍攝。
“大家快拍!這個無良老板想低價收購我們的芋頭,被揭穿了就想耍賴!”
混亂中,我突然想起去年收芋頭時,村裏的孤寡老人王奶奶,塞給我一籃子自己種的雞蛋,說我是好人。
想起村裏的小孩,圍著我的車喊老板姐姐。
可現在,這些溫情都被貪婪和謊言衝得煙消雲散。
我用力推開揪著我衣領的壯漢,後退到車旁,掏出手機按下錄音鍵,同時點開了和農業農村局工作人員的聊天框。
辛霄月以為煽動了村民就能為所欲為,她大概忘了,謊言終究抵不過事實。
而貪婪,隻會讓人摔得更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