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確診產後抑鬱後,我患上了聲音恐懼症。
屋子裏被我塞滿了隔音棉,睡覺必須戴耳塞。
可全家人都認為我是裝的。
大年三十除夕夜,媽媽在廚房興奮的剁著餃子餡,爸爸在樓下帶著小侄子放煙花。
哥哥和嫂子在客廳裏說笑,說明年想再要個女兒,一兒一女湊成一個「好」字。
卻沒人記得今天,正是我肚子裏那個死去孩子的頭七。
我在房間裏瑟瑟發抖,呼吸急促,直到實在忍不住了,才小聲開口:
“求求你們,能不能.....小點聲音?”
全家人一臉錯愕,媽媽把擀麵杖摔的震天響。
“今天是除夕,你讓我們怎麼小點聲啊!”
“難道就因為你死了孩子,全家都得圍著你轉嗎?”
“都是一家人,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自私!”
我突然感覺很累。
好,既然如此,那我去找寶寶了。
除夕夜,在媽媽將第一盤餃子端上桌的時候,我從十七層一躍而下。
砸滅了地上最後一簇即將盛放的煙花。
........
耳中巨大的嗡鳴聲還在繼續。
媽媽時斷時續的謾罵聲裏,夾雜著幾聲嬰兒啼哭。
驟然定了定神,我才發覺,剛才是幻聽了。
產後抑鬱症的臨床表現之一。
“大過年的,誰家不吃餃子、不放煙花啊?你讓人家怎麼安靜?”
“你小侄子一年才回來一次,你就非得挑今天犯病嗎?”
“我看你根本就是裝的!”
我悲哀的望著她。
可是媽媽,今天也是我女兒的頭七啊。
我不記得自己怎麼走回的屋子。
再睜眼時,我發現自己蜷縮在牆角。
黑漆漆的屋子裏塞滿隔音棉,可還是擋不住屋外的陣陣歡聲笑語。
我忽然也跟著笑了。
女兒啊,你聽,這是多有愛的一個家啊。
如果你沒有死在媽媽的肚子裏,今天將是你來到這個世界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你會看到除夕夜美麗的煙花,聞到可口餃子香,收到很多來自長輩們的壓歲錢。
等你再長大些,你也可以像你表哥一樣去樓下放煙花。
我編不下去了。
熟悉的窒息感湧了上來,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還是嫂子最先察覺出了我的不對勁。
“媽,要不我們小點聲吧?我看晚寧剛才那臉色.....好像真的不太對勁。”
廚房裏,我媽熟練的包著除夕夜的餃子,抬眸冷哼一聲。
“不對勁?自從沒了孩子,你瞧她哪天對勁過?”
“我們勸也勸了,哄也哄了,可這都大半年了,總該走出來了吧?”
“她不高興,難道我們大家都必須陪著她一起不高興嗎?今兒可是除夕啊!”
嫂子沒接我媽這話。
但同樣的話,我已經聽了無數次。
最開始的時候,我也是為自己辯解的。
我流著淚紅著眼,將心裏那股鈍刀割肉般的痛苦一點一點傾訴給媽媽聽。
同為女人,腹中同樣都曾經孕育過生命,我本以為她會理解我。
可迎麵撞上來的,是媽媽那雙嘲諷帶笑的眼睛。
“你演技挺好的,我差點就信了。”
“你難過?你去大街上看看誰不難過?但誰成天像你這樣哭喪著臉啊!”
後來我就不說話了。
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裏,戴上耳塞,雙眼空洞的望著天花板。
不過媽媽有一點說的很對。
我確實給家裏人添了太多麻煩了。
因為我的產後抑鬱症,爸爸不能大聲聽廣播了,媽媽的脾氣也越來越暴躁,就連一年一次回家的哥哥嫂子,都得看我臉色。
我真是該死啊。
窗外,一束鎏金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碎光簌簌落入萬家燈火上。
除夕夜的餃子煮好了,被媽媽一盤盤端上桌。
全家人喜氣洋洋的坐在餐桌前,爸爸張羅著要開瓶好酒。
“來,幹杯!”
“新的一年,祝大家都身體健康,開開心心!”
我被外麵的聲音吵醒了。
真熱鬧啊。
可為什麼,我還是很想哭呢?
我吸了吸鼻子,抹了把噙在眼角的淚水。
打開窗戶,冷風嗖的灌進來,我卻感覺不到冷。
終於要解脫了。
在一片煙火的喧囂裏,我從十七層一躍而下。
砸滅了地上即將盛放的最後一簇煙花。